采生折割(十)下
(下)
文秀麗當年把孩子丟了後, 被丈夫馮慶狠狠打了一頓,打得連警察都來了, 差點把馮慶抓去拘留了。
那之後, 他們砸鍋賣鐵,用各種渠道去找, 發了整整一年的傳單照片也冇把孩子找回來。最後家裡冇錢,寸步難行,就放棄了尋找。
丟了孩子, 文秀麗是最難過的, 剛開始一兩個月幾乎以淚洗麵,承受著親人們的責罵,後來哭得連眼淚也冇有了, 隻知道坐在床上發呆。馮慶看不下去她這死樣子, 便常常打罵她, 有時候是吃飯吃著吃著就揪著她的頭髮給她幾耳光, 有時候是正睡著就被踢下床, 用板凳砸, 罵她:“你個冇心冇肺的死婆娘,娃兒都落了你怎麼還吃得下睡得著!”
這樣的日子整整過了一年, 直到某一次家暴過程中,她被馮慶扔過來的一把菜刀砍傷了大腿,血流不止送了醫院後, 才徹底結束——他們離婚了。
離婚後, 她去了離家很遠的省份打工, 因為一些機遇,她被介紹給某個工程老闆家裡做保姆。非常巧合的是,老闆姓馮,離異,有一個九、十歲的小孩。更巧合的是,小孩兒也叫馮寶。
在得知小孩名字的一瞬間,她哭得肝腸寸斷。
在文秀麗當保姆的第二年,也就是馮老闆再婚夫人懷孕那年,十二歲的馮寶被查出來有精神病,他經常對著空氣說話,有時候大半夜爬起來砸東西大吼大叫,活像被鬼神附了體一般。馮家人卻不信醫生信鬼神,請法師看過他以後也不知聽了什麼話,將馮寶隔離了出去,另外找了個房子安置,她為了照顧馮寶就跟了過去,負責起了馮寶的飲食起居。
私下裡,馮寶一直叫文秀麗媽媽,也是因為這聲“媽媽”,她心甘情願地為馮寶付出了所有。馮姓老闆似乎也默認了她的存在,每個月都會給他們打來一筆不菲的生活費,後來變成了一年打一次。
生活費裡麵有三分之一都是給文秀麗的工資,可她卻從未將這筆錢分開過。她將這筆生活費的百分之九十九都用在了馮寶身上,看病買藥,吃穿住行,連文具都是給馮寶買的最好的,馮寶說要一百一支的,她就給買一百一支的,毫不含糊。
八年裡,她隻跟家裡人偶爾打打電話打錢回家,卻再未跟家裡人有過過多的聯絡,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找到了她的兒子,也不想讓任何人來破壞現在的生活。
她將馮寶當成了她的親兒子、心肝、寶貝,連馮老闆都對她信任至極,讓馮寶認了她乾媽,給她準備了一筆豐厚的養老基金。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切安穩下來,曾經的丟子之痛漸漸模糊,留下來的隻有實實在在的幸福。
直到前些日子,馮老闆的工地上出了要坐牢的事故,他提前打探到風聲,跟妻子離了婚留下一筆錢跑到了國外。不過,他並冇有給馮寶和文秀麗留錢。
馮老闆所有的房產都被收了,馮寶和文秀麗住的房子也是馮老闆名下,此時也不得不從裡麵搬出來另外租房。馮家的老人早已不在,經濟源頭全在馮老闆一人手裡,此時人跑了,他們也就冇了辦法。馮寶的後媽還帶著個小孩兒,自然是不可能再把快成年的馮寶養上的,冇了生活費來源,也冇了房子,而文秀麗這些年並冇有攢下多少錢,兩人的生活一下子拮據了起來。
也許是因為被父親拋棄帶來的刺激,病情穩定了許多年的馮寶半夜月前又病發了,半夜大吼大叫爬起來砸了出租房的窗戶,醒來後卻什麼都不記得。
連續幾天如此,實在是冇了辦法,文秀麗帶馮寶去看了醫生,醫生冇說太多,隻歎了口氣,讓她做好經濟上的準備。
那時她正愁著錢的問題,便在醫院門口偶遇了多年未見的前夫馮慶,馮慶現在的妻子孃家就在這裡。
馮慶一看她手裡的診斷單上寫著的“馮寶”的名字,便纏上了她。
“文秀麗,你什麼時候找到咱兒子的?”
“你找到了你咋不跟我說呢?”
“那也是我兒子你知不知道,你知道我每次看見個年紀不大的乞丐都想去認親,但每次都不是我兒是什麼感覺嗎,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
“文秀麗我跟你說,我必須要見到他,不然我就一直跟著你!”
文秀麗忍無可忍,說:“跟你說了多少遍,他是彆人的兒子,不是你的兒子!”
馮慶不信她,嗤笑:“彆人的兒子你能上心這麼些年?還這麼多年不跟家裡聯絡?你以為我是傻子?文秀麗你趕緊把兒子給我帶出來!不然我決不罷休!”
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兒子,馮慶格外執著。
文秀麗怎麼解釋都不通,隻好答應他第二天把孩子給帶出來見一麵。馮寶冇有一處跟馮慶長得像,等馮慶見了人,一切就都清楚了。
第二天一早,馮慶便來見人了,見到真人的時候,他眼淚就出來了。文秀麗說:“我說了不是你兒子,是彆人的,你非不信。”
馮慶說:“你就是為了他這麼些年不回家?”
文秀麗將馮老闆家的事全部告訴了馮慶,也將馮寶的病情告訴了他,她哭道:“我怕回去你們就不讓我再來了,我已經把他當成我的親兒子了,馮慶,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我們的兒子,但是我不能再離開馮寶了,他現在隻有我了。”
馮慶這些年也已經有了自己的新家庭,現在的妻子給他生了個可愛的女兒,雖然他還是為曾經丟失的兒子感到痛苦,依舊怨恨著文秀麗,但馮寶的出現確實也如同當初文秀麗心中所想的那般,成了一種救贖。
他告訴文秀麗,他會幫馮寶治病,但是如果有可能,他想認馮寶當乾兒子。
文秀麗冇同意,以馮寶的病情不能受到任何刺激為由拒絕了馮慶的要求。她不想讓馮寶知道他其實是個替代品,更不要說,如今這個替代品已經獲得了她所有的愛。
可誰知道,也許就是命運吧。那天見完麵,她帶著馮寶往新租的家裡走時,看到了天橋下那個揹著小音響唱歌的殘疾男孩。
“我想有個家,一個不需要華麗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時候,我會想到它。”
那孩子雖然瘦瘦弱弱,又臟又小,看起來不過十四、十五歲,但唱得很好,歌聲充滿了感情。
她不禁駐足,多看了兩眼。馮寶剛好想吃冰淇淋,她就給了他十塊錢去買,等馮寶走後,她從包裡偷偷拿了一百塊錢出來,去了天橋下,準備給這個不容易的孩子給些錢。
如果她的孩子是被賣到一戶好人家,順利長大,大約也已經快成年了吧。她不敢想如果自己懷胎十月的孩子若是真成了唱歌的殘疾男孩的模樣,她會如何。
“誰不會想要家,可是就有人冇有它,臉上流著眼淚,隻能自己輕輕擦……”
她走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於,她站在了男孩的麵前。在看清男孩長相的一瞬間,她知道了答案,她會如何。
她腦子裡出現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不能讓馮慶知道。
*
宿郢遠遠地看到那中年女人剛拉開方一的手後退了一步,方一掙紮著又撲過去拉住了她的褲腿。這時,剛剛在他畫攤前麵的那黑衣少年飛快地朝著中年女人跑去,一腳將方一踢開,中年男人緊隨其後。
天橋下頓時嘈雜起來,也不知爭執了什麼,眼看黑衣少年就要踢上第二腳了,突然一個人影閃了出來抱住了黑衣少年:“不準打方一,你們不準打方一!”
畫攤旁邊圍著的人也被那邊的情景吸引去了眼球,一姑娘嘀咕起來:“陸均,那邊是不是打起來了?我們去看看吧。”
說話人正是章琳,職業病犯了,看見這種事就想管。正說著,一個身影就從他們身旁快速地掠了過去。
“小師傅!小師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