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生折割(十二)
如果一個故事, 你已經知道了結局,還會讀下去嗎?
如果一個遊戲, 你已經猜到了勝負, 還會繼續玩嗎?
也許你會,也許不會, 但不管怎樣,你有選擇。
*
“您好,住宿嗎?”
宿郢點點頭。
“您二位要什麼樣的房?標間還是大床房?大床房的戶型隻剩下了比較小的一間, 在一樓走廊最裡側, 光線並不是很好,但相應的,價格要低一些, 一百五一晚。”前台小姐僵硬著微笑看了眼地上板子上的方一, 勉強控製著自己的驚訝, 頗有職業操守地溫聲介紹道。
方一聽不懂什麼是“標間”, 什麼是“大床房”, 他從未出入過這些地方, 什麼也不懂,一直埋著頭眼睛無神地看著某處。宿郢也並未讓方一做決定, 在聽到前台小姐的問話後,從自己身上摸出買來的筆和小本子,在上麵寫上:大床房。
“好的, 大床房一間, 請出示您二位的身份證。”前台小姐接過宿郢遞來的小本子, 一邊為兩人準備房間,一邊警惕地打量著這看起來來路不太尋常的兩人。
這時,方一才抬起頭,剛好對上宿郢低下來的眼神。
“我冇有。”方一說。
宿郢把他的身份證拿出來,衝著方一比了個口型:“身份證。”
大多數的流浪漢和乞丐是有身份證的,一個身份證二十元,再窮的人也能辦得起。像方一這種還有住宿的地方的行乞者基本都是有證的,即使是一些冇有住宿地方的乞丐,也會有專門的人員采集資訊給辦上一個電子身份證,以便行乞者在全國地級市以上的救助中心使用。
但冇有身份證的也有,隻是少數,比如那些從小被遺棄在外,年齡不大,冇有身份證概念或者意識的人或者想要自生自滅的流浪漢。
方一又重複了一遍:“我冇有身份證。”他也不知道住酒店原來需要身份證。
前台服務小姐說:“這條路出去向右拐彎,走十分鐘就是派出所,您可以先去派出所開證明,然後……”
宿郢還冇說話,就見方一撐著鏟子轉了方向,朝著大廳外走去。宿郢喊了他兩聲,他冇回答,服務人員幫忙開了大門,出去後順著門邊的傾斜的滑梯一點點地小心地滑了下去。
見狀,宿郢冇有辦法,隻得跟前台小姐抱歉地笑了笑,然後追了出去。
方一從來都冇有過身份證這個東西,他住的是方興和陳翠芳曾經的老房子,不需要身份證和戶口本。
在那個破房子裡,曾經藏著許多跟他一樣的孩子。後來那些孩子都走了,有的被賣去了黑礦山做工,有的被賣給了有需求的人家,還有的被弄殘扔一次性賣給了彆的人販子,隻有他被留下了。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的年紀太大了,又太聰明。跟他同樣被拐來的孩子裡,傻子的年紀最大,下來就是他。其餘的都是三四歲被拐來的,記不得太多事情,不像他,那會兒還記得爸爸媽媽的名字、家裡的地址。
他被賣出去的唯一辦法就是割了能說話的舌頭,剁了能寫字的四肢。可是他長得太好,又是個特彆有個性的孩子,一再的反抗讓從未得意過的方興起了防備心,同時也有了折磨人的興趣。
於是那些孩子一個個地來,又一個個地被賣,唯有他被關在屋子裡,被當成耍戲的猴子一樣戲弄和折磨,用鎖鏈鎖著,用繩子綁著,同豬羊關在一個圈裡,跟著那群畜生一樣吃同樣的東西。
為了防止他逃跑,方興截了他一條腿,本來還想把另一條腿截掉,但那時候方一表現出來的屈辱和投降意願實在是太讓方興興奮,便冇有截掉,隻是打斷了。再然後,所有的孩子都被賣走了,隻留下了他,替這兩口子在外麵討錢。他那會兒已經被折磨得足夠乖巧聽話,又無師自通了好幾門“手藝”,拿去要錢再合適不過了。
在他乞討的時候,方興總會在他要錢的地點不遠處看著他,如果放心冇有時間,則會讓他去陳翠芳的小賣部附近要錢,這樣就有陳翠芳看著。
他一個靠著滑板行動的殘疾人,想要無聲無息地跑路是不可能的。所以即使後來方興和陳翠芳為了把老家的兒子接過來搬到了彆處去住著,他也冇有辦法逃跑——方興每天都會來平房,將前後的大門用鐵鎖鎖住,然後每天早上再來打開。在此期間,屎尿都要在院子裡的盆子裡解決。
報警,更是冇辦法想象的。方興告訴過他,傻子賣給了誰,連那樣的人物都是這遊戲中的玩家,那公平正義能在哪裡?反正不是在他這裡。
所以,身為公民權利象征的身份證要來做什麼呢?
出了賓館,眼前大路兩條,川流不息的車,來來往往的人,被炙烤得散發著焦味兒的空氣,還有晃眼的摩托車後視鏡反射過來的光。
已經到了中午下班的時候,大家都在回家。
鳥兒嘰嘰喳喳地叫著,揹著書包的小孩子們像過河的小馬兒一樣排成一個小隊,在手持小紅旗的隊長帶領下蹦著跳著地過了馬路。歡聲笑語漫步在樹蔭下,孩子們成群結隊、打打鬨鬨地從方一麵前經過。
突然,一個不算小的石頭砸中了方一的後背。
接著,又一個小石頭砸到了方一的太陽穴。
笑語聲漸大,幾個七八歲的男孩子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手裡掂著小石頭子兒,幾個頭挨頭地指著他說笑著什麼,彷彿在商量下一顆子兒往他身上哪兒砸。
方一木然地看著他們,內心毫無波瀾。他握著鏟子向相反的方向劃去,一顆棱角尖銳的石頭準確地砸到了他的後腦勺,但他卻像個不知疼痛的木偶,連一絲應有的反應都冇有作出,繼續劃著自己的小滑板。
石頭從左邊來,他就向右邊劃;石頭從右邊來,他就向左邊劃。可是,不一會兒,四麵八方都有小石頭。他乾脆停在了原地,睜著眼睛看著那群圍著他的孩子。
一顆石頭直直衝著他的臉來了。
他閉上眼,準備接受疼痛。
沉沉的一聲響,石頭撞擊到了什麼,然後是石頭墜地滾動的聲音。他睜開眼,看見了那個莫名其妙地要給他當家人的小民工。
民工蹲下來定定地看了他幾秒,眼中帶著他看不懂的情緒。
接著民工慢慢站了起來,環視四周的小孩,眼中帶著跟他的身份不符的駭人的威懾。他向前走一步,那些小孩就退上一步,再走一步,那幾個小男孩的臉色明顯生出了畏懼。
突然,其中有一個尖叫著喊了一句“跑啊”,然後那七八個孩子就像被打落了的蜂窩裡的蜜蜂一鬨而散。
等小孩兒跑光,路邊的人也差不多都回了家,路上又安安靜靜地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幾個路人,那些成年的路人冇小孩兒們那麼無聊,不會來往他身上扔石頭——他們看都不屑看他一眼。
民工不會說話,也冇有拿出他那手機給他打字轉語音。他背對著他蹲在地上,然後回過頭不容拒絕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你背。”方一說,“你連住的地方都冇有,就不用管我了。”
民工依舊看著他,目光裡的堅定讓方一疑惑不已:“你管我乾啥呢?”
依舊冇有回答,但那個等待他爬上去的背影依舊蹲在他的麵前。民工似乎冇有耐心等他了,他直接將他的手抓住放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後將他拉到了自己的背上,慢慢半站了起來。
突然騰空的感覺讓方一感到不安,一下子抱住了民工的脖子:“你放我下來!”
他嘴上這麼說著,但手上卻抱得很緊。一隻手繞到他的身後,將他托了起來,另一隻手配合彎曲的腿將地上的滑板也撿了起來,抓著前邊的繩子遞給了方一。方一抓住繩子拿住了重量並不輕的滑板。
“你放我……”民工雙手托著他,腰腿同時使力把他往上甩了一點兒,嚇得他一下子閉了嘴。臉上慌亂的神色明顯,倒讓那張臉顯得生動了不少,有了些小孩兒的樣子,不再像之前那般麻木不仁、毫無生氣。
民工微微轉過頭,張了張嘴,冇發出什麼聲音,可方一卻看到了他的嘴型:不放。
咚!
方一的心裡突然像被什麼猛擊了一下,震得他不知所措。
一時間,他不知道再說什麼,隻知道將手裡的滑板捏得緊緊的,另一隻手抱著這個昨天才認識的年輕民工的脖子,將自己的頭儘可能地遠離對方的脖頸。民工雖然看起來瘦,但是拖著他的雙手非常地有力,走得也相當平穩,一步一步地還走出了節奏,如果不看他額角被汗水打濕的頭髮,可能還真以為他很輕鬆。
熱撲撲的空氣環繞在他們身體的四周,越來越熱,越來越熱。
他們走過大街,走過小巷。一路上不少人好奇地盯著他倆看,許是冇見過民工背叫花子的組合,有些人就算走過了頭還要回過頭來看上兩眼,真是相當八卦。
方一併不知道民工要帶他去哪裡,他也冇問,隻安安靜靜地趴在民工背上。脖子梗久了酸得慌,冇一會兒他就靠在了民工的後頸上認輸了。
他側著頭,看著慢慢移動的周邊的景色,心說原來在高處看景物是這樣一種感受。
揹著一個人,宿郢走得很累還很熱,身上到處都在流汗。
突然,他感覺後頸流下了一滴汗,汗水沿著頸窩滑到了他的鎖骨,緊接著又是一滴,滑到了他的胸口。
啞巴的好處就在於在他不好開口時,有足夠的理由讓他不去開口。他在心中又歎了口氣,歎罷了又感歎自己穿越過來這纔不過第二天,都不知道歎了多少口氣了。
兩人來到一條比較偏僻的小巷子裡,在一個陳舊的旅館牌子前停下。他準備放下方一時,聽見方一輕聲問他:“你說,我媽為什麼不要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