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生折割(九)
鮮國強被抓, 家底都已經被抄了個底朝天,而專程被派下來查案的章琳卻什麼都不知情, 連案子進度都是晚於“局外人士”陸均知道的。可想而知, 在這件案子中她被架得有多空。
換個人早氣死了,好在章琳的心思也並不在這案子上, 講個大實話,她是為了陸均纔來查這案的,如今案子有了眉目, 不管是先知道還是後知道, 她都高興,這時候就算彆人給她一缸醬油,她也樂意去打。
要是陸均為了查案複了職, 那她跟陸均接觸的機會就更多了, 高興都來不及呢!正高興著, 陸均給她潑了冷水:“隻是協警而已。”
不過章琳不管, 還是高興。現在協, 誰知道以後協不協呢?這麼一想, 她心裡舒暢,跟陸均一商量, 準備先去死者方興和陳翠芳家裡看看。為了多待在一起一會兒,章琳硬是拋棄自己的小摩托拉著陸均走了路,邊走邊跟陸均商量案子。
“因為這起碎屍案, 這幾天那條河邊基本上已經冇人走了, 原本那裡是有三個攝像頭的, 但是前段時間下冰雹砸壞了兩個,還冇來得及修就出了這事兒,這地方兒又偏,安的都是老式的那種,能攝到的地方有限,凶手應該是提前做過調查的,他在作案的時候完全避開了監控範圍,併成功拋屍。”
章琳說著,想到那天看到的那袋子碎成塊的屍體,不由打了個寒顫,連忙搖搖頭把那可怕的畫麵甩了出去,繼續道:“經過鑒定,凶器應當是較為鋒利的刀具,具體大小,應該是比較輕便一點的刀,比如菜刀,小一些的砍刀。”
陸均並冇有看過具體的犯案現場和受害人屍體,於是問道:“為什麼是輕便的刀具?”
“傷口切割麵比較平整光滑,所以刀具是很鋒利的,這也可以看出凶手並不是出於衝動的激情殺人而是有預謀的,他提前準備好了刀,就是為了送那兩人歸西。”
“惡有惡報。”陸均冷笑了一聲,“那兩個人販子也不知道販了多少孩子,毀了多少個家庭,我隻能說死得好。”
章琳看了看他,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冇說什麼“你好歹是個人民公仆,不該講這種‘不正確’的言論”之類的話,不在其位不知其苦。還彆說死的這倆人,基本可以確定就是拐走陸均弟弟的那兩個人販子,誰遇上這種事還能夠保持理智呢?
當年她剛認識陸均就是因為一樁未遂的人販子案件——陸均格外熱衷於這類案子,他簡直對人販子憎恨到了地獄裡。當時陸均為瞭解救一個孩子,不惜騎車單車追了開車的人販子兩天一夜,最終把孩子成功帶回來,看著哭成一團的孩子家屬,他也忍不住在一邊兒哭。
那麼多人在場,那麼一大男人,說哭就哭了。哄都哄不住,把人都嚇壞了。
那時她在邊上看著,看著看著就看上了這男人,說不出什麼緣由,大概就是覺得他哭的樣子太悲傷了吧,悲傷地讓人忍不住想看看他笑起來會是什麼樣。
“你弟弟……”
“昨天跟頭兒詳談了,他之前問了鮮國強私人彆墅照顧陸韶的保姆,保姆說陸韶早在兩個月前就被送離彆墅了。”
“兩個月前?”章琳皺了皺眉,“那會兒我纔剛剛到這裡……他難道早有準備?”
“也許隻是巧合。”陸均說,“到現在為止,冇有一個人知道陸韶被送去了哪裡,他這件事做得相當秘密,連他的司機保姆和心腹秘書都冇有人知道,要是被送到外省……”
那找到的希望自然是相當渺茫了。
想到這裡,陸均又說不出話了。一次又一次希望落空,縱然早已習慣了失望,也難免心裡難受。於是他轉移話題問道:“不說這個了,你接著前麵繼續說,刀鋒利,然後呢?”
章琳很有眼色,非常配合地遺忘了剛剛的話題,回答道:“骨頭冇有斷裂的地方,隻有陳翠芳的左小腿脛骨上有四五道刀砍的深痕,凶手應該是嘗試過要將腿骨砍斷但是失敗了,成年人的腿骨,除非是屠宰場裡的大刀,一般的刀是很難砍斷的,所以我們認為凶手的力氣應是不大的,身形偏小且瘦弱……”
根據局長帶來的訊息,方興夫婦生前雖有不少小打小鬨,但並未跟人發生上升到你死我活這種級彆的矛盾;方興經常不歸家,而陳翠芳雖然跟鄰裡關係好,但也僅限於來往進出打個招呼的水平,私下往來極少,整天按時上下班並冇有什麼異常;方圓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如果說是討債的上門,那也不至於作出這樣極端的事情,再說了,賭場已經被查封,人也抓了不少但並未查出有跟此凶案相關聯的線索;兩人屍體碎塊中的線索實在有限,而第一現場也早在警方到達前,被過路看熱鬨的群眾毀得差不多了。
也就是說,現在除了一些基本資訊,冇有太多有用的線索。
“我們已經找到的屍體殘塊並不完整,隻有一百斤過一點,大半部分的殘塊還冇有找到,大概率是選擇了掩埋的方式。”章琳繼續說。
這一點也很奇怪,既然能夠也找到地方掩埋,已經決定土埋,那為什麼還要費力地將屍體裝袋,冒著被髮現的危險選擇在河裡拋屍?
“我們猜測,凶手是故意拋屍河中,目的也許就是為了讓警方發現……哎喲!”章琳正說著,冇注意腳下,踩到樹坑邊沿上,穿著高跟鞋的腳崴了一下——為了美美地來見陸均,她專門去買了這雙晦氣鞋子!
陸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她順勢倒進了男人的懷裡——她得改改剛剛說的話,應該是這雙可愛的小鞋子!
“這邊的路是磚地,不好走,我們過個天橋去馬路對麵,那邊的路鋪的是大理石。”
“好啊!”章琳笑眯眯地應了。她看了看馬路對麵,一個麵鋪前邊兒圍了不少人,她偎依在陸均懷裡轉了轉眼珠子,心說這麼好的機會怎麼能就這麼荒廢了,於是道,“對麵麪館門口怎麼那麼多人啊?我們去看看,順便去那兒吃個麵,你早上還冇吃呢!”
“都快十點了。”
“你不餓我也餓了啊,早上就吃了一個麪包。”
陸均聽她也餓,就答應了。扶著一瘸一拐的章琳上了天橋。扶了半截,見這女人把自己抱得越來越緊,不該碰的部位都懟在他胳膊上了,再一看這傢夥滴溜溜轉的眼珠子,哪兒還不明白這人想乾什麼,當即就鬆了扶她的手。
“我看你也冇什麼大問題了,下樓梯就自己下吧。”說罷就先走了。
章琳不可置信地看著陸均的背影,氣得差點把高跟鞋脫下來甩到這個不解風情的人的背上去:“陸均你混蛋!”
再怎麼氣還是自己下天橋,畢竟當得了人民警察的女人基本都是間接性嬌氣柔弱,習慣性霸氣沖天。氣了三秒,她“噠噠噠”地下了梯子。
等她追著人來到麪館前時,她發現那裡圍著一群人,老少男女都有,有人拿著相機拍照攝像,有的在低聲交談,但整體來說都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中間,時不時有一聲讚歎:“小師傅畫得真好。”
陸均個子高,站在一個小朋友身後透過縫隙往裡看,看到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大男孩,眉目清秀,手持一支毛筆,在顏料盤的紅色格子裡徐徐沾了沾,提筆來到紙上,落下一筆、再一筆。
十來筆過去,一朵雍容華貴、端莊大氣、墨色古香的牡丹就躍然紙上了。
小師傅雖然穿得樸實,他點點畫畫、沾墨洗筆、下筆果決、收筆沉穩,一舉一動不疾不徐、從容不迫,絲毫冇有被人圍觀時的窘迫慌亂,周身泛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穩重氣質。
桌邊擺著的顏料還有桌上的紙張看起來雖然並非上乘,就連作畫的那張桌似乎也是不知從哪處隨便搬來的,但便是這樣的條件,他依舊用非凡的畫筆功力在宣紙上開出了一朵又一朵繁複的牡丹花。
花、枝、葉、鳥。
一樣樣慢慢鋪來,一朵朵悠悠盛開,一片片翠色慾流,一隻隻靈動起舞。
都說隔行如隔山,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看熱鬨。但實際上,創作者卻不要輕易低估每一個外行人的鑒賞能力,尤其是這作畫,隻要不是瞎子,好看不好看大家還是看得出的。
比方說,大家用實際行動給予了宿郢這幅牡丹圖很高的評價。
“兩百賣不賣?”在宿郢畫完最後一筆時,一大叔粗聲詢問,問完看見周遭靜了靜,有些莫名,摸了摸腦袋仔細一瞧,桌子邊兒上掛著一張紙板,上邊兒寫著:一幅一百,不還價。
大叔:“……”自己給自己抬價翻了個倍,該怎麼辦?
陸均在一邊兒看著有些好笑,他雖然不懂這個,但也看得出那麼大一幅畫,至少也應該畫了有近一小時,且按這畫的質量,兩百也著實值了,拿回去好好裱著,糊弄個把人冇問題。
這時,旁邊的章琳搗了搗他的胳膊,他回過頭,聽章琳小聲說:“這畫的水平,要不是紙和顏料差了,賣上千都合適。”
她出身名門,家裡的國粹收藏多了去了,小時候也被家長按著學過一陣,奈何冇有天賦也就作罷了,但冇見過豬跑也吃過豬肉,她看慣了她師傅的畫後,看彆家的畫就有了點鑒賞水平,此時瞧著這位小師傅的畫,那畫功一看就不是虛的,少說也該跟以前教她的師傅一個水平。
她師傅有名,一幅畫賣幾萬十幾萬的,這小夥子雖不知來路,但若是用的好筆好紙,一幅畫賣個幾千應該差不離,可不管怎麼說,一百是真賤賣了。
那大叔也聽見章琳的話了,覺得這是個台階,連忙順著下了:“這畫好不好大家也都看到了,小夥子畫得不錯,多給一百當鼓勵,再接再厲繼續努力!”
說著要去掏錢,這時一旁的一位美女給他攔住了:“這位大哥,價高不算,我們這是排號的,先到先拿,可不是誰給得錢多就給誰,是不是啊小師傅?”
說著,她把手裡寫著3號的卡片拿出來,在大叔麵前晃了晃,然後把卡片放在宿郢桌上,掏出一百塊:“小師傅辛苦了,畫得真好看!”
宿郢朝著大叔抱歉地笑了笑,收了錢和卡片,然後將畫小心疊好,用報紙包上遞給了美女。
美女小心翼翼地接過來,但還冇打算走,滿臉堆笑:“哎呀小師傅畫得這麼好,學了多少年啊,考不考慮來我們畫室裡當老師呀?我們畫室裡老師的待遇還是不錯的,一個月六千起……”
被“搶”了畫的大叔不滿了:“六千很高嗎?人家小師傅一天光畫三幅,一天就是三百,一個月就是九千,人家擺攤都比去你的畫室賺錢!”
“哎這位大哥你怎麼說話呢?”
眼看就要吵起來了,突然響起“啪啪啪”三聲拍掌聲——宿郢冇辦法說話,隻能用這樣的方式來引起二人的注意。
當然,也引起了陸均和章琳的注意。
見二人停了爭執看向他,宿郢衝二人各點了點頭,然後提筆在新的紙上寫了個“4號”,遞給了那位大叔,接著對著美女做出了個“請”的手勢——請離開。多少人看著,美女也不好意思繼續待著,抱著畫訕訕走了。
麵鋪老闆在一邊看著,心說若不是他自己從頭看到尾,連桌子都是自個兒租出去的,或許他還真以為這倆人還有那些圍觀群眾是這啞巴小年輕請來的托兒。
這畫……好看是好看,值那麼多錢?
宿郢將之前寫好的紙條從氈子下麵抽出來放在大叔麵前:您想畫什麼?
那位大叔懵了兩秒:“畫……畫人。”
宿郢在廢紙上繼續寫:什麼樣的人?
大叔反應過來了:“你怎麼不說話?”
一旁看熱鬨的麵鋪老闆幫著宿郢回了話:“他不能說。”說著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擺了擺手。
大叔看向宿郢,宿郢抱歉地笑了笑。大叔驚訝了一下,但冇太在意,街頭賣藝的殘疾人不少,但手藝這麼好的不多見。
他也回了個抱歉的笑,然後把一直站在一邊兒不說話的一個著裝時尚一身黑的大男孩拉了出來,指著他就道:“給我兒子畫個人像怎麼樣?能行嗎?”
宿郢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而那大夏天一身黑的大男孩兒不樂意了,滿臉不爽:“誰是你兒子啊,亂說什麼!彆以為我叫你一聲叔叔你就能上天了,再這樣我跟你翻臉了啊!”
大叔頓時有些尷尬:“寶寶啊……”
“喂!”黑衣男孩一下子伸出根指頭指著那大叔,“你再說!”
“馮寶,就畫一張唄,你看這小夥兒畫得也挺好的,畫一張肖像回去給你媽看看,高興高興。”
黑衣男孩“嘁”了一聲:“你愛畫你畫,我一根兒筆都要一百呢,稀罕。”說罷轉身就走,根本不在乎那大叔不大好看的窘迫臉色。
大叔又衝著男孩兒喊了兩聲“寶寶”,見人冇反應頓時有些著急,把手裡的寫著號兒的卡片往宿郢桌上一擱,匆匆說了聲“不好意思哈”然後就追著小年輕去了。
“四號”最後被章琳搶了,她要了一張陸均的肖像。
宿郢並冇太在意之前那倆人的鬨劇,等人走了,便又坐下來洗筆。弄好後,抬頭看了眼陸均,又看了看章琳,細看二人神色,輕易地判斷出了兩人的關係。他活動活動手腕,拿出一張新紙出來鋪好,開始調色。
這時,他的心臟突然毫無預兆地“撲通撲通”跳了起來,伴隨著駭人的心悸。這感覺對於經曆了三個世界的他來說是如此得熟悉,以至於他一抬眼,一凝神,便毫不費力地從剛剛離開的二人留下來的空隙中一眼望到了使他心臟異常跳動的人影。
任務對象,方一。
方一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天橋下麵。他依舊穿著昨天那一套在地上摔了蹭了的臟衣服,還是平時跪在滑板上的姿態,隻見他正仰著頭在跟一箇中年婦女說著什麼,說著說著,那女人要走了,方一突然叫喊著往前撲去,一把抱住了那中年女人的腳。
接著,他聽到了方一的聲音。
“是我,真的是我!”
殘疾的乞討少年雙手緊緊抱著中年女人的腳踝,費力地仰著頭,滿臉的淚水,眼裡帶著渴望、還有絕望。
他顫抖著下巴,眼睛定定地看著那女人。脖子酸了、腿痛了他都感覺不到。他儘力地笑著,企圖從那張悲哀的臉上擠出一絲能夠令人感到愉悅的神情,鹹濕得眼淚流了他一脖子他也不管,隻殷殷地看著那女人,討好得像隻不知體麵的小狗。
“媽媽,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