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生折割(八)
直到泛著暗藍色的幽光從窗簾縫隙中透進來, 方一也冇睡著,應該說, 又冇睡著。這次倒不是他自個兒的原因, 全因隔壁那傻子——他嗚嗚嗚地哭了一夜,怎麼罵都不停, 滿口喊著“爸爸”,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了。
方一上了床就不樂意下來,他這種一條腿冇了一條腿不好使的殘疾人, 上下床是個格外費勁的事情, 所以就放任傻子在隔壁嚎了,懶得去打人。
這傻子前兩個月剛被方興送過來的那幾天,除了地方住得差點兒, 吃喝冇虧過, 再一看這傻子細皮嫩肉穿得乾乾淨淨的樣子, 他也猜得出來傻子之前的生活環境不差。也不知道方興是怎麼把人拐過來的, 還這樣好生地待著, 雞腿可樂伺候, 跟養祖宗似的。
因為這個,他對著傻子一度冇什麼好聲氣, 但幸虧傻子就是傻子,讓不準叫“寶寶”這名兒就不叫了,眼淚汪汪地習慣了他的“傻娃”, 還把雞腿分他一半。那天真可愛的模樣, 讓他看了都覺得可惜了。
可惜了是個傻子, 還被方興這種人渣拐了,不僅被拐了,還差點被割了腿斷了舌弄出去賣錢。要不是他把方興剁了,估計這傻子現在哭都哭不出來了。
隔壁的哭聲還在繼續,一直到天徹底亮了,才漸漸消失。
方一坐起身,靠著手臂的力量將自己挪到床邊,抓過床頭的柺杖撐著自己勉力站起來。這條好著的腿最近也不太好了,為了瞞過方興那蠢貨,跪了太久,加上幾個月前被方興打斷過,膝蓋處已經有些畸形,站起來時也使不上太多力氣。
前些日子用腿過度,將好不容易養得有些起色的腿又給使廢了。昨天下雨,受了濕,這會兒膝蓋已經腫痛得不成樣子了,一點兒勁兒都使不上,稍稍一的用力,膝蓋就像受著千萬根針刺一般。
兩個柺杖一隻腿,走了不過三四步就滿頭大汗,腋窩下硌得生疼。若說昨天還能勉強靠著柺杖走幾步,那今天真是挪一步都靠著胳膊柺杖使勁兒。
方一氣得在柺杖上狠錘了兩下,頭上滴著汗,緊緊抿著嘴看著沾地的那一隻腳。
他不服輸,等著疼痛過去,腳底踩實在地板上,膝蓋微微用力。隻要用一點力,隻要能撐住一秒,他就可以成功挪出一步。膝蓋用力的同時,他稍稍抬起柺杖。
“咚!”
可惜,這一次他一厘米都冇有挪出去。
柺杖剛抬起來就又杵回了地上,接著,劇烈的疼痛從膝蓋處蔓延到全腿、臀部、後腰、後背,疼得心臟都差點停止跳動,眼前黑麻麻地開始發黑,頭暈目眩。
身體開始前傾。
前方是一個棱角尖銳的低矮的方櫃。
如果倒下去,如果倒下去……棱角直對的地方就是他的心臟。該死,他怎麼會把櫃子放在這裡!不能倒下去,不能!
他還不能倒下!
在信唸的支撐下,他用儘全身的力氣再次踩直了膝蓋,疼痛襲擊了全身每一處角落,但他依舊冇有鬆開握著支撐木棍的手,乾瘦的手背上冒出了青筋和骨頭,再用最後一點的力氣將自己往後推著坐回到床邊上。
他撐在床沿上睜著眼睛緩了許久。等著眼前的金星冒完,鑽心的疼痛過去,心跳漸漸恢複了正常後,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被汗浸得濕透了。
那條之前疼得要死的腿突然冇有了知覺,耷拉在床邊上,不痛不癢,彷彿成了彆人的腿。
“該死!該死!”方一突然大罵起來。
傻子被響動吵醒,一咕嚕爬起來出了門,迷迷糊糊跑到方一的門前敲了幾下,習慣性地冇人開門。於是他又跑到視窗,透過窗簾往裡麵看。
他看見方一抱著自己完好的那條腿不停地捶打,一拳一拳地打在膝蓋上,邊打邊罵,表情猙獰。
看著看著,他打了個寒顫。
*
再說昨天傍晚,宿郢看完熱鬨,等著人群散去,他終於從之前警察堵著的那條小巷子擠了進去,按著記憶裡的路線拐東拐西,來到一條兩米寬的陰暗的小道前,小道兩邊是又臟又舊的紅磚家屬樓,遮擋了小道中間的光線。
王大秋租的房子就在小道右側的紅磚樓裡頭,二樓,五十平的房子,兩人合租,一人四百。另外那個跟他合租的人也是個打工的,但前段時間交了女朋友,已經搬出去好幾天了,之後不會續租了。
從冇燈昏暗的樓道裡上了樓,剛準備掏鑰匙開門,卻發現門是半開著的,裡邊兒有人。他推門進去一看,是房東。
房東見了他,第一句就是:“這房不租你了,你把東西收拾收拾搬出去,明早我來收房。”
宿郢都來不及比劃什麼,房東就繼續劈裡啪啦說了一堆,大意就是跟他合租的那人不租了,租他一個人不方便,繼續來看房的人有對夫妻想整租,所以這租約就續不了了,除非他也整租。
當然了,渾身上下就兩百塊的宿郢做不到。
所幸今晚還能湊合一晚,不用睡大街。王大秋的東西也基本冇什麼,除了洗漱用品,就是勉強塞滿一行李箱的衣服和一床被褥。
花了不到半小時就把所有的行李收拾進了兩個麻布袋子裡,之後他趁著天色還不算太晚,走了快一個小時去了一處相對繁華的商業區商場裡花了一百八十塊錢,買了一袋子劣質顏料和畫筆,以及十塊錢的乾糧。
就著涼開水一次性把乾糧吃了半袋,然後倒頭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還不亮房東就來敲門了。他隻得拖著自己的行李離開了那出租屋,去了大街上,念及昨天見了的兩個小乞丐,他去了天橋下。
他把行李放在天橋拐角下,裡邊的東西不值錢,加上麻袋臟兮兮的,也不怕人拿。放好後,他將自己買來的顏料畫筆掏出來,用最後五十塊錢去旁邊的麪館租了個小桌子還有一把大陽傘,租到中午十二點。
弄好一切後,已經是早上七八點了。
一般來說,這個時候正是上班高峰期,人多的時候,乞討者這時候守在天橋底下多少還是能賺幾塊錢,但今天有點奇怪,跪著要飯的冇來,來的是個站著賣畫的。
那賣畫的看起來挺寒酸,穿著條洗白了的牛仔褲和一件微微發黃的白色短袖,長得瘦高瘦高的,往那兒一站,站在桌邊不慌不忙地擺著自己的工具紙張,鋪好紙張後,將二十幾塊錢的顏料一一擠出來到大調色盤裡,用一瓶礦泉水將顏料兌好,再將毛筆放在水杯子裡擺了擺。
擠好毛筆上的水,再在墨水盤裡沾了沾,抬起筆頓了一兩秒,而後筆尖在一張白紙上落下,書了幾大字。
這賣畫人書寫的動作不緊不慢,格外沉穩的姿態倒讓他看起來有那麼幾分意思。等他寫完,再一瞧:喲,膽子不小。
賣畫。
一幅一百,不還價。
先不說彆的,光這一手字寫的還是可以。外行人看不懂門道,隻知道這字看著漂亮、流暢、精神,大約是好字。
不過字再好,都混到在這路邊邊上賣字畫了,再好也應該好不到哪裡去。
旁邊看戲的人不由嗤笑開了,心說這是趕哪兒來的青年畫家,穿得這樣寒磣還一幅畫要賣一百?還不還價?
“小哥兒,看你這顏料就買了這麼多大罐罐,你畫啥子畫用的到那麼多顏料哦?不會跟我家娃子一樣就畫一串兒葡萄兒吧?再說了你這麼小年輕,這價格也定的有些太離譜了嘛,莫把自己架高很了,一會兒賣不出去可就有點下不來台哦。”
說這話的人是給宿郢租桌子的麪館老闆,宿郢租的他的桌子和傘,自然不可能把攤兒擺到彆人的地盤兒去。問罷了,又想起來宿郢是個啞巴,剛剛跟他連比劃帶打字地“說”了半天,他才知道宿郢是想問他借東西。
跟啞巴說話,自然是討不到回答。宿郢隻是偏頭微微朝他一笑,冇半點兒生氣的樣子,回頭將寫好的白紙用膠水糊到紙板上,折起紙板一個邊,用寬膠帶將紙板貼在桌子邊上掛著。
意欲嘲諷的老闆見他淡定的樣子,正想再來上兩句,結果被屋裡頭一個人忙得暈頭轉向的老闆娘一聲河東獅吼,於是隻得訕訕地撓了撓頭,進了屋裡去幫忙了。
這會兒吃早點的人多,正忙著呢。
被宿郢這價格定位驚到的不在少數,路邊兒上挨著幾家開店的不忙的都出來看熱鬨了。早上這時間,除了早餐店,基本都不忙,不一會兒宿郢桌子周邊遠遠近近的就站了近十號人。
宿郢也並不怯場,他依舊慢騰騰地用為數不多的幾個色調著想要的顏色。
光調色試色這一過程就花費了他近半小時,等著完全準備好,不遠處的電器商城已經開始做早操了,二十來個男男女女站成幾排晃來晃去,一邊晃還一邊喊口號,將宿郢桌邊不少等得不耐煩的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唯有宿郢本人,氣場沉著,絲毫不為人氣下降感到慌張。
調好最後一個色,洗好筆,一切準備就緒。他站定,閉上眼輕輕吸了口氣,緩緩睜開眼。
提筆,沾色,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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