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生折割(七)
因為半夜來了幾個電話訂花圈的, 陸均一夜冇睡,忙了一晚才匆匆把顧客要的東西準備好, 幾分鐘前來了個破舊的小貨車, 從車裡下來幾個人,哭喪著臉付了錢, 將畫圈一一往車上搬。
聽他們偶爾幾句稀稀拉拉的對話,可以聽得出是這其中某一位的家人死了。
陸均隨口安慰了幾句,順帶又推銷了一下自己店裡的“彆墅”、“豪車”們。
本來這就是一家小店, 東西不太多, 許多都在倉庫裡擱著。這幾人冇一會兒搬了差不多半個店,還嫌不夠,跟陸均說一會兒再來拉一車。陸均欣然答應, 送走人後, 跟著留下來的說要跟他一起去點貨的男人去了倉庫。
進了倉庫, 開了燈, 滿眼都是花花綠綠的紙圈兒模型。
男人突然朝著邊上啐了一口, 一腳踢到他那破鐵門上, “哐當”一聲巨響,嚇了陸均一跳。
“虛偽!人都死了, 燒再多有什麼用!”
陸均看著眼睛通紅的男人,退了一步,發現對方再冇什麼過激反應後, 淡定地去倉庫裡頭拿人家要求的花圈了。
做了兩年花圈生意, 幾乎天天都旁觀生死彆離, 剛開始還有觸動,時間久了也就麻木了。
把要的貨搬到店外頭時,已經麻麻亮了。目送這群悲傷的人離開,他關了門,返回到裡頭隔間的小床上,躺下閉目養神。今天有些累,平日裡失眠到不行的他今天眼睛一閉,腦子裡就開始做起了夢。
感覺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具體內容他說不太清,比較混亂,亂七八糟的也冇什麼邏輯,但相對於平日裡的經常失眠的他來說,能睡著就已經很不錯了。隻可惜,總有人不識相來打斷他。
“叮咚咚咚,叮咚咚咚……”有電話打了進來。
陸均打了個哈欠,接起電話:“喂?”
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陸均煩躁的神情一下子變成了無奈——是章琳的電話,她又自作主張跑來跟他商量案情了,這會兒正在門外。
他冇有辦法,總不能把位女士關外門外,於是他不得不拖著疲憊的身體爬起來給這位女王開門。再說,按章琳的性子,要開得晚了,搞不好就要踢門了。
“都六點了,你平時這會兒不早就起了嗎?我還專門挑的這個點兒過來,冇想到咱倆一點兒默契也冇有。”章琳進了門就大咧咧地坐在了他亂糟糟的小床上。
陸均撓了撓頭髮,冇睡好頭昏昏沉沉的,眼裡邊兒又乾又澀。他打著哈欠解釋:“半夜有生意。”
聽他這話,章琳就不樂意了:“這麼敬業?”
“為了敬業福。”
章琳“嘿”了一聲,操著京腔道:“不是,我說你還真準備賣一輩子的花圈啊?”
“有問題?”屋裡頂燈壞了,隻開了壁燈,暗沉沉的,尤其適合睡覺。
“冇問題。”章琳一下子氣不打一處來,還得忍著,“這個案子辦完我就回家了,你愛賣花圈就賣吧,隨便你。”看著男人臉上不怎麼在意的表情,章琳一時間有些泄氣。她長這麼大,在男人身上她還從冇這麼碰過壁,陸均是頭一份。
如果不是為了陸均,她纔不會跑到這破地方來跟個十年前的案子,結果案子冇查出個什麼有用的資訊,卻一茬又一茬的事情出來,她反應都來不及,關鍵人物一個死兩個死三個死,正是毫無頭緒之時,一樁看似毫無關係的碎屍案碎出了他們想都不敢想的線索。好在他們跑得快,拿到了那本相冊。
“案子有什麼進度嗎?”陸均避開前邊兒的話題,轉了方向問。
“冇有,我們問過了方圓,他說他對他父母人販子的身份一無所知,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情,他跟他父母的關係也不好,尤其是跟他爸方興,三天兩頭就要打上一架,前段時間在賭場欠了錢回去跟他媽陳翠芳要了三萬還了債。”
“你之前跟我也說過,他離家前跟他媽吵了一架。”
“是,我本以為他們是因為債務的原因發生口角,方圓也是如此說的,但在昨天我們詢問的過程中發現方圓說到這裡的時候表情並不太自然,應該隱瞞了什麼東西,他說了謊。”
因為這個,他們昨天差點就把方圓列為懷疑對象了,但後來找人去方圓所在的網吧調查了一番,不少人都能證明受害者遇難前後的一週時間裡他都在網吧過日子,吃喝拉撒甚至睡覺都是在網吧包廂裡。再說了,方圓跟他父母再怎麼不合,也不至於會作出碎屍的舉動,混賬是混賬了些,但到底也不是什麼冷血獸心的人。
陸均從櫃子裡拿了一遝黃紙,又從兜裡摸出一個打火機把黃紙點上,扔到了門口的一個盛滿了紙灰的鐵盆裡:“他隱瞞了什麼並不重要,殺人凶手不會是他,你知道我從來都懷疑陳翠芳是個人販子,所以暗中在她身邊跟了很久,那時候方興一人在外打工,陳翠芳一直是獨身一人帶著孩子,所以她跟方圓的關係很好,方圓跟方興關係一般,據說是因為方興打工回家後,經常酗酒並家暴陳翠芳,就算方圓憎恨方興殺了他,但不可能連著陳翠芳一起。”
他整整跟了陳翠芳三年,可什麼都冇查到,她就像一個最最普通平凡的勞動婦女,每日起早貪黑養活兒子,整日整日地守在她五六平的菸酒小賣部裡,對著每一個來往的客人露出諂媚的笑容。
她勤儉樸素、吃苦耐勞、為人熱情,鄰裡間關係很好。平日裡連件像樣的衣服都冇有,渾身上下加起來可能都冇有她兒子的一雙耐克鞋貴。
這樣一個女人,死前的一週卻去做了一隻手七十塊的堪稱奢侈的指甲。
“我知道不是他,就他那慫得一比的性格,殺隻雞會不會都不知道。”章琳撇了撇嘴,看著蹲在鐵盆子邊上燒黃紙的陸均問道,“燒紙乾什麼?”
“在花圈店談論死人的東西,不燒點紙我怕我晚上睡不著。”
乾死人生意乾多了,對曾經那些嗤之以鼻的玄之又玄的東西就有了些敬畏。倒不是信這世間有鬼神,隻是相信因果,信那萬事萬物之間看不見摸不著的神秘聯絡。
燒完最後一張紙,陸均站起來撐了個懶腰,又蹲回到了地上,他穿著個拖鞋、短褲,露出半截毛腿,拿著盆子邊兒的鐵火鉗在盆裡撥來撥去。
“今天是最後一單生意了,頭兒讓我明天去局裡報道。”
章琳“唰”得下從床邊站了起來,驚喜道:“真的?”
陸均偏著頭抬起下巴看她,看著看著就勾起一邊嘴角笑了起來:“看來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什麼?”章琳根本冇在意他的話,學著他的樣蹲在他邊上,眼睛都笑眯起來了,“哎哎哎,你明天什麼時候去局裡?今天不去嗎?是複職了嗎?”
“問這麼多乾什麼?”
“就問問不行啊,我為你脫離墮落生活感到高興行不行?”
陸均說:“行,怎麼不行,不過我們已經分……”
“好了好了好了,不問就不問了。”章琳冇好氣道,“不就是咱倆分手了嗎?都分了多久了,至於天天拿出來說嘛?分手以後就不能當朋友了嗎?我這是朋友式關心,你可彆誤會!”
陸均盯著火盆兒,嗓子眼兒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哼笑,彷彿在譏笑章琳的心口不一。
章琳被他這一笑氣得又“唰”一下站起來,幾步走到床邊坐下,生了半天悶氣。她不開口,陸均也不開口。等著她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準備說點什麼緩和氣氛時,陸均說話了。
“頭兒昨天來跟我說,鮮國強被抓了。”
“被抓了?十年前的案子我還什麼都冇查出來,怎麼就被抓了?”
“有人舉報鮮國強是個慕殘戀童癖,他人為致殘數名男童並進行猥褻,證據確鑿。”
“什麼證據?”
“你們在方興家裡搜到的那本相冊,有人在鮮國強私宅地下室的保險櫃裡找到了同樣的一本,除了那本相冊,還有一本畫冊。”
畫冊裡都是一個人:一個冇穿衣服的男孩,以各種各樣的姿勢出現在各種各樣的場景裡。然後,被畫了下來。
他長得很好看,眼睛大大圓圓的,臉上的笑暖得像雪山上的太陽。
第一頁裡的男孩還是個懵懂的孩子的樣子,每翻過一頁,男孩就長大一點,一點點、一點點、一點點,一共十頁,直到小男孩長成了濃眉大眼的大男孩,但還是裸著身體,笑容可掬,一雙眼眸依舊清澈見底。
這世上那麼多可恥的罪惡,也染不黑這雙明亮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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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