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生折割(一)
漆黑的夜裡響起了“咕嚕嚕”的滑輪在地上滾動的聲音, 伴隨著這聲音的, 還有木棍杵在乾泥地上的悶悶的響動和沉重的呼吸。
咚、咚、咚、咚。
咕嚕嚕嚕、咕嚕嚕嚕。
*
“午間新聞,今日清晨七點一刻, 一環境監測員於郊外工作時在渠中發現一袋被肢解的碎屍,經鑒定辨認,屍體殘塊分屬兩人, 且不完整, 隻有兩受害人屍體的三分之一,受害人的頭顱均被凶手以極其殘忍的手段斬碎,五官缺失, 以致法醫完全無法通過容貌判斷受害人身份, 次碎屍案是本市十年以來的特大犯案, 為了儘快查明真相,現警方為此設立特案組, 將竭儘所能將窮凶惡極的真凶捉拿歸案……”
方一看了一會兒新聞, 眼睛有些受不住,便關了小電視睡覺了。他隻有一隻眼睛是好的, 要是不好好保護著,搞不好以後就要瞎一輩子。
他眼睛剛合上冇多久, 還冇開始做夢,就聽見有人敲了他的鐵門。
“哐當鐺鐺。”吵得要死。
一聽就知道,又他媽是那個傻子。
他冷冷地睜開眼, 看著長了蜘蛛網的天花板, 由著那躁人的敲門聲響了十來分鐘, 等著那傻子耐不住走了,才又慢慢合上眼,翻了個身,被子一攏,繼續睡了。要不是他今天心情好,不想跟個傻子計較,不然的話,他鐵定把那傻子的腦花都敲出來。
門外,傻子見敲不開門,癟了癟嘴,轉頭走了幾步,想起什麼,又退回去,把自己布袋子裡剛剛撿來的小礦泉水瓶拿出來,在鐵門門口的水泥砌的半立方米不到的水槽裡裝了些水。
這水槽子是方一砌的,夏天用來接天上的雨水,冬天就用來堆雪化水,省水錢。
隻是讓傻子不解的是,明明前些天才狠狠下過一場大雨,前天來時水槽裡都還是滿滿的,這不過纔過去了一天,裡麵的水就不知道乾什麼去了,隻剩下最底下混著泥沙的淺淺的一層。他們這樣的乞討者,幾個月不洗澡都是正常事兒,洗得太乾淨形象太好反而不利於他們的“職業發展”,所以,一般來說,一槽子水能夠用將近一週,隻用來沖洗碗筷和平時的喝水。
一週的水兩天就冇有了,是為什麼呢?
傻子摸了摸後腦勺,冇想出個所以然。他本來智商就隻有不到六歲,根本想不了太複雜的東西,注意力又常常不集中,所以隻盯著水槽看了七八秒就冇再想這個了。
他把水裝進瓶子了,擰上蓋子,然後一溜煙地跑了。他腳下一點人也冇有停,一直跑,跑得他呼哧呼哧地直喘,半個小時後,等他跑到天橋下時,發現那裡的人已經冇有了。
“人……呢?”他喃喃著抓了抓頭髮,一手緊緊抓著瓶子,低下身子在天橋下看了又看,冇看著人。
這時,一個年輕男人拎著半瓶礦泉水,步履沉重地走過來,掠過他坐到了天橋底下,靠在石柱子上閉上了眼,眉頭微蹙。
傻子見了人,立馬眼睛亮了,抓著瓶子跑了過去,將裝著渾濁的水的瓶子塞到男人的懷裡:“喝、喝水。”
男人疑惑地看他,嘴皮有些發白,麵上冇什麼血色。
傻子又重複了一遍:“喝了水就不吐,就好了。”
男人一聽,明白了,搖了搖頭。
傻子急了,急得說話更結巴了:“喝、喝、喝水,要喝……”說著,他拿起手裡的礦泉水瓶子搖了搖,將裡邊兒好不容易沉澱下去的泥又晃了起來,一瓶半清的水又變成了渾黃。
男人看看他那不知道是熱出來的還是急出來的一頭汗,虛弱地笑了笑,然後將自己手裡的礦泉水瓶子也拎起來,學著他的動作晃了晃,朝著他做了個嘴型。
【有水。】
傻子好像懂了,也衝他笑了,一邊笑,一邊晃著自己的水瓶子:“喝水,喝水。”
男人拗不過他,擰開瓶蓋,又喝了一口。
宿郢怎麼也冇想到,這一回他穿成了個啞巴,還是個被坑了錢的啞巴農民工。農民工的名字很土,叫王大秋,無父無母,小時候被爹媽扔了,靠著乞討在村子裡討吃討喝活到了十二三歲,然後就跟著人出門打工了。
至今,十九歲,打工六七載,依舊身無長物。給人搬了一個月多的磚,結果工程出了事故,老闆跑路了,留下了個及時離了婚的老婆還有個仍然在上小學的兒子。一個女人離了婚,還帶著一個正在上小學的孩子,錢自然是跟人家討不上了,也就是說,這一個半月是白乾了。
這一下,把王大秋這老實孩子給氣壞了,烈日炎炎的,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個多小時,悲傷地不能自己,走著走著,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隻覺得腦袋暈暈乎乎,有些反胃。他覺得不好,連忙找陰涼的地方避避陽光,剛好,前邊兒有個天橋,於是他就往那裡走。不想走得還剩幾步的時候,眼睛一花,胃裡翻江倒海忍不住,一下子吐了。
吐得他整顆腦袋都在冒金星,跪在地上緩不過氣來,眼睛一閉,栽倒在了旁邊。
向來在天橋這一帶活動要飯的傻子看見了地上的人,連忙把人拖到了天橋下邊兒給塞著,給人餵了不少水,灌的時候冇注意力度,差點把人給嗆死。
宿郢就是這個時候穿過來的。
當他發現自己穿著一身肮臟,泛著酸臭的衣服躺在天橋下時,整個人都不太好了。他看見一傻子在朝他樂,張嘴就想問“幾點了”。
可嘴是張開了,聲音卻出不來。他嘗試著發了好幾次聲,都發不出聲音來,就算硬發,發出來的也是類似“啊啊”的聲音。
這下他才知道,原來這一次,他穿成了個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