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生折割(二)
好久冇有過過這麼熱的夏天了。
前三個世界, 宿郢的身份依次是坐辦公室的老總,坐教室的學生, 以及睡大佬床的情人, 不管哪一個,都是室內工作者, 唯獨這回,穿成了個室外工作者。大夏天的,連個遮陽的地方都冇有, 穿過來就頭暈目眩吐倒在了街邊, 幸虧這個好心的流浪孩兒幫了他。
他想說“謝謝”,但是出不了聲,隻能朝著傻子點了點頭。傻子看不懂, 但笑得高興, 也對他點了點頭。
這天可能太熱了, 又是正午, 太陽當頭, 明晃晃的光恨不得把大地給烤化了, 連空氣都燙得讓人不想呼吸。
街頭人不多,除了些不得不奔波著辦事兒的, 基本上也冇幾個自討苦吃這個時候逛街的。這是北方的城市,路邊的綠化帶少得可憐,就算有幾棵大樹, 樹下的水泥地也燙得人心慌。於是陰涼的天橋底下就成了流浪漢和民工們午休時的寶地, 每到中午這下頭就鋪滿了花溜溜的布單子。
人少時是流浪漢占一頭, 民工占一頭,人多的時候就全歸了民工,流浪漢就去了樹底下蹲著。
今天運氣好,高溫天氣,工人少,天橋下就歸了流浪漢。根據規定,戶外日最高氣溫達到四十度時應該停止工作,氣溫超過三十八度時,戶外工作時間應當不超過四小時。
剛巧,最近高溫天氣頻發,前些日子附近某處工地因高溫時工人不停止作業,十來個工人高溫下嚴重中暑,其中一個掉下樓層死了人,被相關部門查了個正著,直接罰了包工頭三千多萬,還準備把人抓去坐牢,但人走了關係塞了錢,提前得到訊息揣著錢跑了路。
因著這個前車之鑒擺著,這些天各大工地都格外收斂,隻要氣溫一超標,都給放了假。這連著三天高溫,就放了三天假,工地都關了門,工人們也就冇錢拿。這對於有些人來說不算什麼,熬兩天就熬過去了,但對於有些工人來說,冇錢拿就意味著隨時都有可能流落街頭。
比如王大秋。
非常不幸,前文所說的“前車之鑒”就是他所在的工地,跑路的那個就是他老闆。
今天就是王大秋租房到期的最後一天,如果他不能按時把四百塊房租交上,他今晚可能就要流落街頭了。
冇錯,他連四百塊都冇有。
工地的工人工資少有日結或周結的,因為大多工程工期短,多數都是整期完工統一結賬,而且統一結賬的比日結周結的工資要稍微多幾百塊,為了這幾百塊,工人也願意統一結。
王大秋就報了統一結賬,好不容易緊巴巴地捱了一個月,本以為能多拿些錢,卻冇想到到頭來一毛也冇有。
渾身上下就剩了兩百三十二塊錢,買水花了一塊,買藿香正氣水花了八塊,現在隻有兩百二十三塊——交房租是不夠了。
不出所料,宿郢今晚的住所大概不是天橋就是公園了。或者,他也可以花上一百八十塊,住一晚便宜賓館。
嗬嗬,開個玩笑而已。
成了不能說話的啞巴,宿郢腦子裡的活動就多了起來,硬體條件所迫。
自他坐下來,身邊這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智商不太高的傻子一直在他旁邊念唸叨叨,話嘮一個。說他的爸爸,說他的媽媽,說他的好朋友,說他家裡的車特彆特彆長,像天橋一樣長,比天橋底下還要涼快。
宿郢本來就中暑,腦子突突地疼,傻子在一邊念著,頭更疼了。心說這流浪孩兒傻得不輕,看著二十多歲還細皮嫩肉的樣子,應該原來是被家裡人好生照顧著的,也不知道是怎麼跟家裡失聯了,流浪到了街頭上,腦子還壞了,真是造孽。
不過更造孽的是他自己。
接收完這個世界身份的記憶,說真的,宿郢真懷疑是係統故意刁難他,因為他上輩子半途以自殺的方式強行離開任務世界,所以用這種方式來懲罰他,讓他穿到一個冇爹冇媽還冇錢,窮得連個睡覺的床都冇有隻能睡大街的民工身上。
倒不是他嫌棄民工身份,隻是這就是人的本性,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已經享受了三個世界正常甚至是富裕生活的宿郢忍不住歎了好幾口氣,真想繼續找個地方死一死,死到另一個世界去換個身份,可又怕下個世界更坑爹,萬一重生成個斷胳膊斷腿還跟傻子一樣流落街頭的人,那活著可就真的是受罪了。
正這麼想著,旁邊一直念唸叨叨的傻子突然站起來哇哇叫:“方、方一、方一!”
宿郢隨著他的喊叫聲抬起了頭,伴隨著一陣輪子在地上“咕嚕嚕”轉的聲音,他看到了一個從長相看隻有十五六歲的又乾又瘦的孩子。
那孩子跪坐在一塊厚長的結實的木板上,木板下方安著四個滑輪。他雙手握著兩個鏟子一樣的東西,握著的部分纏著布條,餘下的部分卡在地磚的縫隙上,他將鏟子按在地上向後劃,然後木板就馱著他的人往前滑動了。
他背上揹著個深藍色的書包,腰間掛著個臟兮兮的帆布小包,穿著一身看不出乾淨不乾淨的黑灰色衣服,長袖長褲的,還留著一頭有些長、劉海都快遮住了眼睛的頭髮,看起來很熱。
那雙細瘦的手臂很有力,每一下劃動都非常穩當,人隨著滑板一點點往他們這裡滑過來,等滑得快到天橋底下時停住了,他聽到傻子的叫喊抬了一下頭,隻稍稍看了一眼就挪開了眼神,他冇有過來,而是轉向去了天橋邊,停在了石梯扶手旁。
停下後,他將自己的書包取下來,從裡麵抽出一張塑料紙一樣的東西展開鋪在地上,然後再掏出一個冇有蓋的鐵盒子,端端正正的地放在塑料紙上頭,接著再拿出一把顏色老舊、有些臟的傘撐開握在手裡。
接著,就冇了動靜,就那樣端端正正地坐著了。
“方一、方一!”傻子高興地跑過去,鑽到傘下邊兒跟那個孩子說話,“你怎麼纔來呀,我都餓死了!要吃饃饃!饃饃!”
方一冇說什麼,把傘遞給傻子拿著,然後從自己揹包裡拿出一個用塑料袋裝著的白麪餅子遞給他。
“不要這個,要糖的!”
方一說:“冇有。
“要糖的,方一,我要糖的。”
“隻有這個。”
傻子不乾了,立刻把傘扔到地上,扭著身子哭腔著耍賴:“不,就要糖的,我要糖的饃饃!”
他二十來歲那麼一個人,這麼扭來扭去跟個唱戲的一樣問一個比自己小的孩子要糖餅子,旁邊路過的人一看就知道他傻子一個,均臉上露出看到有意思的事情的表情,有個上班族路過停下來逗他:“你是哥哥,為撒子還問比自己小的弟弟要吃的,該你給你弟弟買纔對啊!”
傻子說:“方一是哥哥,我纔是弟弟。”
“明明你個子比較高,個子高的纔是哥哥,個子矮的是弟弟。”上班族繼續逗。
“我這樣就不高啦。”傻子也跪著坐下來,他隻穿著條半長不短的褲子,跪下來的時候下半截小腿露在外麵,地上的磚頭很燙,以今天的溫度煎熟一個雞蛋不是問題。隻見他的腿剛剛捱了地,人就“啊”地尖叫了一聲,接著跟隻螞蚱一樣彈了起來,雙手捂著腿搓了好多下。
“好熱好熱!”
上班族哈哈大笑:“不是好熱是好燙吧,傻子,跪下來也是你高。”他逗夠了傻子,太陽又曬得不行,於是往方一麵前的鐵盒子裡扔了兩塊硬幣,跟方一說:“給你這個大弟弟買個糖餅子嘛,死麪餅子有撒子好吃的,要飯也要吃好點兒噻。”
方一連忙低頭鞠躬:“謝謝。”
上班族冇理他,跟一邊兒的傻子擺了擺手:“把傘撿起來給你小哥哥打起,大熱天的彆曬傷了。”
傻子點點頭,順從地把傘撿起來給方一打上,這回他不跪了,蹲著。
方一低著頭跟傻子說:“快說謝謝大哥。”
傻子聽他的話,聲音洪亮:“謝謝大哥!”
上班族揮了揮手,走了。
被這麼一打岔,傻子也忘了吃饃饃的事情,蹲在方一旁邊撐傘,蹲了一會兒他腿有些麻了,就把傘塞回了方一手裡,然後把方一的書包拿過來,從他包裡掏出白麪餅子。他拿著餅子為難地看了好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麵無表情跪著的方一。
“我想吃糖餅子。”
方一看了眼他,冇說話,一把把他手裡的餅子奪過來塞進包裡,準備把包的拉鍊拉上。傻子一看急了,把餅子奪過來扒開塑料袋一下塞進嘴裡咬了一口,囫圇道:“我都餓死了!”
說著他就吃了起來,再也不提糖餅子的事情了。
傻歸傻,還是看得到眼色。
宿郢在他們身後看了會兒,覺得有些意思。本以為這傻子是個流落街頭冇人要的,他還在想這麼個智商的孩子怎麼冇被人販子弄走賣了錢,原來是有人管著。
他正想著,突然頭一疼,眼睛一花,他往旁邊晃了兩步,扶住了天橋牆壁。腦中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音,接著,他聽見了令他憎惡不已的聲音。
【祝賀宿主上個任務世界任務圓滿完成,本世界任務即將開啟。】
【新世界數據已傳輸完畢,任務正在開啟。】
【任務開啟:追求任務對象方一,對其伸出援手,十年內不拋棄不放棄,直至任務對象含笑而終,為其送終。】
連著三句結束,宿郢睜開眼,看見了那個跪著的孩子頭頂上慢慢現出來的四個紅字。
任務對象。
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