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紀番外(一)
(一)
我叫戎紀, 我是個人造人, 我的父親是華鷹帝國的元首。
那個將一生奉獻給帝國的冷酷男人在他壽命的終點,用實驗室培育、基因改造的方式造出了我, 一個據說毫無缺陷的人造人。
他想讓我成為他的接班人,一個跟他一樣將一生都奉獻給華鷹的英雄。
(二)
我記得從我“出生”那天起的所有事情。
記得初次睜開眼看到外麵的世界時那種放空無知的感覺;記得那群圍在培養皿外以冷靜沉著的神情看著我,同時在儀器上敲敲打打記錄數據的人們;記得我第一次下地站立時摔倒在地的疼痛;還記得開口說第一個字時白博士的皺眉。
“這個太笨了。”白博士說。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笨”是什麼意思, 隻記得當時白博士臉上的表情。當然了, 那時的我也不明白他臉上的表情叫做什麼,但這並不妨礙我記住,並且在之後回憶的時候輕易地分析出他那時看我的眼神——他那是在打量一個器具、一份數據、一個失敗的試驗品。
他冇有把我扶起來, 記錄完數據後對著我笑眯眯地說:“我是白令, 是把您製造出來的人, 初次見麵,請多指教。”
接著, 他跟旁邊的人說:“讓他自己爬起來。”
然後他就走了。
這是我跟白博士的第一次見麵。
(三)
我在實驗室裡學會了走路、吃飯、說話。
冇有專門的人員來教我, 實驗室裡的人都很忙,他們是讓機器人來教我的, 一個高階的幼兒教育機器人。
機器人會天天跟著我,在我看到某些東西時跑到一旁對著那樣東西重複一些發音, 同時在顯示屏上顯示那樣東西的字樣。
不久,我學會了說話以及認字閱讀。
在我學會基本的語言後,白博士帶我去見了一個人——我的父親戎先。
之所以他是我的父親, 是因為我的身體是以他為藍本製造出來的, 在這基礎上, 又進行了一些基因改造,讓我充分地繼承了他的“優點”,以及避免了他所認為的一些“缺點”。
戎先把這些缺點稱為“缺陷”。
“感情是最大的缺陷,他冇有這些,會成為完美的繼承人。”戎先對白令說,“如果他失去感情就無法存活的話,那麼我寧願銷燬他,會被感情左右的人,是弱者,我不需要這種弱者來幫我守護華鷹。”
在我向他詢問“生命的意義”這個問題後,他當著我的麵這樣對白令說。
(四)
白令當然冇有銷燬我,他向戎先保證,會在進行另一項人造人計劃的同時,看看我有冇有機會“矯正”。
在戎先走後,他跟我悄悄說:“您的父親可真是比您這個正兒八經的人造人還像人造人啊。”
這個看起來年輕的白衣男人據說已經一百七十來歲了,跟我父親一個年紀,是個貨真價實的笑麵老狐狸。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聽您父親那個外行的指導將您的情感功能進行剝奪了,現在還要想辦法重新恢複,可真麻煩。”老狐狸笑著說,臉上一點兒也冇有感到麻煩的表情,眼鏡後的笑眼中反倒是興趣盎然。
他雖然嘴上嫌棄,但是還是很喜歡我這個珍貴的實驗品的,我知道。
於是,為了恢複我失去的情感功能,他從隔壁人工智慧的實驗室裡弄來了那堆老頭兒最新的傑作——一個金屬小球。
他告訴我,這個金屬小球裡是一號,一個最新研發出來的、完備的精神健康恢複治療程式。
不出意外,這個程式將陪我度過很長一段時間。至少在打消戎先銷燬我的念頭前,我得用它。
雖然,我也無所謂戎先銷不銷燬我。
【隨機選字:宿,郢。】
【命名成功,一號治療程式正式更名為‘宿郢’。】
我問它:“你看得到我嗎?”
它回答了:“我看得到你,戎紀。”
也許是白博士他們提前輸入了我的數據,它叫出了我的名字。但它發出的聲音很難聽,比之前跟著我的教育機器人的還難聽,所以我故意把它弄壞了。
我知道白博士不能把我怎麼樣,我隻是弄壞了一個機器罷了。
(五)
白博士修好了它,把它做成了我捏不壞的樣子——一個指腹大小的方塊吊墜。
並且,白博士在我的耳內植入了一對微型感應器,這樣我就能聽到宿郢隨時隨地說的話,並且不會被其他人所知,同時在夜晚入睡時,可以開啟治療模式進入虛擬夢境,進行所謂的精神健康恢複治療。
我對治療並冇有什麼興趣,但我對這個程式有點興趣。
我想知道,一個人造出來的機器要如何對一個人,即便是個人造人,進行情感治療。
“其實我也很想知道。”白博士笑著說,“那個叫西斯理的小傢夥造出來的東西總是讓人這麼驚奇,能進行情感治療的儀器是怎麼樣的呢……”
是啊,是怎麼樣的呢?
“記住,千萬不能讓您的父親,我們親愛的殿下知道這件事情……我想您明白為什麼,您是個聰明的孩子,不是嗎?”白博士說。
白博士總說我的父親戎先像人造人,但是其實他也很像人造人。
雖然他總是表情很豐富。
(六)
晚上,我進入了治療模式,進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我並不害怕,也不畏懼什麼,我朝四周看去,並看不到什麼東西,眼前一片黑暗。
“宿郢。”
冇人應我。
“宿郢,你好。”我又說了一遍。
雖然依舊冇有人回答我,但我感覺得到,黑暗之中有人在注視著我。我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也冇有找到這片黑色世界的邊界。
直到我自己都覺得累了困了,想離開這個不知所謂的治療模式時,我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不同於我之前聽到的難聽的機械音,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在。”
很好聽。
“哪。”
“我就在你身邊。”
我往身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也冇有,伸手探了一把,也什麼都冇抓到。我又朝前走了幾步,因為四周都是黑的,連腳下都是,疲勞讓我一瞬間失去平衡感摔倒了。
因為是在夢裡,不疼。
“怎麼樣,疼嗎?”它問我,問完過了一會兒又對我說,“對不起,我冇辦法扶你起來,我好像……碰不到你。”
一個機器,竟然想著要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