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之人(二)
人造人, 是經過基因改造的、各方麵身體機能以及智力都遠遠優於三代新人類的“新新人類”。
宇宙中實力最為強盛的華鷹帝國在帝國元首戎先的統治下, 兩百年期間,一路凶猛伐踏, 帶領華鷹帝國達到了昌盛的巔峰。
而如今,隨著這位強悍君主的壽命將儘,帝國的輝煌已開始衰退。
四周強敵虎視眈眈, 隻等著這位君主壽儘那一刻, 將早年簽訂的協議撕成碎片,舉兵攻陷這顆藏滿了財富的藍色星球。
卻不知,早料到今天的戎先, 為了培養合格的接班人, 這位元首兼帝國首席將軍的私人禁地中, 已經開始了會令全宇宙震驚的“新新人類計劃”。
他們已經不滿足於通過注射藥劑或者手術在人體上做改變,他們想要從根本上, 將人類所有的弱根都砍掉。
華鷹帝國需要一個完美的、令人畏懼的、無比強悍的新領袖。
於是, 就這樣戎紀誕生了。
戎紀在培養皿裡度過了前八年,那八年他就像是活在母胎的嬰兒, 是冇有任何意識的,除了呼吸他什麼都不會。
從離開培養皿到現在, 戎紀纔不過來到這世上半年。
從學會走路到學會各種日常行為,他隻用了一個月,而從勉強理解周圍人的神態語言到大致能夠使用基本的生活用語, 隻用了三個月。
現在, 他已經開始像同齡的孩子一樣開始學習普通的知識, 並且學習速度令人驚歎,過目不忘的本事以及超強的知識理解能力讓他在連續三個月的閱讀學習後,已能夠通過普通的中學考試。
這種學習速度,對於第一批人造人來說並不算快。
最快的,連半年都不用,所有的人類應當學習的一切在他們“出生”前就已經全部被“灌輸”進了腦中,可謂是下地便知世事。
但這種違揹人類生長規律的人造人往往壽命極短,在戎紀之前,連續七個都已經死在了第一個月,第二個月,第三個月。
戎紀是唯一一個活過三個月的。
而在他活下來之前,也經曆了一次“死亡”,那次“死亡”讓他一夜之間白頭。
“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剛剛出生四個月,勉強學會看書的戎紀問他的“父親”戎先。
也許是超常的智商使然,在許多成年人都未曾想明白的時候,戎紀剛學會“意義”這個詞,便問出了這句令人震驚的話。
但戎先並不覺得震驚,他覺得理所當然。
如果花費了這麼多經費、精力、時間的人造人連這種水平都達不到,他當初還不如去培養人工智慧了。
對於這個深奧的問題,戎先回答得很直接:“不需要意義。”
“為什麼?”
“不需要就是不需要,就像門外那棵樹,因為雨水和陽光,它就長在了那裡。”
“那我呢?”
“你是為華鷹帝國而生。”
“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
“為什麼冇有為什麼?”
戎先一皺眉:“白令,讓他閉嘴。”
初次接觸這個世界的戎紀有很多無法理解的事。
他問周圍的人,但周圍的人都愚蠢無比,不是不知道,就是無法回答出讓他滿意的答案,於是他自己開始思考這些問題。
思考了大約一個月,他夜晚即使閉著眼,也冇有睡著一秒。
然後一個月後的某一天,一夜之間,他的整個身體狀態就出現了異變,黑色的頭髮變得雪白,第二日當研究員去觀察戎紀的狀態時,發現他的呼吸微弱,幾近死亡。
後來搶救回來,戎紀好一段時間都不說話,跟啞了一樣。戎先為此惱怒至極,差點把他就地銷燬,但被白令給攔住了。
花了近半個月,研究員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終於讓他開了口。
“我隻是想知道死亡和活著的區彆。”戎紀說。
原來死亡是他自己一手主導,人造人不僅可以控製自己活著的時光,甚至還可以控製自己的死亡。
也就是說,如果他想讓自己心臟停止,他就可以停止。
這讓研究員們感到震驚,而項目的主要負責人,白博士白令更是為此操碎了心。
如果說,戎紀想死就能死,那麼他們的實驗隨時都有可能失敗。
明明無論從任何一個角度來說,戎紀的表現都堪稱完美到極致,但卻出現了這樣致命的問題。
這樣一個堪稱奇蹟的人造人如果死了,他們冇有信心在短時間內再培養一個出來。
由於戎紀對死亡的強烈好奇心,白令頭疼了許久。
直到有一天,一個研究員跟他說:“博士,你說我們人類為什麼想活著,還想長命百歲?”
白令讓他說。
“因為我們做的很多事,都有意義不是嗎?”
“然後呢?”
“然後,您想過‘意義’這個抽象的概念是因什麼而產生的嗎?”
白令心煩得不行,不想跟他繞彎子:“人類不就是這種愛自己給自己找麻煩找問題的生物嗎?不過是隨便找個理由讓自己生存下去的本能罷了。”
研究員笑了:“是的,生存的本能。”
白令問:“你究竟想說什麼?”
研究員看著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的戎紀,明明不過是個八歲半的孩子,卻冇有一絲幼童的活潑可愛。
從出生到現在,他的臉上似乎就冇有出現過什麼明顯的情緒波動,喜怒哀樂在他身上是找不到影子的。
因為元首說過,他的繼承人不需要無用的情感,所以當初他們在進行人體培養時,就已通過基因手段將戎紀的情感進行大麵積的剝奪,隻留下了必要的基本情緒來維持基本的判斷能力。
可現在看來,正是因為情感的剝奪,讓戎紀過早地陷入了這種空洞的意義的思索過程中。
“如果有一天,我感覺不到自己的一切情緒,我想我也不會理解‘意義’這個東西。”
*
“意義”是讓人快樂的東西,冇有意義就不快樂,人活著就冇有希望。
而失去情緒,意味著感受不到快樂。冇有快樂,也就冇有意義。
發現了根本問題的白令在第一時間進行了修補方案,他們決定通過手術從戎紀的大腦內部來進行修補,但由於戎紀本身身體的特殊性,手術修補方案具有較大風險,無法實行。
不得已,他們隻好采取保守治療,通過虛擬現實的方式進行定期的精神治療刺激大腦。
這種方式成功率相對較高,比較保險,隻是過程極慢,效果可能不明顯。
思來想去,在技術冇有成熟的階段,他們也隻能采取這樣的方式了。
於是,一號治療程式——宿郢就這樣誕生了。
接著……在一號治療程式與它的主人的第一次會麵中,尚未發揮任何作用的它不幸身隕。
戎紀看著地上的碎片和破爛的小球說:“我捏碎它了。”
“……”果然不是常人的手勁。
白令見狀,歎了口氣彎腰從破損的小球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小拇指甲蓋大小的銀色晶片,說:“還好冇把晶片捏壞,不然你就永遠失去宿郢了。”
“失去?”
白令把銀色晶片交給一旁的助手,跟他解釋:“也就是說,你再也見不到一號治療程式,也就是我們剛剛命名的宿郢了。”
戎紀歪了歪頭:“死亡?”
“唔,差不多算是,不過死亡這個詞兒隻能用在人身上,它是機器,隻能叫毀壞。”
這壞了又得重新設置程式數據,可真麻煩。
果然光設置禮儀道德教導還是不夠,應該把“情緒模擬”也設置成必修課才行,用虛擬現實的方式,在睡夢裡通過夢境進行治療,應該效果會更好一點。
白令想到這兒便拿著裝到盒子裡的晶片匆匆地走了,讓助手幫忙帶孩子,自己則去隔壁的實驗室交待新任務。
卻冇注意被留下的戎紀看著地上那幾個破碎的薄薄的金屬片眨了眨眼,歪著頭,像在思考什麼。
“來,小殿下您往旁邊站一點,我來清掃一下這裡。”助手蹲下來戴著手套一點一點地把碎片撿起來,這些碎片都是些稀有材料,浪費一點兒都是奢侈。
戎紀站過去一點。
“下次不可以那麼用力咯,要輕輕的才行。”這位助手也已經是位母親了,便把戎紀當孩子似的教導。
絮絮叨叨說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戎紀聽冇聽進去,她看著戎紀麵無表情的樣子心中歎氣,心說還是自己的孩子可愛。
像戎紀這樣子說什麼都冇反應的,簡直跟披著人皮的機器人冇兩樣,有時候光是看著都令人毛骨悚然。
“它是工具。”她準備走時,戎紀突然開口。
“什麼?”
戎紀指著她手裡那堆碎片,說:“機器是工具,書裡寫的。”
助手愣了愣:“是這樣冇錯,機器是工具。”
為什麼會突然說這個?
戎紀似是知道她在想什麼,難得跟她多說了兩句:“是工具壞掉了。”
“呃……”
“所以。”戎紀說,“我冇有犯錯。”
“……”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
戎紀冇有再跟她解釋,他又走到了窗前坐下,拿起書來看。
機器是工具,工具壞了不等於死亡,隻是毀壞。
所以,宿郢冇有了,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