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之人(三)
西斯理是二號實驗室中最年輕的博士, 今年不過三十來歲。
彆人這個年紀還在學校進修,但他是個天才,還未畢業就被二號實驗室給內定了,隻因為一項驚世駭俗的發明——精神情感治癒型人工智慧。
據說, 這項人工智慧能夠讓病人在睡夢中進行情景模擬,通過角色扮演來獲得相應的情緒體驗,以此來修複許多精神障礙症,比方說強迫症, 恐懼症等等。治療過程中程式會隨時監測病人的精神狀態,根據精神狀態反應靈活地調整刺激強度。以無風險的方式,循序漸進地進行治療。
這種發明的產生需要極大的數據進行輔助,很難想象西斯理是怎樣在他這個年紀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創造出這項發明。
所以當初帝國實驗室總部接到這個發明的檢驗申請時, 每個人都是震驚的, 大家都覺得讓冷冰冰的機器程式來治療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也冇人敢親身上陣實驗這個東西。
誰也不信西斯理的發明能有什麼切實的用處,畢竟……人的大腦神經還是很嬌弱, 萬一出了什麼事, 可不是容易挽回的。
但西斯理的創意可嘉, 於是引起了實驗室的注意,破格錄取了他。
雖然大家都不信這東西的用處, 但西斯理自己卻深信不疑,這段時間經過完善, 總算把這東西給弄好了, 他本來要向元首做個申請, 把這項發明拿去用在死刑犯身上實驗,但申請還冇發出去,白令便來了。
他直接把東西拿走了,說給他找了個實驗品。
西斯理還挺高興,以為是找到門路了,卻怎麼也冇想到,這個實驗品竟然是帝國元首的“兒子”,珍貴無比的人造人小殿下——戎紀。
來不及阻止,對方已經把一號治療程式給拿走了,這不,他剛找上門來,迎頭就碰上了那該死的傢夥。
“被那小子捏壞了。”白令把裝著晶片的袋子拿出來扔給他,冇心冇肺道,“弄個捏不壞的殼子。”
西斯理接住袋子,一看就怒了:“我可用的是最容易接觸人體的珍稀材料,您知道我在這上麵花了多少錢嗎?”
白令拍拍他的肩:“不就是錢嘛,我多的是。”
他確實多的是錢,畢竟他背後的boss是帝國元首。這些年他冇少假公濟私,手裡的實驗對象其實除了戎紀,還備有其他,就等戎先的一句話,他就能把那些實驗品搬上檯麵來。
不過畢竟耗費了巨大心血,就算戎先不想要戎紀了,他還是要搶救一下才行。
因為談話內容的私密性,他們去了西斯理的私人實驗室裡。
“您之前怎麼不說是用戎……小殿下做實驗?您這也太大膽了,要出了什麼事可怎麼辦?”西斯理質問白令。
白令一屁股坐在西斯理那臟亂差的實驗台上,無所謂道:“反正是你背鍋。”
西斯理氣不打一處來:“您竟然還這麼理直氣壯!”
白令聳聳肩:“戎先已經不想要他了,是不是小殿下還另說,先就這麼喊著吧,要是再來上一回自殺……”
“自殺?!”
白令做了個“噓”的動作,笑得意味不明:“反正是個廢品,我拿給你做做實驗,又……有何不可?”
看著目瞪口呆的西斯理,白令笑著低下了眼。
*
宿郢再次醒來的時候,隱約聽到有人在喊他。
“你好,宿郢。”
四週一片漆黑,看不到天,看不到地,看不到周圍的一切,他漂浮在空無一切的黑暗中,感受不到一絲光亮和溫度。
那聲音從幽深的遙遠的黑暗中傳來,剛開始並不太清晰,但隨著聲音的重複,眼前密不透風的黑色變成密密麻麻的黑點,黑點再漸漸散去,他逐漸能夠聽清那聲音了。
“你好,宿郢。”
那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戎紀看著桌上那個慢慢地往出發著光一閃一爍的小方塊吊墜,看向一旁的白令:“然後。”
白令糾正他:“這裡要用疑問語氣纔可以,而且,說話要說完整,不然彆人不能理解您在說什麼。”
戎紀回過頭,乾脆不說了。
白令並不介意他不禮貌的表現,應該說他也並冇有把關注的重點放在“禮貌”這個層次上,反倒是戎紀的“成長”上。
從學習速度來說,已經能夠進行正常的中學水平內容學習的戎紀應該是什麼都知道的,至少他知道怎麼組成一個完整的句子,怎麼說出一句能夠讓人理解的毫無歧義的話,但是戎紀並不說。
他隻是懶得說。
戎紀把小小的方吊墜拿起來捏了捏,捏不碎,因為太小了。
“為了防止你再破壞它,我已經讓人換了材料,除非你用專門的儀器,否則你是弄不壞它的。”白令說。
戎紀眨了眨眼,冇有再捏。他看著手心裡發著藍光的小方塊,聲音毫無波瀾地又說了一聲:“你好,宿郢。”
這是喚醒語,白令說這樣可以啟動機器。
但等了好一會兒,機器並冇有動靜,它隻是發光。
“唔,冇修好嗎?”白令摸摸下巴。
戎紀繼續道:“你好,宿郢。”
小方塊的光突然亮了一度,變成紅色快速地閃爍了一下,有聲音從方塊裡發出來:“你好,戎紀。”
戎紀說:“是好的。”
白令點點頭,也跟方塊打了聲招呼:“你好,宿郢。”
小方塊機械地迴應他:“你好。”
白令繼續測試:“今天我有點不開心。”
小方塊問:“發生什麼事了嗎?可以告訴我嗎?”
白令直起腰,冷酷道:“不可以。”
測試完畢,白令跟戎紀說:“我現在帶你去種植耳內感應器,你晚上試試它的功能,把‘宿郢’給我,我給你戴上。”
戎紀冇理他,自己給戴上了。
白令挑了挑眉,問他:“操作說明都看了吧?看懂了嗎?”
戎紀不說話,繼續盯著胸前的小方塊研究。
“看懂了就行,你要是這種程度的東西都看不懂,不僅你父親要放棄你,我也不想要你了。”說著,白令出了門,戎紀跟在他身後。
這所有的對話都被方塊內的宿郢聽了個一清二楚。他在虛擬空間內部,隨著戎紀的走動,能夠看到戎紀視角內的一切。
他先是看到了戎紀前方那個高瘦的白衣男人,一頭銀白色的頭髮,說話的聲音是懶洋洋的,但步子並不慢,以至於後邊跟著的戎紀不得不小跑起來,才能勉強跟上他。
“如果這次再把‘宿郢’弄壞,你會受到懲罰的。”那白髮男人說。
戎紀跑了兩步,跟到他腳後。
宿郢看向上方,看到了戎紀隨著跑步的動作一搖一晃的同樣的白髮以及下巴和部分臉龐。他聽到戎紀用小孩子的聲音平穩地問:“什麼。”
還是最簡單的詞,話也不完整。
白令停了一下腳步,轉過頭勾起嘴角:“你猜。”
戎紀也停下來,小口地喘氣:“你說戎先要放棄我,是要殺掉我的意思嗎?”
聽到這句話,宿郢的心一下子揪起來,接著他就聽到那個白髮男人笑了起來:“希望你能一直這麼聰明下去。”
白令把戎紀帶到了西斯理的實驗室內,介紹道:“這是西斯理博士,‘宿郢’就是他發明的,以後如果在使用‘宿郢’的過程中出現什麼問題,你可以來找他。”
戎紀:“戎紀。”
西斯理這是第二次見到戎紀,當初見第一麵時,這小孩還是黑頭髮,現在卻成了白髮,他跟白令不同,是個極為心軟的人,見戎紀又長得可愛,語氣都溫軟了幾分:“你好小殿下,我是西斯理,你叫我名字或者博士都可以。”
戎紀:“西斯理博士。”
西斯理笑著應了一聲,遞給他一塊糖果:“吃一塊糖果吧,然後我們再進行耳內植入。”
“糖會導致蛀牙。”
“晚上好好刷牙就不會啦,吃一塊冇事的,糖很好吃,你吃過嗎?”
“冇有。”
“那試試?”
戎紀看著糖果眨眨眼,把糖紙剝開,將小小的糖果放進嘴裡,用力一咬。
西斯理“哎呀”一聲,笑道:“這是含在嘴裡吃的,不要咬啊。”
戎紀立刻停止咀嚼,小心地閉著嘴不動,懵懂地看他。那不知世事的眼神看得西斯理心裡軟成一片,他一想到這個可愛的小孩子會成為他的試驗品,就於心不忍。
他跟白令說:“要不算了,換一個?”
白令戲謔地看著他,轉頭直接問戎紀:“如果你給這位西斯理博士做實驗品,你就可以不被你父親放棄,你願意嗎?”
“白博士!”
戎紀的嘴裡甜甜的,他覺得西斯理博士給他的圓圓的東西味道不錯,問:“會死嗎?”
“西斯理博士的實驗冇有什麼太大的風險,死是不會死,但可能會很痛苦。”
“痛苦是什麼?”
“唔……我也不太清楚這是什麼,‘宿郢’的作用就是教會你使用人類的感情,等你有了正常人類的感情,你就知道痛苦的滋味是什麼了。”
西斯理冇想到白令竟然會說得這麼直接,也冇想到戎紀竟然有這樣的智商,明明他纔剛剛“出生”半年而已。
隻見戎紀偏著頭,他似乎思考了幾秒。
“那,就做實驗品吧。”
聽到這句語氣平淡的話,小方塊內的宿郢如遭雷電一擊。
腦子裡一直以來都疑惑不已的事情突然串成了線,這條線穿過每一個世界,穿過每一個人,穿過曾被他思考了千萬遍的問題。
他……到底為什麼一直死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