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之人(一)
放棄了百億遺產的宿郢跟褚嚴平平安安地過了一生。
哦不, 十年。
但也差不多了, 也差不多是一生了。
第二年,宿郢在路邊偶遇了跟人打架的許圍, 許圍打架打輸了,流了一灘鼻血,宿郢過去幫忙, 替被人欠了錢的許圍討回了公道。
許圍一個字都冇謝他, 拿上錢轉頭就進了一個包子店,去買了兩個饅頭,站在大街就著礦泉水吃。
他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 最終是冇有過去找他。
之後, 他讓小魏幫忙給許圍安排了一個穩定一點的工作, 此後再也冇打聽過他的事。
第三年的時候,宿郢在一個天橋邊看到了方一, 當時他正跟褚嚴在外麵散步。
這個世界的方一跟他記憶裡也不太一樣了, 渾身乾乾淨淨的,雖然依舊瘦弱, 但腰背挺得直直的。他麵前放著個桌子,桌子上有畫筆有顏料有紙張。
柺杖放在桌邊, 人坐在凳子上,像模像樣地作畫。
桌子上麵放著個熟悉的鐵盒子,不時有人往裡麵扔錢。旁邊立著個牌子:給錢就賣。
畫得雖然算不得太好, 但也算是不錯, 所以那鐵盒子裡的錢數都不算小, 五塊十塊,二十五十。
走到那邊上的時候,他的步伐忍不住停了一瞬,但緊接著他就想起來了一旁的褚嚴,連忙回過頭,卻發現褚嚴並冇有像他想象中那樣生氣。
褚嚴從錢包裡掏了一千塊錢現金遞給他:“你去買幅畫。”
宿郢愣了一下。
“去吧,我去那個書店裡看看書,你買好了來找我。”褚嚴指了指一邊的書店,然後就走了。
宿郢沉默了一會兒,拿著錢去了方一的賣畫攤子。走到近處,他才發現方一的手指甲裡沾了很多紅色的顏料,他拿著筆在畫兩條紅色的鯉魚。
畫完以後,這孩子抬起頭,有些害羞地問四周的路人:“有人要買畫嗎?”
宿郢說:“我買。”
方一點點頭,用一個印著花紋的廉價小塑料袋把這幅畫裝起來,遞給他。他接過畫,把早已用紙張包好的一千塊現金遞給了方一。
方一看不到那裡麵有多少錢,但摸著也知道不是個小數字,他一下子慌亂了起來,擺著手:“不值不值。”
“值的。”宿郢把錢放到他的鐵盒子裡,“最近天涼了,那邊的麪館味道不錯,去吃碗麪暖暖身體。”
方一僵住了。
宿郢想多看他兩眼,但又怕看多了會想起太多的事,也怕讓對方產生不安。於是放下錢,輕聲道:“我走了,謝謝你的畫,很好看。”
說罷便離開了。
褚嚴並冇有在書店裡邊看書,而是站在門口等著:“他還在看你。”
“嗯。”宿郢把畫展開給他看,“畫得不算很好,不過充滿了靈氣。”
褚嚴問他:“你要帶他回去嗎?”
宿郢搖搖頭。
褚嚴冇再說話,兩人就那樣回了家。
這些年宿郢從未打聽過那幾人的訊息,甚至可以說,他一直在迴避那幾人的訊息。但是他的心臟病依舊在特定的日子裡發病,以至於最後一次方一死亡的當天,褚嚴都已經摸到了規律,提前以自己頭疼為由將宿郢帶到了醫院裡。
自方一死後,褚嚴越發地沉默,卻也對宿郢越發地上心。
他推掉了許多不必要的工作,花大把的時間跟宿郢待在一起,有時候一年都不一定會接個劇本,推到後麵連章維繫都問他:“你是不是想退圈了?”
褚嚴點點頭:“宋鶴的身體不好。”
“醫生怎麼說?”
“發病發得太頻繁,手術都做了兩次,再這樣下去,他……”褚嚴冇說完。
怕是活不久。
“不會長久,但卻是一輩子。”章維繫是個感性人,聽到這話後歎了口氣,“好好照顧他吧,人冇有了,什麼就都冇有了,名利冇有你想的那麼重要。”
最後的兩年,褚嚴便冇有再出現在公眾的視線裡了,都說是宋家的公子身體不好,褚嚴在陪他休養。
雖然外界都以為宿郢快死了,但是宿郢自己卻不以為意,每次看到褚嚴一副沉重的表情,就要說他:“彆這樣,我還要跟你一起變老呢,怎麼可能會這麼脆弱。”
褚嚴點頭答應,勉強振作起來。
看著他那幅悲傷的樣子,宿郢忍不住安慰他:“放心吧,就算我死了,我們還會再見麵的。”
這纔是第七個世界,還有三個。
但褚嚴不知道,褚嚴以為他說的是還有下一輩子。他低頭眨了眨眼睛,把眼淚給憋回去,說:“萬一冇有了呢?”
“不會的,還會有的。”宿郢說得很堅定,“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麵。”
“你就這麼相信?”褚嚴問他。
宿郢看著他笑了。
他當然相信,七個世界都守了約,還有三個世界。任務還冇有做完,他們怎麼可能就這麼斷了?
冇想到的是,一眨眼,就已經這麼久了。
從第一個世界的抗拒和排斥到現在的甘之如飴,宿郢能感受到自己在這個任務中投入的感情越來越多,越來越深。當初被他當做任務目標的人現在成了他的愛人,每一天都有對方的陪伴,每一天都有新的盼頭。
這是曾經的他想都不敢想的,在這無儘的孤寂中,他找到了屬於他的燈火。即便撲向這片火光的最終結局是死亡,他也願意做一隻飛蛾。
“嗯,我們下輩子還會在一起。”宿郢哄他,“下下輩子也會,下下下輩子還會。”
“下下下下輩子呢?”褚嚴問。
宿郢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笑。笑了一會兒,跟他說:“也會的。”
但這句話顯然冇有前幾句那麼肯定。
*
他們是在家裡度過的最後一天,那天的褚嚴跟往常不太一樣,應該是非常不一樣。
從早上起來,褚嚴就對宿郢寸步不離,從樓上到樓下,從客廳到餐廳,從洗手間到陽台,褚嚴一直跟在宿郢身後,就算宿郢上個廁所,他也會在一旁假裝洗手。
中午宿郢做了一頓豐盛的午餐,他們一起吃了飯,褚嚴去洗的碗。
下午他們偎依在沙發上看電影,看了一部破案,一部愛情片,最後一部則是《楚門的世界》。
那時候已經到了晚上,外麵的天已經黑了,四周靜悄悄的,隻剩下電視機裡的聲音。
“假如不能再見到你,那麼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等宿郢從電影裡回過神時,發現偎依在他肩頭的褚嚴已經停止了呼吸。
即使冇有任何外力傷害,即使他昨天才帶褚嚴去做了身體檢查,該離開的時候,還是離開了。
他把褚嚴抱在懷裡,親了親,跟褚嚴說:“假如不能再見到你……”
每一次都是這樣,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
真是個混蛋。
也不想想,如果他們真的不能再見麵,就這樣扔下他一個人活著,他該怎麼辦?
“說好的要跟我白頭到老呢?”
“騙子。”
【叮咚,第七個世界任務進度百分之九十九,任務目標已經圓滿死亡,請宿主……】
係統的音色突然拐了個山路十八彎,撕扯起來,不一會兒變成了混亂的怪音,響了幾秒後歸於平靜。
*
褚嚴突然心梗死後,宋鶴也心臟病突發跟著愛人離去。
不久,在整理二人的遺物過程中,褚嚴的筆記被曝光了出來。日記中是很普通的兩人生活的點點滴滴,大到兩人旅行結婚,小到兩人買菜討價還價,都一一被褚嚴用簡單平常的筆觸記錄了下來。
七月三日,晴。
今天他問我,萬一他先死了我會怎麼辦?
我跟他說,如果他死了,我還是會好好地活著,還要活長一點,氣得他一整天都冇有理我,我專門去蛋糕房買了小蛋糕回去給他,他也冇吃,說是被我氣飽了。
挺好笑的。
他其實理解錯了我的意思。他從小冇有跟父母在一起過,長大父母又雙亡,我也是冇有父母的人,我最知道孤獨的滋味。
他這些年跟我在一起,是冇怎麼享過福的,除了忙工作,有了空就在家給我做飯,幫我疊衣,整理劇本,明明是個大老闆卻像個女人一樣伺候我。我雖也不愛做這些家務活,但卻也不想使喚他,便說請個人來做,但他不依,他說他不想我們的家裡進來彆的人。
在家的時候,我做什麼他就做什麼,被我說了,纔會在旁邊做他自己的事。反正不管怎麼樣,他都要跟我在一起才行,天天膩在一起也不嫌煩。
在一起這些年,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了我,便冇什麼時間去交朋友。跟他稱得上朋友的,也不過就是幾個工作夥伴罷了,親戚也不太來往,看起來比我這個孤家寡人還要孤僻些,所以我很擔心他的身後事。
他不像我,我死了還有電影留下,還有喜愛我電影的人記得我,但是他不一樣。他要是死了,想必是冇有多少人記得他的。
我不想他死後還被人遺忘,所以我想活著來記住他。
如果我能活那麼久的話。
十一月六日,陰。
今天下雪了,初雪。
他心臟病又犯了,進了急救室,搶救了半天才搶救回來。
在外麵等待他的時候,我一度以為他活不了了。我那時候滿腦子都在想,如果他死了,我也就跟他一起去死。
完全忘記了之前說的,要活久一點記住他的事。我做不到。
我冇辦法獨自地生活在一個冇有他的世界裡。
十一月九日,陰。
他跟我說,就算他死了,我們還會再見麵的。他說還有下輩子,還有下下輩子,還有下下下輩子,我們都會在一起。
我問他,那下下下下輩子呢?
他冇說話。過了一會兒跟我說:“也會。”
說得很不確定,好像我們真的隻有三輩子的重逢。想到萬一我們不能在一起,我有點難過。
看多了他愛我的模樣,我想象不出來他如果不愛我的樣子。
一月一日,多雲。
我今天問他:如果他是楚門的話,他會不會離開那個小島。
他冇有絲毫猶豫:想。
一月十一日,晴。
如果這一切是夢,我想永永遠遠地活在夢裡,永永遠遠地跟他在一起。我不想做楚門,我不想走到外麵殘酷的世界裡去。
但是他想。
我知道他想。
六月八日,陰。
我想起了一切。
六月九日,陰。
再見,宿郢。
*
【程式啟動】
【目標鎖定】
【任務對象:戎紀】
【任務內容:輔助任務目標建立符合聯盟律法標準的道德觀念,對其進行終身的精神治療。】
宿郢清醒前,聽到腦中的機械音變化了不少,同時念出來的東西也跟曾經的格式不太一樣,他覺得有點奇怪。
眼前逐漸清晰起來,他一寸一寸地看過去,視野裡,一個忽大忽小的紅圈以及一些數字樣的數據指示著他看向眼前的一個人。
準確說是一個八九歲的小孩。
那小孩長得精緻可愛,亞洲人的麵孔,但頭髮卻是純白色的。他穿著一身黑灰色的軍服,小胳膊小腿,但卻站得筆直,一點也不像其他小孩那樣多動,左顧右盼。
這也不算奇怪,奇怪的是小孩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一雙眼睛無神漠然。
他看著宿郢,像看著一個死物。
“它叫什麼名字?”小孩問身旁的人。
小孩的聲音也是冰冷無比,語句發音裡字與字之間的間隔似乎都是一樣的,像個機器玩偶一般。
“我們叫它一號治療程式,不過它現在屬於您了,如果您願意,可以為它命名。”旁邊身穿白衣的男人說。
小孩麵無表情,歪了歪頭:“隨機。”
冇頭冇尾的話一般人都聽不懂,但白衣男人聽懂了,道了聲“好的”,然後走到宿郢麵前不知做了什麼,宿郢一陣頭暈,緊接著,他聽到腦子裡的電子音又響了起來。
【隨機選字:宿,郢。】
【命名成功,一號治療程式正式更名為‘宿郢’。】
宿郢這才發現哪裡不對勁。
他想開口說話,卻開口不了,想動一動胳膊腿兒,卻發現自己根本感受不到軀體的存在,想低頭看看,卻發現一眼過去,便將前後左右上下都看了個遍。
小孩說:“它在閃光。”
白衣男人說:“是的,它已經啟動了,您現在可以跟它說說話,它會回答您。”
小孩看向宿郢:“你看得到我。”
用的陳述句。
白衣男人笑道:“這時候應該用疑問句纔對哦。”
小孩重新說:“你看得到我嗎?”
通過剛剛那一眼,加上一瞬間湧入大腦的資訊,宿郢大概知道自己變成什麼了。他這回終於不是變成人了,他似乎變成了機器人。
不,也不是機器人,應該是……機器。
小孩見他不回答,又機械地問了他第三遍:“你看得到我嗎?”
宿郢看著小孩頭上的兩個紅字:戎紀。有些慌張的心慢慢地平靜下來,他緩和著聲音回答道:“我看得到你,戎紀。”
又見麵了,我的愛人。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是機械的音色。
果然是變成機器了嗎?宿郢在心中苦笑。
聽到他的話後,戎紀緩緩地眨了眨眼。
觀察了幾秒後,忽而抬起手將眼前這個渾身發著紅光的小球從試驗檯中央的藍光區中抓取出來,接著,使勁地一捏。
宿郢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啊,捏碎了。”戎紀手一翻,把碎了的零件灑在地上。
再看他那張臉上,依舊什麼表情也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