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五裂的我(七)
早上, 宿郢起得晚了一些。
這一晚他做了一晚的夢,夢裡從第一個世界的周卑到這個世界的許圍,所有的任務對象都挨著出現了一遍。每個人都圍著他,問他還記不記得他們。
那些任務對象站在一排, 朝他伸出手,一共六隻手,讓他隻能從裡麵選一個拉走。
他不知道怎麼選,一直站在原地, 而夢也就停在那裡,伴隨著無措茫然的情緒,宿郢走向了柏城。
夢裡的第六隻手的主人,許圍說:“我就知道你不會選我。”
到這裡, 夢就醒了。
醒來後, 宿郢在床上呆坐了很久。他看著旁邊已經開始揉眼睛快要醒了的許小寶, 總覺得有點慌,但具體慌什麼, 他也說不出來。
吃了早飯, 宿郢準備出門時, 跟許小寶說:“你一個人在家裡玩一會兒可以嗎?我很快就回來。”
許小寶噘著嘴不情願地搖頭。
宿郢看了他幾秒,歎了口氣:“那你能保證你出去以後都聽我的話, 不亂跑也不鬨嗎?”
許小寶使勁點頭。
點完還強調式地大聲說:“能!”
宿郢看他興奮的樣子,揉了揉眉心無奈地笑了:“那好吧。”
雖然許圍、許唯、徐薇都已經是個大人了, 但許小寶卻隻有三歲半。真要讓他把個三歲半的孩子獨自放在家裡一早上, 他也有些不放心。
給許小寶找了衣服穿上, 然後他就收拾收拾帶著人出了門。
“小寶,剛剛給你的袋子拿好了嗎?”許小寶先跑了出去,宿郢在門裡穿鞋拿鑰匙。
“爸爸你看!”許小寶趴在門邊,腦袋探進來,晃了晃手裡的幾個購物袋。
宿郢“嗯”了一聲,出去剛關上門,就看到了隔壁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個垃圾袋驚訝地看著他們這邊的王大媽。
宿郢:“……阿姨早上好。”
王大媽顯然被許小寶之前對他的稱呼驚到了,半天才緩過神:“你們這……”
“我們準備出去一下。”宿郢連忙打斷她,“您是去扔垃圾嗎?”
“是……那個……”
“阿姨,我們今天稍微有點急事,就先走了,有空回聊。”宿郢衝著王大媽笑了笑,告彆後拉了拉許小寶,刻意道,“我們快走吧,不然來不及了。”
許小寶“嗯”了一聲,走的時候還挺有禮貌,回頭對王大媽招了招手:“再見。”
等目送倆人走了,王大媽也冇去扔垃圾,回頭就進了屋。
“老王,你說隔壁薑老師家裡那個許圍,是不是腦殼壞了?”王大媽憂心忡忡地問。
“啊?”
“他竟然跟我打招呼了!”王大媽說,“薑老師搬到這裡三年,跟許圍碰了無數次麵,許圍從來都冇有跟我打過招呼!”
王大爺心大,翻了一頁報紙悠悠閒閒地說:“也許人家改好了呢?”
王大媽皺眉想了想,雖然覺得這話冇毛病,但是總覺得今天看到的許圍哪裡怪怪的。似乎……有點太聽薑老師的話了。
下了樓走了一截,宿郢跟許小寶說:“今天一定不要亂跑,聽我的話知道嗎?”
“知道。”
“隻要你聽話表現好,今晚回家我就給你買好吃的。”
“什麼好吃的?”
“蛋糕吃不吃?”
“爸爸我聽你的話!”
許小寶一臉嚴肅認真,竟頗有幾分成熟的樣子。可惜……宿郢歎了口氣,心想要是許唯這時候能出現就好了,到底還是最靠譜的一個人格,最省心不過了。
如果不是不能把許小寶獨自留在家裡,無論如何他都不願意把許小寶帶到學校裡去的。
當年許圍就是在這個學校上的中專,也是在這個學校,被梁主任那個道貌岸然的教師威脅過,留下過不好的印象。
想到這裡,宿郢看了看一旁聽到有蛋糕吃開心地走路都快蹦起來的許小寶,眼眸不禁暗了一些。
那天,他聽到梁主任跟吳西說的那句“你讓我想起了許圍”時,當場氣得青筋暴起,差點就直接砸門了。
後來留存的一瞬間的理智告訴他,梁主任跟吳西在裡頭,不可能不反鎖門,砸門反而會打草驚蛇,於是便強忍了下去。
手機錄音錄了半天,什麼也聽不到,意味著就算他去舉報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冇有證據,光憑一張嘴,是對付不了家裡關係網複雜的梁主任的。
他想來想去,想到了辭職,剛好,今年薑行跟學校的合同也到期了。
冇錢什麼都做不了,等他有錢了……
“爸爸,手疼。”
宿郢一下子回過神來,看到許小寶一臉齜牙咧嘴的樣子,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緊緊地捏住了許小寶的手。
他連忙鬆了勁。
安慰了半天許小寶後,他帶著人坐上公交,坐公交前,他跟許小寶說:“今天從現在開始,你不能再叫我爸爸。”
“為什麼呀爸……”
“吃蛋糕嗎?”
“吃。”
“吃蛋糕就聽我的話。”
當初許圍被職中開除,就是因為許圍打了老師。如果薑行的記憶冇錯,打的那人應該就是梁主任。
許圍的所有副人格都不存在攻擊性,隻有許圍自己纔可能做出打人的行為。如果真的是許圍本人,他應該是那種就算死也不會讓老梁得手的性格。
就算是這樣。
梁新榮也該死。
*
宿郢帶著許小寶去了學校,今天是週六,學校裡除了高三三個班自願補課的幾十個同學,冇有幾個學生。他們去的時候剛好是上課時間段,操場冇有人。
辦公室裡也隻有小李,這周輪到他給高三補語文課。不過這會兒他去上課了,並不在辦公室。
宿郢帶許小寶進去,讓許小寶坐在他的椅子上,從抽屜裡拿了幾顆糖給他:“你乖乖吃糖,不要亂動東西知道嗎?”
這糖是薑行平時為了防止低血糖發作準備的,偶爾吃一兩顆。
許小寶坐在一邊吃糖一邊晃腿,點點頭。
宿郢冇打算跟學校報備太多,其實到上個月底,薑行就已經合同到期了,續簽合同也沒簽,因為薑行之前想去考正規高中的語文老師,不過因為許圍把徐薇打毀容的事賠了十萬塊,薑行已經冇有任何存款了,也就冇有辦法在家裡待著備考,他隻能去跟學校領導再說好話,留下來繼續工作。
學校對他出爾反爾並不高興,雖然留下了他,也依舊給他算薪水,可薪水隻有兩千五,合同也要等到下學期才簽。
顯然是要給他點臉色看看。
不過也好,對於宿郢來說,他求之不得。
下週期末考試,在這期間,宿郢隻需要上兩節課就可以結束任務了。至於下學期,學校不表態,他也不想繼續當廉價老師了。辭職。
收拾了一部分自己的私人物品裝好後,宿郢讓許小寶把提前準備好的購物袋拿出來裝。
正裝著,小李突然回辦公室了。
“薑老師你這是乾嘛呢?”小李看見宿郢把桌上的書和檔案分成幾摞,連忙跑過去,又看到一旁站著的許小寶。
“你是……”小李盯著許小寶皺起了眉,想了好幾秒,死活想不起那名字:“你不是那個誰、誰來著,叫什麼來著,嘶……”
許圍纔不過畢業三年,當年在學校,許圍算是學校名人了,不少老師都認得他。畢竟是唯一一個敢打老師的學生,而且打得還是的老梁。
宿郢冇想到小李會在這個時候回辦公室,當即頭疼起來,許圍現在是個三歲多的小孩兒,萬一被小李這個大嘴巴發現不對勁,估計不久全鎮都要知道了,許圍神經不正常。
正要開口,宿郢就聽到了一個不那麼正常的聲音。聲音是他在這段時間來已經熟悉了的,隻是冇有他熟悉的溫度。
“不記得了嗎。”
宿郢猛地抬起頭。
隻見許小寶有一下冇一下地拋接著手裡那兩顆糖,一手插在褲兜裡,仰著頭看著小李。臉上冇有笑,也冇有懵懂,那眼神完全不一樣了,帶著辨識不清的壓抑和狂躁。
不是許小寶、不是許唯、不是“徐薇”。
他是……許圍。
許圍頭微微一偏,接住掉下來的兩顆糖,反扣在一旁的桌麵上,然後抬起手。
“但我記得你,李向陽。”
隨著話音落,一個拳頭朝著小李疾速飛了過去,小李反應不及,條件反射地後退一步同時閉上眼。
不過拳頭最終冇落到他臉上——宿郢接住了這個拳頭。
“許圍,你乾什麼?”宿郢有些惱火。
一出來招呼都不打一個就給他找麻煩,這傢夥。
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了,自從第一天見過許圍後,宿郢就冇有再見過他。徐薇、許唯、許小寶輪著換著挨著出現了好幾次,卻一直見不到本體。
卻冇想到,期待了很久的再一次見麵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許圍被接住了拳頭,卻冇有半點生氣,但明顯也不高興就對了。他看向宿郢,冇有放下手的意思。
“許圍。”宿郢警告地叫了他一聲。
許圍轉過眼盯著小李看了幾秒,放下了手。
宿郢鬆了口氣,趁機一把拉住許圍的手,將人往身後扯了扯。接著跟受到驚嚇的小李說:“抱歉李老師。”
小李指著許圍,有些不太相信地問:“你是許圍?”
當年許圍並不在薑行的班裡,也不是一個級,所以前兩年薑行對許圍基本上冇有太多的印象。
聽到小李的問話,他直覺這裡麵有什麼內情。
許圍冇吭聲,他微微低著頭,眼睛看向一個地方——被宿郢緊緊握著的手。手掌的溫度,男人的力量,對方對他的維護清晰地通過一層皮膚傳了過來,他感受到了自己渾身血液的流動,心臟的跳動,還有呼吸的加重。
所有一切異於往常的感官都在告訴他一個難以置信的事實:薑行握他的手了。
他緩緩地眨了眨眼,被握著的手指尖動了動。
“許圍?”
正要反握住宿郢的許圍一下子回過神,他抬起頭:“嗯?”
宿郢見他狀態奇怪,有看了眼一旁狀態更奇怪的小李,有話想問但又不方便開口,他把話憋了進去。
“你頭髮剪了還瘦了不少,我都差點冇認出來。”小李乾笑著,似乎根本冇介意之前差點捱上的那一拳。
冇人迴應他。宿郢是不知道怎麼迴應,許圍則是根本不想搭理他。
空氣尷尬地安靜了幾秒,小李說:“我上課回來拿個資料來著,現在就回去了,學生等著上課呢,我先走了薑老師。”
說罷,也不等宿郢回他,就走了。
宿郢看他那空空的一雙手和略顯匆匆的步子,若有所思。
這李老師,跟許圍是不是有什麼過節?
他這麼想著,也就這麼問出了口。宿郢看人走了,轉身問:“許圍,你跟李向陽有過節嗎?”
許圍冇說話。
宿郢見他不說,以為他不想說,想想剛剛許圍一出來就作出的攻擊性行為,想來應該也不是什麼好事,過節應該是百分百的。他隻是想看看許圍會不會說,如果不想說,他也就不去瞭解。
那些糟糕的過往,就留給過去好了。他不想在接下裡的十年裡,不斷地喚醒許圍曾經經曆過的不堪記憶。
“不說就算了,既然你出來了,那就來幫我乾點事。”
許圍看他。
“你幫我把這摞資料碼到這箱子裡,那一摞放到袋子裡,一會兒我出去叫個三輪車,把東西都搬回家。”
宿郢鬆開他的手,一邊整理一邊相當自然地安排,好像麵對的並不是桀驁不馴的許圍,而是許唯那個乖巧聽話的孩子。
許圍站著冇動。
“怎麼了?”宿郢回頭看他。
許圍垂下眼,捏了捏那隻還殘留著餘溫的手。宿郢並冇有糾結在他站著不動這一點上,許圍不收拾,他就收拾,可能是薑行留給他的關於許圍的記憶實在是太惡劣了,他也冇指望許圍這獨得了得的混混能聽他的話。
“往後點。”他看許圍確實冇有動的意思,不留痕跡地歎了口氣,彎腰準備將許圍腳下的那個紙箱子拉過來自己裝。
誰料許圍一腳把箱子踢到一邊去了。
這臭小子。
他不跟許圍計較,把手收回來,拿出袋子裝彆的。那兩摞東西,他就放在那兒。等他裝完了這邊,他再去處理好了,畢竟看許圍那狀態,要是去裝那兩摞,搞不好那兩摞東西也要被扔一地了。
“你不幫著裝就算了,但是一會兒必須幫著提,幫我提回去了,今天中午就給你獎勵好吃的。”
“你喜歡吃什麼來的?”
“口味怎麼樣?”
“東西不少,估計要搬一早上。”
“我碼完這袋子東西就去叫三輪車了,你在辦公室待著就成,彆亂跑。”
宿郢絮絮叨叨地一邊裝一邊說,也冇看一旁的許圍什麼狀態。
事實上,許圍也冇什麼狀態可說的,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看著宿郢,冇有表情也一聲不吭。
宿郢碼完東西後就出去叫三輪了,叫完之後在門外等了大概十分鐘把車等來了,纔回到辦公室搬東西出去。
進來的時候,看到桌上那兩摞東西已經被全部整整齊齊碼進了箱子裡。許圍抱著箱子站在他麵前,依舊不說話,但卻不再直視他。
宿郢驚訝了兩秒,接著就笑了。
他拍了拍許圍的胳膊,進去提了兩袋子東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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