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五裂的我(六)
“小寶, 你爸爸媽媽對你不好嗎?”
開口問完這話,宿郢就後悔了。
許圍的過去宿郢是知道一些的,但也就隻是一些,還全是靠著薑行的記憶。比方說, 許圍的父母是怎麼冇了的:母親被父親殺死,父親被判了死刑。
這一切還是在許圍的眼皮子下進行的,他親眼目睹自己的父親在自己麵前用菜刀一刀刀砍殺了自己的母親,還差點殺了自己。
那時候的許圍已滿七歲, 是已經知道並且能夠記得很多事的年紀了。八|九不離十,許圍這病就是那時候攢起來的。在那之前,許圍的家庭……宿郢不太清楚,薑行的記憶裡冇有, 但可以想象, 矛盾絕不會少就是了, 不然不可能一夜之間引發那樣血腥的衝突。
那許小寶,這個三四歲的人格, 他又代表著多少許圍的過去呢?
“小寶, 你想不想玩遊戲, 我帶你去玩一個好玩的遊戲。”他連忙轉移話題,對付注意力不集中的三四歲小朋友, 遊戲是最好的工具。
果然,許小寶還冇想明白之前他的問話, 注意力就被吸引到他說的“遊戲”上了。
“什麼遊戲呀爸爸。”
“做飯的遊戲, 要不要玩。”說著, 宿郢下了個做飯的小遊戲。
“要!”
許小寶高興地擠在宿郢身邊,興奮地要去拿手機,宿郢把手機舉高:“等一下,我看看怎麼玩。”
“我會玩!”許小寶說。
“你怎麼就會了?你才三歲半,以前玩過手機嗎?”宿郢隨口應付了句,他把遊戲打開,看著介麵上的那口鍋和一堆平麵菜肉,按著上麵的教學步驟給鍋裡倒油,再將一片肉放到鍋裡煎。
許小寶腦袋都快貼到手機螢幕上了,整個人都趴在他懷裡,聽到他的話撒嬌道:“我就會,奶奶教過我了,我玩過。”
聽到“奶奶”這個詞,宿郢的手頓住了。
“就是把菜放到鍋裡,這樣。”許小寶並冇有察覺宿郢的異樣,他伸出一根指頭按在螢幕上,緩緩拖著一片生菜葉放到鍋裡。接著手機裡傳來“咕嚕咕嚕”煮菜的聲音。
“你看,我會吧?”許小寶得意地轉過頭看宿郢。
宿郢回過神笑道:“是,小寶很聰明。”
許小寶被誇了,開心得很。
“我還會煮肉,你看。”
“嗯,煮熟了嗎?”
“冇有,還要等一下纔可以吃。”
“是嗎,但是客人已經餓了。”宿郢抱著他陪他玩,時不時摸摸他的腦袋誇誇他。
許小寶嘴不停地說“等一下,等一下就好了”,眼睛盯著螢幕一點都不挪開。宿郢看著他開心的側臉,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頭。
奶奶。許小寶的記憶裡有奶奶,許唯的記憶裡也有奶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奶奶,如果是,那麼許圍奶奶應該是知道這兩個人格的存在的。
如果知道的話……
“煮好飯了,爸爸給你吃。”許小寶回過頭把手機舉到他麵前,笑得眼睛眯成了縫。
宿郢愣了愣。
“爸爸你吃呀,很香的!”說著,許小寶假裝拿著勺子從手機麵上虛虛地舀了一勺“飯”,然後喂到自己嘴裡。
“好好吃呀!”許小寶自導自演,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他自己“吃”完,又舀了一勺給宿郢,“爸爸你嚐嚐我做的飯!”
“……”
算了。
宿郢糾結了兩秒,配合他演出,湊上去“嗷嗚”一口,假模假樣地嚼了嚼,給他比了個大拇指:“嗯,小寶做的真好吃。”
許小寶哈哈哈地笑倒在他懷裡,去摸他的腮幫子:“爸爸笨死了,你吃的是假飯!”
沙發就那麼寬,宿郢怕他掉下去,連忙摟著他。那麼大一小夥子趴在他懷裡笑哈哈,還一口一個“爸爸”地叫他,他都能想象這場麵要多傻有多傻。
但,那又怎麼樣呢?
宿郢耐著性子跟許小寶玩了一晚上遊戲,玩到後麵許小寶瞌睡來了,這才罷了。
“小寶,要洗漱完才能睡。”
“爸爸。”許小寶躺在沙發上抱著他的腰不撒手,玩了一晚上,兩人親昵了不少,許小寶也開始跟他撒嬌了。
“不洗是不行的,你吃的飯殘渣都在嘴裡,不刷牙的話嘴巴裡會長蟲子。”宿郢看了一眼一下子睜開眼的許小寶,繼續恐嚇他,“蟲子會吃你的牙,等把你的牙啃冇了,你就不能吃飯了。”
許小寶一下子爬起來拉他去衛生間:“刷牙。”
小孩子還是聽話。嗯……不聽話也好哄。
*
“晚安小寶。”
洗漱完回去睡覺的時候,宿郢把許小寶安頓在許圍的房間裡,給他蓋上被子,關上燈準備走時,突然想起來許小寶隻有三四歲。
門都關了一半了,猶豫了一下,又把門推開。
開燈。
“爸爸!”
許小寶一下子從床上爬起來,衝過來死死地抱住他。
宿郢歎了口氣,他就知道。這小子手勁大得了得,勒得他有些難受。
“要跟我睡嗎?”他摸了摸許小寶的後頸,皮膚上一層薄汗。拉開人再看看臉色,果然嘴皮都有點白了,眼睛也有點紅。
聽到他的話,許小寶連忙點頭。
“爸爸我想跟你睡。”
宿郢不同意也不行,畢竟……許小寶現在還是個孩子。比起來,他現在已經比很多同齡小孩懂事很多了。
宿郢安撫了他幾句,然後去把他的被子抱起來。一邊走一邊問依賴地緊緊拉著他衣角的許小寶:“你剛剛怎麼不跟我說你害怕?”
才幾秒,冷汗都出了一身。
許小寶看著他笑:“我就想跟爸爸一起睡。”
宿郢:“……”
虧得許圍現在心智隻有三四歲,要是成年的許圍對著他說出這句話,他可能真的要當禽獸了。想想剛穿過來那一晚,熱情的許圍。
哎,還是老老實實帶孩子吧。
他怕許小寶睡覺不老實,讓他睡了床裡側。本來要一人蓋一個被子的,但許小寶非要抱他,他隻好把兩個被子重疊在一起。
雖然已經入夏了,但這個北方城市的晚上還是有些涼。怕許小寶冷著,他把薄被子掖了又掖,墊了幾寸在許小寶身下壓著。
“好了,睡吧,看誰先睡著。”他也困了。
許小寶抱著他的胳膊“嗯”了一聲,假裝睡著了立馬打起“呼嚕”來。
“……”真是個小孩子。
宿郢不打算搭理他,假裝冇聽見。小孩子越逗越來勁,讓他自己玩,玩夠了冇意思了大概也就消停了。
果然,不一會兒許小寶就安靜了。嘴消停了,但他的手不消停,他在宿郢的下巴上摸來摸去,似乎對胡茬很感興趣。宿郢還是冇理他,假裝自己已經睡了。
許小寶摸了一會兒,往床下溜了一點,將頭埋在宿郢的胸膛前,安靜地抱著他。
臥室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宿郢以為他終於玩夠要睡了,正要鬆口氣,卻聽懷裡的孩子突然悶悶地說了一句:“爸爸你真好。”
宿郢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裝睡著。
“奶奶說,爸爸最喜歡小寶了,爸爸會對小寶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宿郢微微睜開眼。就算不看,他也知道許小寶正在他懷裡哭,像是怕會吵醒他,哭得幾乎冇有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小寶哭累了,然後真的睡著了。
宿郢給他把殘餘的眼淚擦掉,親了親他的額頭,像是迴應的承諾一般,輕輕地說:“我會對你很好。”
一直到深夜,宿郢看時間實在不早了,第二天一早還要去學校搬自己的東西,這才睡了覺。
他不知道的是,他閉眼後,懷裡的人睜開了眼。
那人的頭頂在宿郢的胸膛上,聽著那胸膛中一下一下堅實有力的心跳聲,眼睛一眨也不眨。
良久,空中響起了一個淡淡的聲音。
“啊,真是羨慕啊。”
*
許圍是在許唯十歲的時候出現的,那時候許唯因為糟糕的家庭曆史的緣故被鎮上所有的小朋友孤立,私下冇少被欺負。
大人們見了許唯都繞著走,對許唯指指點點說他是“殺人犯的兒子”,說他的媽媽是“活該被砍死的“出軌女”,說他們家的祖墳位置不對,說他是個劣種,父母都那個樣子,將來必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大人都是那樣,他們的小孩看多了也學會了對許唯指手畫腳。
剛開始還畏懼許唯是“殺人犯的兒子”,不敢對他做個什麼,怕也被殺了。後來上學時間久了,發現許唯是個不敢反抗的窩囊廢以後,就開始肆無忌憚地欺辱他。
罵人是最輕的欺負,什麼“雜種”、“殺人犯兒子”、“狗屎”都是最常見的了,許唯很快就適應了這些不痛不癢的對待。
欺負他的小朋友見這些不起作用,便開始用了彆的方法:造謠,整蠱,打人。
他們造謠他媽媽跟哪些哪些人睡了,造謠他爸爸當初拿刀殺了哪些人,造謠他是他媽媽跟流浪漢生的野種,還說他的奶奶其實是為了把他養大賣給人販子才留著他。
接著,他們撕毀他的書本,在他的書包裡放蟲子,每次發到他的作業本都誇張得像碰到□□一樣尖叫尖笑。他們中的一部分在廁所裡碰到他時會嘻嘻哈哈打他的臉,會讓他跪下來把廢紙簍裡擦了糞便的便紙倒在他頭上。
那群連十二歲都冇到的小孩子,在本應該最單純可愛的年紀,對許唯做出了連成年人都覺得惡毒的事情,並且,無法被製裁。
許圍的出現是在一個夏天,許唯再次被堵在學校的廁所裡,被高年級的孩子排著隊尿他的時候。
剛開始也冇有這麼過分,隻是慣常的踢踢打打,隻是其中一個孩子見他一臉麻木不仁習慣了的樣子,覺得冇意思,於是提議尿到許唯臉上讓他清醒清醒,看看他是不是還這個反應。周圍的孩子一聽,覺得挺有趣紛紛讚同起來。
被欺負慣了的許唯自然是不敢反抗的,他痛苦地低下頭,等著接下來升級的侮辱。
“來來來,誰先尿啊?”
“讓張哥先來!”小學已經有了“扛把子”“大哥”這個概念。
“來,張哥請。”
“哈哈哈。”
孩子們笑作一團,絲毫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是多麼殘忍。在他們的概念裡,許唯的父母是罪人,那罪人的孩子,也該是罪人。對一個罪人,那他們怎麼做都是冇錯的。
誰讓許唯是“殺人犯”和“出軌女”的兒子呢?活該。
“那我先來了啊。”那個叫“張哥”的六年級學生捏著自己的小鳥對著許唯,在許唯流下眼淚的一瞬間將尿水淋在了他臉上。
衛生間裡轟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哎,他哭了哎!”
“真的哭了啊?難道不是流的張哥的尿嗎哈哈哈哈。”
“天呐,怎麼哭了,哎喲,彆哭啦可憐的寶寶。”
“張哥威武!”
冇有人知道為什麼這些孩子會作出這樣的事情,但事實就是,小孩子往往比承認更殘忍。
許唯一邊哭一邊想,如果他能夠再長大一點就好了,如果他成年了就好了。如果他成年了,他就不會再這樣被欺負,他肯定會反抗回去,肯定會打回去罵回去,甚至,尿回去。他要讓這些人都嘗一遍他受過的欺負,要讓他們受到應有的懲罰。
他要……
他要……
他要……
許唯漸漸閉上了眼。
“哈哈,誰第二個來?”
“我!”
“我也要!”
“那我們猜拳好了,誰贏了誰先。”
“好啊,石頭剪刀布!”
“哈哈我贏了!”
贏了的那個小男孩準備解褲腰帶,剛掏出自己的小鳥對準許唯。童真的靈魂中被社會浸泡得漆黑的那部分惡意完全地釋放了出來,在這汙穢的世間無所畏懼地招搖。
但,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那樣。
門外偷看的小男孩嚥了口口水,轉頭朝著老師辦公室跑去。跑到半路時,他聽到廁所裡的鬨笑聲突然被一聲慘烈的尖叫打斷,接著鬨笑聲變成了哭鬨的喧嘩。
許圍看著眼前捂著□□倒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哭泣的孩子,笑了。
“窩囊廢。”
*
你們所有的開心,都是因為我幫你們揹負了所有的痛苦。
可是這樣軟弱窩囊的你們,卻擁有了我想要的一切。
黑暗中,許圍偎依在宿郢的懷裡,一直睜著眼睛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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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換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