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複和加固碼頭的工程在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下持續推進。
複興根據地的工兵們彷彿不知疲倦的機械,輪班作業,燈火通明。
預製的大型碼頭構件像積木一樣被精準組裝,受損的結構被切割替換,新的強化樁基深深嵌入海床。
短短四十八小時,3號碼頭的主體修複已經完成,5號碼頭的擴展部分初見雛形。
效率之高,令所有旁觀的澳洲人——無論是心懷感激、疑慮還是憤恨——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工兵部隊的紀律嚴明到了極致。
一次,一名袋鼠國輔助工人出於好意,將自己省下來的一個蘋果遞給正在休息的年輕工程兵。
那名士兵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麵無表情但堅決地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隨身水壺和標準配給能量棒,用生硬但清晰的英語說了句:“謝謝,有規定。”
然後便轉身繼續檢查設備。
類似的情景屢見不鮮,這支軍隊彷彿一個高度密封、內部自洽的體係,對外界的一切饋贈、打探甚至普通的友善,都保持著一種禮貌而冰冷的距離。
這既是保密條令的要求,也無形中樹立起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
這種距離感,在社會層麵激起了更複雜的漣漪。
在凱恩斯城內臨時搭建的避難所和物資分配點,關於“新來者”的議論是最大的話題。
欣喜者如老傑克,已經成了“援軍”的半個義務宣傳員。
“我活了六十年,從冇見過這麼能乾活的兵!瞧瞧那機器,聽聽那動靜!咱們的港口有指望了,有了港口,物資就能進來,日子就能熬下去!”
他的樂觀感染了一部分同樣隻求生存的平民,尤其是在先遣隊醫療組開始免費發放基礎藥品和治療一些因環境惡化導致的疾病後,這種正麵的情緒在底層民眾中悄然滋長。
技術員薩拉的心情則更加矛盾。
她被允許在更近的距離觀察一些非核心的施工流程,複興根據地工程兵展現出的技術素養和組織邏輯令她著迷,甚至偷偷記下了一些技巧。
但每當她想深入請教,總會遇到那堵無形的牆。一次,她鼓起勇氣向一位看起來像技術士官的人詢問某種新型高強度速凝材料的成分原理,對方隻是看了她一眼,平淡地回答:“這是標準工程材料,具體參數屬於後勤保障資訊。”
薩拉感到一陣失落,但同時也激發了她更強的求知慾。
“他們掌握著更好的技術,想要真正活下去,甚至……在未來能有發言權,我們必須學會這些。”她開始更認真地觀察,並私下整理筆記。
憤怒的聲音並未消失,反而在某些角落醞釀。
湯姆和馬克那群人,聚集在城西一個半廢棄的倉庫裡,這裡成了所謂“主權派”或“抵抗派”的小據點。
他們從混亂的市政網絡和零星的自製電台中,竭力拚湊資訊,對《南太平洋安全與合作框架協議》的條款感到無比憤怒。
“五個軍事基地!資源控製權!指揮權!這和殖民有什麼兩樣?”
湯姆揮舞著一份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條款模糊的協議摘要抄本,聲音激動。
“我們的戰士白死了!我們的政府跪下了!我們不能就這麼看著!”
馬克則更傾向於行動:“他們人還不多,主要是工兵。碼頭是他們的命脈。我們不能讓他們這麼順利地把爪子紮進來!”
他們開始秘密串聯,籌劃一些“破壞行動”,比如製造一些小事故、散佈恐慌謠言,甚至討論是否要襲擊落單的複興根據地人員或破壞設備。
但他們的行動鬆散而缺乏效率,更多的是在酒精和憤懣情緒下的空談,真正敢於付諸實踐的人少之又少,畢竟,外麵怪物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而複興根據地的軍隊看起來強大且紀律森嚴。
更多的人,則處於一種隨波逐流的冷漠狀態。
前公司職員瑪蒂爾達,帶著兩個營養不良的孩子,蜷縮在避難所角落的毯子裡。
她對誰控製港口、協議內容毫無興趣。
她隻關心今天發放的粥是不是熱乎的,孩子的咳嗽有冇有藥,晚上屋頂漏不漏雨。
廣播裡威爾遜總理的演講、街上偶爾出現的“主權派”傳單、甚至窗外那日夜不休的施工噪音,對她而言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生存榨乾了她所有的情感能量,隻剩下麻木的忍耐。“誰來都一樣,隻要……彆比現在更糟。”這是她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這種社會的分裂與情緒的暗流,自然冇有逃過複興根據地先遣隊負責人李正明的眼睛。
安全域性人員的報告每天都會彙總到他那裡:民眾情緒的抽樣分析、潛在不滿群體的監控、零星的反抗言論。
他並不特彆意外,這是占領(或曰“深度合作”)初期必然出現的陣痛。
“關鍵在於兩點。”
“他在與趙上校和即將率領主力登陸的第7輕型合成旅旅長陳劍(通過加密通訊)的協同會議上指出。”
“一是速度,我們必須在他們形成有組織的抵抗前,站穩腳跟,展示出不可動搖的控製力和解決問題的能力。”
“二是分化,拉攏大多數隻求生存的民眾和務實的技術官僚,孤立和打擊少數極端民族主義分子。”
“工兵部隊的紀律和效率,本身就是一種展示。”
“接下來,等陳旅長的部隊登陸,清剿內陸變異體、恢複部分基礎秩序,將是爭取民心的關鍵。”
陳劍旅長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我部先頭營預計36小時後隨第一批艦船抵達。登陸後,將以凱恩斯-湯斯維爾走廊為核心,建立初始防禦圈,並清理通往內陸礦區和主要城鎮交通乾線上的大型變異體集群。”
“我們需要袋鼠國方麵提供熟悉地形和敵情的嚮導,以及部分輔助兵力。”
“嚮導和輔助兵力冇問題。”
李正明回答,“亨特中校和一些本地軍官可以配合。但要注意,他們的忠誠度和士氣需要評估,關鍵任務必須由我方主導。”
就在這時,一份加急情報被送進來。
李正明快速瀏覽,眉頭緊鎖。他示意通訊保持,將情報內容同步共享。
“衛星和高空長航時無人機最新圖像分析確認。”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
“第二波生態集群的集結方式發生顯著變化。不再像第一波那樣形成少數幾個龐大的‘利維坦’核心,而是分散成數十個甚至上百箇中小型集群,廣泛分佈在珊瑚海東部、所羅門海乃至更遠的太平洋深處。”
“每個集群都由一種新辨識出的、體型較小但機動性極高的‘指揮種’協調,配合多種專精化的小型攻擊單位。”
螢幕上顯示出放大的圖像:一種形似放大版海膽、但周身伸出無數感應觸鬚和短小噴射推進器官的生物;
以及伴隨其周圍的,如梭鏢般修長的突擊種、評估能夠發射生物酸液的遠程種、以及大量如同海洋蝗蟲般的消耗性小型單位。
“更麻煩的是。”
李正明切換畫麵,顯示出澳洲內陸的紅外和地震監測異常圖。
“內陸的異常生物活動頻率在過去的24小時內增加了300%。特彆是大分水嶺東麓雨林地區和部分廢棄礦區,出現了大規模、有組織的遷徙信號。”
“它們似乎……在響應海洋方向的某種召喚,或者,在等待海洋攻勢創造的機會。”
陳劍旅長沉默片刻,問道:“預估內陸威脅的爆發時間?”
“不確定,但很可能與海洋第二波攻勢同步或稍晚。”
“生態似乎在嘗試陸海協同,多點多麵施壓,讓我們首尾難顧。”
李正明歎了口氣。
“留給我們的時間,可能比預估的96小時還要少。碼頭必須再加快進度,陳旅長,你們登陸後的壓力會非常大。”
“明白。”
陳劍的回答簡短有力,“第7旅已做好準備。登陸後,我們會像釘子一樣紮在那裡。”
會議結束。李正明走到指揮所觀察窗邊,望向港口方向。
夜色中,焊接的火花如星辰般閃爍,機械的轟鳴是這片瀕死大陸上唯一有力的心跳。
然而,在這心跳之外,更廣闊、更黑暗的海洋與內陸深處,無數懷著純粹毀滅意誌的心跳,正在同步加速。
希望與敵意在城市中交織,而真正的威脅,早已超越人類內部的紛爭,從四麵八方悄然合圍。
時間,正在以秒為單位,飛速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