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恩斯港,在經曆珊瑚海之戰的短暫喘息後,並未迎來安寧,反而陷入一種更複雜的焦灼。
當複興根據地的“人道主義救援先遣隊”仍在市政廳地下室進行著決定這片大陸命運的談判時,真正意義上的“先頭部隊”,已以一種更為務實、更不引人注目、卻至關重要的方式悄然抵達。
首先降落在凱恩斯機場加固跑道上的,不是塗著低可視塗裝的軍用運輸機,而是幾架塗有民用航空編號、但機體明顯經過強化、引擎聲音更為沉厚的改裝型運-20。
緊隨其後,從已經處於複興根據地深度影響下的獅城樟宜基地起飛的數架大型寬體貨機,也帶來了關鍵的補充。
從這些鋼鐵巨鳥腹中駛出的,不是全副武裝的士兵,而是數百名穿著統一深灰色作訓服、臂章上有交叉齒輪與鐵鍬圖案的工程兵,以及大量令人瞠目的重型工程裝備。
模塊化野戰碼頭組件、大型浮吊平台、重型卡車、挖掘機、推土機、打樁機、混凝土攪拌車、預製構件運輸車…
這些鋼鐵巨獸沉默地排列在機場外圍的臨時集結區,在略帶鹹腥的海風中。
工兵部隊的指揮官是一位姓趙的上校,麵容黝黑,雙手骨節粗大。
他冇有發表任何演講,隻是通過加密的內部頻道,向各分隊下達了簡潔到極致的命令:
目標,凱恩斯港3號、5號碼頭及周邊附屬設施。
任務:72小時內,完成加固、修複及擴展,達到可供萬噸級艦船安全靠泊、快速卸載重裝備的標準。
預案A-3,執行。注意作業紀律與保密條令。
解散。
部隊立刻行動起來,動作迅捷而有序,幾乎冇有多餘的交談。
士兵們沉默地登上工程車輛,車隊在袋鼠國方麵派出的引導車帶領下,駛向滿目瘡痍的港口。
港口區,景象慘烈。珊瑚海之戰雖發生在遠海,但零星衝上岸的變異體殘骸、被巨浪拍打的破損設施、以及匆忙構築又遺棄的防禦工事,讓這裡看起來像被蹂躪過無數次。
袋鼠國方麵也派出了人手,主要是原本的港口工人、部分軍隊工程單位以及臨時征調的平民。
他們聚集在破損的碼頭邊,用混合著希望、疑慮、好奇和疲憊的眼神,看著這支從天而降、裝備精良得超乎想象的“援軍”。
趙上校跳下指揮車,與袋鼠國負責港口修複的負責人亨特中校簡單對接。
亨特遞過來一疊厚厚的、沾著汙漬的港口結構圖紙和損壞評估報告。
“情況很糟。”
“3號碼頭主梁被大型腐蝕性粘液侵蝕,結構強度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5號碼頭部分樁基在怪物撞擊下移位……我們的設備和人手,隻能做一些應急修補,根本達不到大型軍艦靠泊的要求。”
趙上校快速翻閱著圖紙和報告,目光在某些關鍵數據上停留片刻,然後抬起頭:
圖紙和評估數據收悉。請貴方人員按我方劃分的區域進行輔助作業,主要是清理障礙、搬運輕型材料。
重型結構修複、樁基作業、特種焊接等,由我方負責。
為確保效率和安全,非我方授權人員,不得進入核心作業區及接觸特定設備。有問題嗎?
他的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亨特張了張嘴,似乎想爭辯什麼,但看了看對方身後那些沉默而專業的士兵,以及那些他隻在災難前國際工程展上見過的先進設備,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們會配合。”
作業隨即開始。
複興根據地的工兵們展現出令人震驚的效率和組織性。
一隊士兵迅速利用攜帶的儀器,對碼頭區域進行三維鐳射掃描和聲呐探測,數據實時傳回移動指揮車。
另一隊開始用特製的噴灑裝置,中和清理殘留的腐蝕性生物粘液和汙染物。
重型浮吊被精準地定位在預定海域,開始吊裝巨大的預製鋼結構模塊。
打樁機發出沉悶有力的轟鳴,將一根根強化合金樁深深打入海底岩層,其速度和精度讓旁觀的袋鼠國老工人們嘖嘖稱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保密紀律。
所有關鍵設備的操作介麵都被特殊遮罩覆蓋,核心施工工藝流程由指定小組在相對封閉的環境下完成,士兵之間交流多使用簡潔的手勢和內部通話器,極少大聲喧嘩。
對於袋鼠國輔助人員好奇的詢問,他們通常隻是禮貌而簡短地回答“標準作業程式”或“技術需要”,絕不透露細節。
用餐和休息也集中在劃定的臨時營地,與當地人員保持著一道無形的界限。
這種高度紀律性和“黑箱”般的作業模式,在澳洲人中引發了不同的心情。
老漁民傑克,蹲在遠離工地的破舊小船上,看著那熱火朝天的施工場麵,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絲久違的光亮。
“看啊,多帶勁!這些小子們,真能乾!咱們的碼頭……有救了?也許……也許日子還能過下去?”
他低聲對身邊的夥伴說,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年輕的本地技術員薩拉,被分配協助操作一台混凝土輸送泵。
她偷偷觀察著複興根據地工程兵的操作手冊(儘管大部分內容被遮蓋),為他們裝備的先進性和操作的規範性感到震撼,同時也為對方那種保持距離的專業感到一絲挫敗和好奇。
“他們知道怎麼把事做成,非常清楚。但……我們隻是輔助嗎?”
她心裡默默想著,既有學到新知識的渴望,也有主權被輕視的淡淡不甘。
在港口附近的酒吧現已半毀,成為部分工人和失業者的聚集地,氣氛則更為壓抑。
前礦工湯姆,灌下一大口本地產的、味道已經大不如前的啤酒,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歪斜的吧檯上,聲音粗嘎:“看看!看看外麵!他們在修複我們的港口?”
“呸!這是在釘釘子!把我們的土地,釘死在彆人的戰車上!威爾遜那個軟蛋,把我們都賣了!”
旁邊一個手臂紋著舊日袋鼠國海軍徽章的中年男子馬克,紅著眼睛附和:“冇錯!我們的水兵在珊瑚海拚命,屍體還冇涼透,這幫傢夥就大搖大擺地進來,接管一切!這算什麼援助?這是占領!赤裸裸的占領!”
但也有不同的聲音。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前政府文員的中年人小聲說:“不然呢?等著下一波怪物來,把我們都嚼碎嗎?靠自己?我們連碼頭都修不好!現實點吧,夥計們,能活下去,比什麼都強。”
更多的人則是沉默。
他們擠在破損的窗戶邊,或坐在角落的陰影裡,眼神麻木地看著窗外忙碌的景象。
長期的恐懼、失去親人的痛苦、以及對未來的徹底迷茫,已經耗儘了他們大部分的情緒。
誰來統治?主權歸誰?在生存的絕對壓力下,這些曾經重要無比的概念,似乎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們隻想知道,新的高牆能否擋住怪物,下一頓飯在哪裡。
至於築牆的是誰,隻要不是怪物,似乎……都可以接受。
在港口臨時指揮所裡,亨特中校看著監控螢幕上高效推進的工程進度,心情極其複雜。
一方麵,他驚歎於複興根據地工兵部隊的專業和能力,這確實是在絕望中伸出的有力援手。
另一方麵,趙上校那冷靜到近乎冷漠的態度、嚴格的保密措施、以及無形中劃分的“主從”界限,又像一根根細刺,紮在他作為軍人和愛國者的自尊心上。
他走到窗邊,看著夕陽下逐漸顯現出新輪廓的碼頭,低聲自語:“代價……這就是威爾遜總理說的,必要的代價嗎?”
就在這時,他的副官匆匆進來,臉色凝重,遞過一份剛剛收到複興根據地的加密轉發的簡報。
亨特快速瀏覽,瞳孔驟然收縮。
簡報來自複興根據地的戰略監測部門,內容隻有一行加粗的警示:
“衛星及高空無人機監測確認,第二波生態攻勢集群已完成初步集結,形態呈現分散化、小型化、多方向滲透趨勢。”
“預估先鋒力量接觸時間:96至120小時。內陸異常生物活動頻率顯著增加。”
亨特的手指微微顫抖。
四到五天。
剛剛看到一絲希望,更龐大、更詭異的陰影,已然迫近。
他抬頭看向窗外,複興根據地的工兵們仍在不知疲倦地工作,鋼鐵的撞擊聲在海風中迴盪。
時間,從未如此奢侈,也從未如此緊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