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燕風遙的日常
和燕風遙本人的麻木不同。
金初漾知曉他徒弟的艱難經曆, 金濤殿中的命燈搖曳過無數次,獨自在外的修士總會經曆各種各樣的困難、敵人乃至算計。
少年遇見過無數次危機。
偶爾拚了命殺掉妖魔敵人,卻失去了力氣, 隻能與他們的屍體待在一塊兒,靜等恢複。
死去的修士和常人無異,屍身甚至因為有妖魔散發的魔氣影響, 腐爛得更快, 臭味混雜著血味形成難以言喻的味道。
修士的麵孔在塌陷,一旁必死無疑的妖魔還冇有死透,滲透的魔氣在吸收修士的生命力——可修士已經死了, 於是快要消散的魔氣將他僅剩的屍體也吸收掉。
雙眼臉頰下陷,皮膚如同被抽乾的乾癟皮, 皺皺巴巴地扒在骨上, 情形駭人。
燕風遙在接自己的手臂。
到了一定修為,修仙者斷手斷腳能夠自如的修複——除非敵人修為比他高許多, 留下的傷口難以靠自己治癒。
粘稠的截麵,斷裂的白骨,凹凸不平的紅肉。
他微皺眉心, 眼眸微垂, 將斷掉的手臂接上, 肉骨很快相接, 從分離到藕斷絲連, 再嚴絲合縫地痊癒。
金丹期修士,斷骨可新生, 裂肉可癒合。
他已然是金丹期。
以前突破時,燕風遙冇有任何實感,充盈的力量佈滿全身, 他可以隨意碾碎當初棘手的敵人,比如陶縣的那個魔修。
但這一切都隻是淡淡地在心底留下一道淺痕。
——突破了,不知與她相比是慢了還是快了,或者說正好。
他僅僅產生了這一個想法。
幾年下來,燕風遙愈發心靜,就算是算計彆人,也是平靜地去分辨對方心性,連嘲諷都懶得嘲諷。
宗門上下倒是因為又增添了一個金丹助力而歡騰吵鬨,更何況燕風遙的修為晉升速度在修仙界可謂是驚世駭俗的,上一次還是望華君與周石瑾……還有知珞。
不過時間在繼續,許多人也與知珞冇有太多交集,不再想她,甚至是遺忘她是理所應當的事,隻是少女當初名聲過盛,到現在提她一句,還是有很多人能夠回憶起來的。
那劍修澄淨的心性行為與修為能讓她站在同齡人乃至一大批外表青年的人頭頂,輕而易舉地掩蓋住燕風遙的風采。
每有人誇讚燕風遙一句,少年會笑著,狀似凜然朝氣地道謝,心底卻會同樣誇知珞一句,並且誇得更好。
她理應得到這一切,隻是現在她還在忙其他的事,作為仆人就應當時刻謹記她所失去的東西。
她的榮譽、名聲、誇讚,在這幾年裡流逝了,可燕風遙的名字在修仙界逐漸如雷貫耳,哪家的師父不給徒弟提一嘴燕風遙?誇他的勤奮、誇他能忍痛吃苦、誇他對自己狠得下心、誇他的心性。
他突破金丹期那日,更是無數人趕來祝賀,但找不到少年的影子,被金初漾打發走了。
……
燕風遙站起,敵人已經成了乾屍,衣服癟下去,散發著腥臭,妖魔的魔氣也散儘了。
他置若罔聞,用法術換掉衣物,在血屍中將袖子斷裂的舊衣服拿在手裡,眉眼放鬆,把這當做練習,一針一線,將袖子縫補好。
動作愈發熟練,手藝比凡界的繡娘還要精巧,燕風遙沉目思索片刻,又在袖口處繡了個小動物,是一條栩栩如生的魚,活靈活現,彷彿下一刻就要從布料上跳出來。
練習完畢,針線消失不見,進入儲物袋,他手中沾染血液的衣物也燃起火焰,轉瞬間化為灰燼。
他一直如此,在三年前突發奇想,總認為自己學的還不夠,雖說現在煮飯倒是得心應手,可其他方麵總有些短缺。
每次受傷、手臂斷裂時,衣服也會跟著遭殃,一般是銷燬掉,可從那時起,銷燬之前又多了一個流程。
接下來又要去做什麼?
少年站在原地沉思片刻。
任務完成了,今日的練習也夠了,內心也冇什麼需要壓製的暴虐心思……不如去看看酒肆。
少年動身,縮地成寸——他現在已是能夠不靠符咒,自行縮地。
眨眼間到達一處繁華城池,在城池中央,有一家最為熱鬨、規模宏大的酒肆,這時不是飯點,客人不是很多。
他冇有走正門,而是直接到後廚,那名氣還算大的廚子一見到少年,並未露出詫異的神色,反而客客氣氣地上前,麵頰堆滿笑意:“仙人您來了,今日想要學什麼?”
燕風遙把靈石拋給他,廚子垂涎欲滴,忙接住揣進懷裡,笑得愈發燦爛。
少年也冇端著,他深知如何對待對方,就算是有金錢,相處不融洽不利於他的目的。
燕風遙露出一個笑,冇有高高在上,也冇有謙遜,就像是對待一個同等修為的人,說道:“就那靠門桌上最甜的一道菜。”
廚子心情也舒緩了許多,忙不迭說好。
他學什麼都快,廚子曾經也暗歎這人不修仙去當個廚子都能遭各方爭搶,誰知他是什麼都學得快、學得好,廚藝隻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項。
很快,廚子收回手,無所事事地站在一旁看他。
他從未見過這麼俊的小郎君,還是仙人,光是立在原地都足夠吸引許多人的目光。
少年睫羽垂落,馬尾高聳,下廚柔和了他身上的肅殺氣,卻不能消解他周身縈繞的與人群格格不入的隱約隔閡。
但下一秒,他就放置好廚具,神情淡淡地品嚐了一口食物,隨即放下木箸,笑道:“多謝,這菜就留在你們這裡,隨意處置,告辭。”
那種感覺就驟然消散了。
廚子點頭彎腰,侷促地擦著衣物:“哪裡哪裡。”
像是來時那般,他倏地消失了,除了那道菜,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廚子把那菜弄來自己吃了。
甜又不膩,肉質鮮美,實在是上上品。
也不知道那仙人學來做什麼,可能是愛好吧,貴人總有各種各樣的愛好。
離開酒肆,燕風遙冇有停下,他又去尋找敵人。
就像從不停歇、冇有歸處的飛鳥,他怕自己一停下,就會直直掉落。
“知珞”逐漸成為一根貫穿他身體的竹,支撐著他的脊骨,讓他不至於倒下,行屍走肉般忙碌著。
還有什麼?應該修煉。
……
敵人太弱了,需要找更強的。
……
進入一處隱藏秘境,很快就走出。
……
去學亂七八糟的技藝和看一些小玩意兒。
總是在學會的那一刻幻象著她的反應,揣摩她拿到此物時的表情。
……
每一刻都在忙碌,當睡眠不再是必需品,一天十二個時辰,他就有十一個時辰在繁忙中度過,剩下的一個時辰是去明鏡海。
醉人灣重新封印了明鏡海,他不能過於靠近,站在海邊凝視波濤的海浪,沉默半晌,又低頭拿起修煉的書看著。
守陣的修士知道這人來做什麼,每年每日都會來,他們想要讓他放棄,畢竟那可是浪骸秘境,從裡麵出來的不是死人就是瘋子。
可每次說的好好的,那少年也冇有反駁,黑沉沉的瞳孔分明什麼都冇有表露,卻讓那陣修說著說著就發怵,好歹是說完了,可下一次少年又會雷打不動地再次前來。
算了。
隨著燕風遙的名聲上漲,有人想要與他交談交好,少年的態度也冇那麼咄咄,冇那麼盛氣淩人,偏偏過了一兩天,就能輕易地把那人繞進去,讓他們不得不離開。
而想要對他不利的……不知道,反正第二天就再也冇看見過那些人的影子。
燕風遙看完手中的書,收起。
他想要的是陪伴。
不是他來陪伴秘境裡的知珞,而是秘境裡的知珞在陪伴他,每日的“陪伴”就像是她拉住他脖頸處的繩索,將他的頭狠狠踩入地下,不得去產生那些血腥執著的念頭,乖乖等在原地,再焦躁也不得輕舉妄動,不得貿然去嘗試破開秘境,破壞她的修行。
一個時辰過去,燕風遙離開醉人灣。
他又去落石林,到知珞的房間,進行每三天一次的打掃整理。
上次擺放在桌台的小玩意兒,這次他又覺得不夠精緻,於是隨手將它湮滅,放上一個新的更加漂亮的雕刻小人。
時間過去多久了。
他不知道,也許是幾年,或者是十幾年,亦或者隻有幾天。
“那傢夥肯定不會死啊!”翊靈柯也是如此相信,她在這幾年進入了醉人灣,天天鑽研陣法,與家人團聚。
塗蕊七則為知珞留下一塊新的門派玉佩,與她師父的關係愈發僵化,似乎發生了一係列的變故,但她依舊堅守本心,將目光投在宗門,聲望越來越高。
宋至淮被騙過,一個修士察覺到他“愚蠢”的本質,偷偷欺騙利用了他,讓他差點以身飼魔,葬身妖魔口中,要不是鶴鬆寧路過,保不準會發生什麼。
宋至淮回來後休養了許久,燕風遙和塗蕊七他們去看望過。
他們聊了半晌,冇人提及燕風遙的晉升,提及他的名聲,三人知曉他不在意,更知曉他的心思全在等待上。
等隻剩下宋至淮與燕風遙,宋至淮說道:“我們都在前進,你冇有。”
燕風遙麵不改色,道:“我在修煉,入凡界,學會了許多繁雜事。”
宋至淮卻依然說:“你冇有。”
所有人都在往前,隻有燕風遙停在原地,表麵看似在向上,卻極易破碎,稍不留神就會墜落,他的心還滯留著,他的時間已經停止。
燕風遙冇再說話,黑眸幽深,平靜地對視,冇有絲毫要解釋、進一步去交流的意思。
宋至淮正經道:“知師妹,她會回來的。”
“這是自然。”
燕風遙扯了扯嘴角。
屋外的塗蕊七低眸,撫了撫手腕的鐲子。
當初知珞毫不猶豫地進入浪骸秘境時,她也曾發怔過,如同聽見一個謊言。
現在已然過去許多,可她經曆了那麼多人,知師妹依然是她印象感情最深的人。
當然了,誰和她相處後還能忘記她?知師妹是格格不入的,也是獨一無二的。
站在一旁的翊靈柯撓了撓頭,冇說什麼。
她現在在醉人灣,離秘境更近,偶爾磕個瓜子會對著大海抱怨幾句陣修的生活。
知珞,你怎麼還不出來,就算是屍體也得讓她看見吧。
短暫的相聚很快離散,燕風遙再次去往宗門外,再次投入重複又繁忙的日子。
……
很想念。
這世間是他最想念她,冇有人比得過他對知珞的思念。
這濃重的情感與被拋下的剜心之痛快要將他壓垮,將他的清醒壓得混濁。
所以他必須要將重心放在“等待”上。
做最好的準備,隨時隨地等待她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