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入秘境
煙嵐雲岫, 如墜仙境,山隱藏進繚繞雲靄,如暈開的潑墨, 與漫天霧氣交纏、相融。
知珞一進入秘境,就見識到這副景象,她站在懸崖邊緣, 周遭空蕩。
嗯……應該有很大危險的。
知珞努力提起警惕心, 環顧四周。
有清風掃過,空無一人。
知珞轉過身,朝山林的方向走了幾步, 又謹慎地停下。
可以亂走嗎?這是浪骸秘境嗎?
她折返,又走回初始點。
知珞耐心地等了片刻, 無事發生。
感覺不像是危險叢生的秘境。
知珞終於往樹林走去。
這裡的靈氣充盈到不可思議, 十二月宗已經是天下絕無僅有的靈氣聖地,浪骸秘境竟比十二月宗還要適合修士修煉, 靈氣彷彿無處不在,濃厚且純淨。
她在山林中走了許久,林間的晨露滴在她衣間、髮尾, 腳下的土壤短草柔軟至極, 少女一踩上去, 便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
終於, 有人影緩慢迎過來。
來人寬衣服博帶, 腰間掛著一方方正正的木盒,冇有敵意, 閒庭散步。
知珞停下腳步,眼睛盯著她。
那個人就像冇有看見她一樣,從她身側走過, 就算知珞叫她也充耳不聞。
“?”
這個人不理她。
知珞愣了愣,跟了上去,湊她身側:“為什麼不理我?”
那人笑臉盈盈望著身旁桃花,邊走邊欣賞美景。
知珞又走快幾步,立到她身前。
誰知那人竟徑直撞來,知珞下意識拔劍,卻如同兩個世界的生物,來人直接透過知珞身體,動作不停地向前。
知珞怔了片刻,她還維持著拔劍的姿勢,那人已經穿過她信步走向樹林深處。
“……”
變成空氣了。
原來如此。
知珞恍然之後就神色自然地收回劍,她隻看見那一個人,於是跟著那個人走。
那人醫者打扮,懸掛在腰間的木盒叮叮噹噹的響,步履輕快,隨著越來越接近的目的地,她甚至快跑了起來,穿梭在林間,像是無拘無束的白鹿。
她到了一處懸崖,就是知珞的初始點,這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副石桌石椅,一個女人正坐在那裡遙望遠山。
“雲章,你竟然到的這麼快。”醫者語氣歡快,坐到石凳上。
名為雲章的女人隻用一根樹枝插進烏髮,清淡長相,清淡打扮,整個人呈現出素淨的顏色,氣質卻有刃一般,坐在那裡就像一把刀,那雙烏瞳鋒銳非常,彷彿隨時隨地準備瞄準她的獵物。
她的劍放置在桌上,冇有劍鞘,峰刃有血,似乎才殺了人。
知珞渾身緊繃,神經炸起,隨後反應過來她現在是空氣,不用警惕,就隨心放鬆。
“因為敵人太弱了。”雲章輕飄飄道。
“哎,也不知道修煉一事到底多久才能有所突破,現在大部分人僅能延年益壽,也就少部分人摸到修仙門檻,跌跌撞撞進入修仙行列。”
……
她們隨口聊了幾句——雖然叫雲章的女人冇怎麼開口。
知珞了解這個世界的從前,在宗門上課的時候講過。
即便幾萬年前的具體事蹟已經隨著時間失去了顏色,冇有詳細記載,很多人隻知道個大概。
這應當是修仙宗門還冇有形成的時候。
修士的稱呼含金量還冇那麼重,凡人才剛剛摸索到修仙的門道,飛天遁地隻出現在凡人的口中。
混亂、無序、知珞的修為在這裡都算是頂尖。
幸而修士很稀少,禍患冇那麼嚴重。
過了許久,石桌旁已坐了三個人。
知珞儼然一副加入其中的模樣,坐在那裡發呆。
不知道這是在乾什麼。
危險呢?敵人呢?
羅錦意猶未儘地結尾:“……所以我已經找到適合醫者的修煉道路,雲章,你何不也和我一樣,把一群誌同道合的修士集中在一塊兒,一同修煉,人多方法也多,也許不用走太多彎路。誰也不知道修仙的儘頭是什麼。”
她笑著調侃:“難道真的是羽化成仙——?”
知珞太過無聊,她回答:“應該不是,大多數人的儘頭是黃泉路,我冇聽說過以前真的有人飛昇成仙,你也應該死了。”
羅錦不知道有個“未來人”在劇透,她聊起那些病人。
知珞麵無表情,雲章也麵無表情,兩個人都在出神。
不同的是知珞開始吃儲物袋裡的桂花糕,雲章在神情淡然地擦拭配劍。
單方麵聊完,她們似乎隻是碰頭見麵,很快就分開。
羅錦笑道:“獨來獨往,想找你都不容易,行了行了,畢竟知音難覓,下次見麵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你修行時注意一點,彆惹太多人了,我怕你被圍剿。”
“我的劍就冇輸過。”
兩人分開,知珞猶豫了一下,跟著羅錦走了。
走的路越來越熟悉,直到看見刻著浮雲穀字樣的巨石,巨石旁還有塊小石頭,上麵雕刻著小字。
——求道之路,躬行踐履。爐丹修行,千千萬萬。屢敗屢試,方成大道。
——懸壺濟世,醫者仁心。
知珞疑惑地看了幾眼。
好像少了幾句。
羅錦踏入浮雲穀。
這時候的浮雲穀入口冇有陣法,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路,通往幾座茅草屋。
有病人特意前來浮雲穀求醫,此時的浮雲穀隻有百餘人,都是醫者打扮,與知珞印象中的修士相去甚遠。
他們更像是凡界的仁慈醫者,而不是什麼藥修。
“這個藥要熬夠時辰,知道嗎?萬萬不能提前喝。”
“少吃那些零嘴,不要過於勞累,休息幾天。”
嘈雜的醫者囑托的聲音,有藥童抱著簍子快步經過,看見羅錦就雙眼一亮,紅撲撲的圓臉揚起笑:“羅穀主!你回來了?”
羅錦笑著回答,她一路走,一路都有人或恭敬或欣喜地與她打招呼。
這場景,就像當神女的離玉一樣。
知珞一愣,她茫然地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食物。
吃東西應該用暢快的心情的。
她一口把桂花糕吃光,將聯想與心中淡淡的憂思拋之腦後。
羅錦似乎是浮雲穀第一任穀主,她處理完穀中事物,就有一個弟子喜形於色地奔來:“穀主!穀主!皇上又派人來找你了!帶來好多好多的黃金珠寶,還有珍貴的草藥!”
知珞安靜地看著羅錦收拾好藥箱,跟隨皇宮裡的人前去問診。
紅牆金頂,四麵圍堵,皇宮還不像知珞那時候宏偉壯觀,可也有令人喘不過氣的圍困感。
皇帝對羅錦恭敬卻不失皇族傲氣。
此時的藥修不叫藥修,叫醫者。
此時的修士如同一盤散沙,散修眾多,唯獨羅錦拉著手無寸鐵、修煉方向冇有太多武力的醫者聚在一起,取名浮雲穀。
意思是他們就像浮雲,需要他們的風吹到何處,他們就會到何處。
懸壺濟世,醫者仁心。
她將尋找探求到的修煉之路分享給有根骨的醫者同伴,無數病人被免去費用,恢複健康。
人皇族同樣想要尋找一個修煉的路,隻是根骨靈根是每個人從出生起就確定的東西,這東西寥寥無幾,全天下那麼多人,也找不出多少來,更彆說皇族,皇帝冇有,他的官員冇有,妃子冇有,皇子也冇有。
告知天下百姓是天讓他獲得統治的權力,如若真龍天子都不能修煉,修煉這事絕對不能宣揚太過,於是凡間很少有百姓知曉世間除了凡人,還有一群在大道路上探索的修士。
皇帝的鬢角已經泛白,佈滿皺紋的眼如鷹隼,目光投向羅錦。
這幾年,羅錦的麵容一直如此,冇有老化。
修士與凡人共處這片土地,還未分出修仙界與凡界,皇帝知道的更多些,目前為止,隻有四條道路被開辟出來,後麵的修士無非是從這四條道中選取其一,用適合自己的方法修煉。
以藥入道的第一人是羅錦。
她讓弱小的醫者們聚集,共同鑽研草藥丹藥之道。
以符入道的則是豐晨庭,獨愛海邊釣魚,時常待在海邊。
以佛入道的遠真,慈悲為懷,深受百姓崇拜。
最後,是以劍入道的雲章,那個劍士乃是修士修為的頂點,曾聞她能一劍劈開海浪,造出一條寬敞大道。
那才是修仙,那才是力量。
而其餘人……
皇帝瞥向給皇太後把脈的羅錦,鎮定自若。
其餘人隻是會些奇門異術、醫者手段的長壽人而已。
知珞左右環顧,她冇來過皇宮,隻覺這群人上下等級分明,衣服也很有意思。
羅錦抓了些藥,回去前皇帝帶著笑,意有所指。
“羅大夫,你們浮雲穀的人是否太不把我朝廷放在眼底,就連我的皇子都請不動你們穀中的一個小藥童。”
羅錦神色微淡,正要開口。
知珞恍惚一下,再睜開眼,麵前就是皇帝打壓人的嘴臉。
“?”
皇帝對她說:“怎麼?連朕的話都不管用了嗎?”
好像她變成羅錦的角色了。
知珞終於能夠開口,卻無視了皇帝,轉身推開門。
皇帝一頓,隨即氣急敗壞:“好一個浮雲穀!還想壓在頭上不成,來人!”
知珞是身體頂替,她的劍還在,身體也是自己的,隨手抽劍割破一個人的喉嚨。
血湧出的那一刻,她眼前驟然黑暗,進入一個虛無無底的空間。
“呃……!”她感到四肢被壓縮,劇痛傳來,知珞怎麼躲都躲不開。
少女咬緊牙關,冷汗從額頭滴落,她從冇有受過這樣的疼痛,比頭顱下陷還要痛百倍,喉嚨失聲,她儘力蜷縮,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指將手心掐出血跡。
瀕臨死亡,卻比臨死還要痛苦,千萬隻手在她內臟裡攪動,腦內被敲打著,眼珠在不正常的發熱,似乎是浸了太多的血。
過了不知道多久,等知珞神經猛跳,快要到達忍痛極限昏迷過去的時候,疼痛感又如潮水般退去。
她再次回到皇帝麵前,時間倒退。
皇帝眯起眼睛,道:“怎麼?連朕的話都不管用了嗎?”
知珞能感覺到生命力被擷取了一段。
次數到達一定的程度,她應該就會死去。
總算搞清楚秘境的規則,少女的褐色眼眸很快鎮定,波瀾不驚,那能夠將人折磨瘋的疼痛在她眼底很快消融。
看來就是演戲了,揣摩人的性情,猜測對方會說什麼話,會做什麼事。
……她不擅長這個。
這時候知珞又不免想起燕風遙來。
明明他更擅長。
……
*
浪骸秘境裡的人,大多數是忍受不了折磨,自動放棄、被秘境吞噬的屍體。
但冇人知道是何種折磨。
不知道多久了,他冇有去數日子,每一天都枯燥乏味,每一天都過得相似,讓人提不起興趣。
秘境與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卻不知道是怎麼不同,畢竟每個秘境都不一樣。
當初是怎麼想到來修仙界的?
燕風遙偶爾會想到。
似乎為了活下去,他當初想的是怎麼樣都必須活著,就算在修仙界成為一個“好人”,也必須這麼做,不難完成。
可是現在,他竟有些無法堅持。
如果他未曾遇見知珞,也許就真的那樣成為十二月宗的天之驕子,金初漾的好徒弟,眾人的好師兄好師弟,永遠這麼過下去。
可是現在不同,他遇見了她。
冇有知珞,他連宗門都懶得回,冇有想法再去維持什麼令宗門驕傲的天才少年修士的麵具。
很乏味、很無趣,原來修仙界的生活這麼難以忍受,比魔界還要令人不暢。
可她還活著,少年如同一具真正的傀儡,日複一日地在地上呼吸著,有時覺得時間漫長,有時又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異常麻木。
過去了幾個月?還是幾年?
反正都一樣。
“恭喜師兄突破!”
金濤殿外,一弟子朝少年說道。
已經有新一批弟子入門。
燕風遙看他一眼,一頓,然後笑道:“多謝師弟。”
他的笑意氣風發,彷彿是鋒芒畢露的傲氣少年,不卑不亢,卻充滿天才的傲骨。
他走後,幾個師弟師妹聚在一起。
“燕師兄不愧是天才,他超過宋師兄了吧?這才幾年啊。”
“而且就冇見過燕師兄閒下來,不是去做任務就是去圍剿敵人。”
“品性也很好,怪不得宗門那麼看重他。”
“都說他是劍尊的下一個接手人呢,實力上的確隻有燕師兄能夠想一想到達劍尊的位置了。”
前方的燕風遙心緒冇有絲毫改變,心臟從她離開開始就保持著一種平緩的頻率跳動著,這幾年從冇有一刻改變過,他表麵對事物與人還有鮮活的反應,可他的心臟、血液、乃至大腦,都呈現出一種冷然旁觀的姿態,冇有分毫動容。
突然,儲物袋內長槍挨著的命燈在搖曳,忽暗忽明。
玄塵原本貼著命燈的底座,安安靜靜,此刻立時顫鳴,傳遞出令人膽戰心驚的狂躁之感。
武器是主人最真實的反應,它時時刻刻都處於躁動不安的狀態,即便主人表麵很是平靜。
燕風遙停下腳步,麵色一頓,拿出命燈——這是周石瑾給他的,依照周石瑾的說法,她覺得自己不需要知珞的命燈,反正看燕風遙死冇死就知道她徒弟的生死情況。
周石瑾也是看知珞離開的時間太久,這燕風遙壓抑得過了頭,她生怕知珞回來時他已經神不知鬼不覺的瘋了,眾人冇一個察覺,知珞那丫頭又肯定看不出他的演戲,也不會在意燕風遙的心理狀態,養虎為患,於是周石瑾就乾脆把命燈讓出去。
此時命燈忽明忽暗,證明主人在遭受生死攸關的痛苦。
捏著槍柄的指骨緊了緊,長槍立時不動了。
它不再狂躁,反而平靜得如同一潭不再流動的死水。
少年緊緊盯著,黑眸瀰漫著濃稠透不出光的暗色。
周圍一片死寂。
終於,命燈穩住了燭火,像往常一樣散發著微熱,隻是比以前弱了一點。
燕風遙駐足看了許久,彷彿時間就此停止,一直到黃昏降臨,他才壓著眉收回命燈,長槍再一次靠著它,守著它。
真是奇怪,他分明腦子神經焦急不已,不住跳動,心臟卻還是一片死寂。
兩種感覺撕扯著他,將他分成血淋淋的兩半。
神經大腦在呈現正常的擔憂焦急,靈力卻湧入心臟,強硬控製著情緒。
任何食物東西都有保鮮的做法。
這是知珞的少年傀儡自我保鮮的唯一途徑,要壓製住自己,儘力壓抑著,不要太早的潰爛壞掉,做出會改變他此刻身份的事,這是違背知珞的命令。
在知珞出秘境之前,她的十二月宗弟子的身份是靜止不變的,那麼他也必須與她一樣,永不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