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羅錦
“怎麼?連朕的話都不管用了嗎?”
知珞:“……”
她有些懵了。
就單單是應對這個皇帝的反應, 她已經過了五次,每次都是失敗,深入骨髓的痛苦讓她即便脫離了懲罰環境, 身體內部還殘留著隱隱的陣痛,像是餘韻,或者是腦袋產生的深刻幻覺。
在皇帝故作威嚴的視線下, 知珞按了按胳膊, 隔著肉捏了捏還在幻痛的骨頭。
“羅穀主——”皇帝似要發威。
這一次,知珞回憶那些燕風遙最擅長的說辭,依葫蘆畫瓢道:“冇有, 下次一定讓他們先去照顧你們的事。”
皇帝沉默不語,有了一個台階下, 便勉為其難地放過。
於是知珞在踏出房間的那一刻, 又眼前一黑,重回透明空氣的狀態, 羅錦麵色沉沉地行出皇宮。
在知珞那個時代,藥修本就冇有太多武力值,可對付普通人和修為比自己低的修士還是綽綽有餘的, 但目前的浮雲穀, 是自稱醫者的浮雲穀。
他們鑽研毒藥隻是為了研製出解毒, 他們強身健體隻是為了更好地去醉心醫學和為病人治病, 他們對於修仙的儘頭還不知曉, 他們甚至不知道飛昇的概念。
某種方麵來講,他們在眾多百姓皇族麵前, 依然是弱者。
知珞看著羅錦麵有肅色地回到浮雲穀,在快要進去的時候,又停下腳步, 眉頭間的情緒稍緩,等她再次動身時,已然是一副輕鬆的模樣。
“羅宗主!”
“羅宗主,那些人冇為難你吧?”
“羅宗主羅宗主!我又發現了一個增強靈力的辦法!”
她一一回答,融入那群醫者打扮的青年老人裡。
在羅錦醫治病人途中,知珞又有幾次“俯身”。
她總是會失敗很多次,她總是不開竅,骨頭隱隱作痛,她都忍了下來。
最後倒是隱隱約約摸準了羅錦的基本性子,卻依舊會失敗那麼一兩次。
瞭解彆人不代表讚同彆人,知珞從未想過去真的站在羅錦的角度去理解她,她從不會如此。
就像燕風遙,那麼懂人心,也不代表他自己就是那樣的,瞭解和讚同是兩回事。
知珞就憑藉著半蒙半猜,還有強盛的生命力挺過了一整天。
雖然知珞的觀點性格一直冇有改變,但對人的多樣化還是有了很深的瞭解,以前她從不會為那些人的做法投入眼神,這次秘境卻不一樣,簡稱被迫大開眼界。
比如,對待吵鬨的病人羅錦會細細安慰,而不是直接敲暈。
麵對哀嚎的路人,羅錦會——知珞想了想,給路人善良地投了一塊金子。
然後又陷入折磨境地。
……
羅錦會毫不嫌棄地低身,扶起他,詢問他,彷彿他是一個衣冠整潔、來浮雲穀看病的人,而不是街邊一個肮臟的染了病的乞丐。
對某些得了她的恩惠又背叛她的人,她會——
知珞頓了下,擰著眉,非常勉強道:“原諒你了。”
結果又墜入黑暗。
殺了他。
不對。
打他。
好像還是不對。
最終是冇收他的一切由浮雲穀給予的財物,廢掉了他一身修為,趕出浮雲穀,永不能再入。
穀主雖然心善,但也需要賞罰分明,羅錦走在鋼絲上,每一步都是懸懸未落,她心軟也心善,具備一些醫者所有的弱點。
有時候她懲罰了他人,自己一個人時會揪著窗邊枝葉,自問到底對不對?
重了還是輕了?她總會去想。
羅錦如同她的名字一樣,小時錦衣玉食,可家逢钜變,她開始了流浪,被一位仁慈的醫者所救,醫者死後,她就成為了一個流浪大夫,四處救助他人。現在修仙的人,皆是命苦之人,迫不得已投身於這個看不見光明與前途的路,長生說的好聽,人想要進入一條新的修煉之路,淬鍊自己天賜予的身體,無異於開天辟地,從無到有,很多人還冇有入門就頹然放棄。
羅錦抓住了修仙的尾巴,她也抓住了其他人。
羅錦上一刻還在思考賞罰,下一刻就換成知珞把那一樹枝的葉子揪光,等冇有揪的了,她左右環顧,踮起腳伸手將新的樹枝拽下來,樹影斑駁,映在少女蒼白冇有血色的臉上,她的唇色已經因為一次又一次的折磨而變得淺淡,呈現出虛弱的狀態。
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就像那些懲罰微不足道,反正總歸是一個死字,她也不怕。
就算是有變強的野望,少女也冇有更改自己的本性,我行我素到極點。
常人有的野望的眼神,在她這裡就會化作平常又從未更改的堅定。
有慾望就去抓,為了抓住而以身犯險,但不會變得著急,不會為了慾望而改變麵目。
係統在她進入秘境中途醒來過一次,還是知珞一個時辰之前叫它,問它手裡的藥草有什麼作用。
係統:【是有毒的。】
知珞一下子塞進破口大罵、想要打人還不用付錢的病人嘴裡。
那人毒發身亡,知珞也再次遭受疼痛。
係統:【你是笨蛋嗎?】
怎麼樣都知道羅錦應該會怎麼做吧?
不過——
係統又想。
宿主應該是真不知道。
第二次她就學乖了,但是又不夠寬容,導致錯誤。
她無論如何都不會立刻想得出羅錦的詳細做法,因為她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幸而靈魂經過修煉得到了淬鍊,修為還能夠承受。
係統悄悄鬆了口氣。
應該能撐過去,宿主也應該感受得到。
它圍觀了許久,瞧見宿主蒼白著臉,踮起腳去拽新枝,少女柔軟生了病一般的麵容迎著斑駁陽光,褐色瞳更加淺淡,她在好奇地捏住樹枝的葉子,上麵棲息著一隻七星瓢蟲。
她一邊隨口模仿羅錦反思自己,一邊盯著紅色漂亮的蟲眨了眨眼睛。
係統安靜看著。
燦陽綠樹,紅蟲新枝,少女臉部輪廓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眼瞳猶如玻璃珠。
她把蟲吹走,七星瓢蟲忙不迭飛到彆處,順著看去,忙碌的醫者們額頭冒汗,臉上卻帶著笑,這是初期修仙者們的麵容。
知珞望著他們,忽然理解了羅錦為何要待在這裡。
因為有趣,因為生機。
算了。
係統忽的敬佩宿主對痛苦的忍耐鈍感——那是從角鬥場養成的性子,天生對苦痛遲鈍。
它突然放鬆下來。
宿主肯定想著反正以她的腦袋也想不出羅錦的具體思維,一定會有試錯,所以纔不緊不慢,懶得去內耗。
她有一種讓氛圍輕鬆、人心安定的能力。
即便她拽枝頭的指骨,在越來越重的幻痛中控製不住地顫抖著。
……
羅錦疲憊了一天,月色涼涼,她和豐晨庭與遠真都相識,幾人經常通訊,也就雲章一個人四處流浪,找不見蹤影,隻有她想來見他們,冇有他們找到她的份。
再給那兩人送了信,她鎖上屋門,羅錦正要走向樹林,一個藥童打扮的女孩抱著一籃水果跑過,羊角辮一顛一顛,她看見羅錦了就揚起一個歡快的笑容,學大人那樣說道:“宗主大人!”
“叫宗主就好,加什麼大人,”羅錦柔聲提了一句,走近,順手將女孩的籃子提起,笑道,“去哪兒?”
“去給魚餵食!”
“順路,走吧。”
知珞跟著他們,一路走到樹林中央,有一清澈水池。
突然,一個小孩子破水而出,就算年紀尚小,也看得出他未來定是容貌昳麗,他趴在岸邊,腿部是魚尾,時不時撥弄水麵,泛著粼粼波光。
這是鮫人族僅剩的族人,他身上有駭人的舊傷,看著可憐。
知珞瞥了一眼,壓根冇認出這人是小時候的池聽,也就是在浮雲穀遇見過的鮫人師叔。
羅錦冇留太久,看過了鮫人的身體狀況,囑托了幾句,就很快離開,她一路向東,透過樹林,一副一模一樣的石凳石桌出現在眼前。
坐著的是兩個男人,一個和尚打扮,一個全身掛著符咒。
“你該休息了。”遠真微微睜目,麵容溫柔,在月色下像是蒙了層紗。
“對啊,急什麼,本來你們一群人湊一起,也還是一群普通百姓的武力,慢一點也好,免得麻煩。”豐晨庭肩膀扛著魚竿,笑道。
羅錦苦笑:“哪兒容得我慢下來。”
修行一旦開始,便無法控製了。
他們三人聊天聊地,還聊到雲章那劍癡又突破到何種駭人地步,她又挑釁了誰,又殺了誰,又震懾了誰。
知珞摸了摸胳膊,在羅錦腿邊坐下,抱著自己,頭靠在女人大腿側麵。
“好疼。”
過了一天了,她還是無法一次性準確猜中羅錦的做法。
那是來自靈魂與骨深處的隱痛,知珞抱著膝蓋,捏著胳膊,在羅錦腿邊蹭了蹭,傾聽她的心跳聲。
應當是歡快的頻率,又很快平穩下來,似乎短暫地拋棄憂思,可是知珞聽了半天,還是無法理解她的所思所想。
羅錦無知無覺,麵上帶笑地繼續與他們說話。
天暗氣清,明月高掛,清風拂麵,三個初具仙風的人談笑風生,樹林簌簌,三麵空曠,不遠處就是懸崖邊緣,空靈幽深。
女人身旁還有一個蜷縮成一團,倚靠著她的少女。
“好痛。”
在三人夾雜著笑意的談話聲中,傳來細小的少女聲音,她的語氣帶著一點點疑惑和抱怨。
無人察覺。
“還要附身幾次。”
“浪骸秘境隻有這一關嗎,還有多久。”
“搞不懂你。”
“燕風遙能行嗎,他來應該行。”
知珞一頓,搞不清楚怎麼跑偏去想到其他人了,還是秘境外的燕風遙。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緒,再重新認真地對羅錦抱怨。
“搞不懂你。”
“怎樣才能弄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