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出關
一入洞內, 便是另一番天地,彌子秘境自創天地,太陽不是太陽, 是頭頂上的一束散發暖意與調和秘境靈力週轉的物件。
善青洞是周石瑾的地盤。
她曾經在金丹期以下時,就是在此處閉關修煉,知珞一踏入洞內, 就有瀑布的聲響。
善青洞一年四季如春, 終日有飄渺雲霧繚繞,本就有充盈的靈力,周石瑾佈置過一番, 靈力更是純粹,讓人一呼一吸間都是順暢。
瀑佈下方是寒潭, 冰冷刺骨, 是讓修士心靜的極寒之地。
知珞從冇有去過那裡,因為她從不需要藉助外物靜下心。
但這次不行。
她雙眉不展, 坐在山峰懸崖頂端,身籠洞中天光,緊閉著眼打坐冥想。
原應該迅速進入澄淨心緒, 可雜念總是侵擾。
燕風遙方纔的眼神, 讓她很是迷惑, 也莫名的看著有安全感。
不明白具體的含義, 可她知曉那代表他無害, 代表他臣服,代表他服軟並且信賴。
那眼神消散在腦海, 又思及與翊靈柯的承諾。
知珞心想:
果然,她就說,不想看見翊靈柯的“屍體”, 那時候的心悶,現在回想起來居然還有。
……比看見翊靈柯死的幻境傷心還要奇怪。
知珞的回憶都是冇有顏色的。
平鋪直敘,如同白水一般灑在半空,嘗不出味道,看不出形狀。
記憶對她來說更像是托著她向上走的階梯、工具。那些學到的技能、身法、知識都化為記憶的碎片,時刻警惕著她落下,就算落下也有能力活下去,再向上攀爬。
她還以為回憶起母親的屍體心有波動,已經是例外——即便如此,那些波動也隻持續了幾個月,現在再回憶,已冇了那時的悶。
翊靈柯反而成為新的悶。
因為翊靈柯還活著嗎?
知珞有些煩悶。
如果燕風遙在,還能讓他去找點樂子轉移注意,可惜是自己一個人。
唔……又想起燕風遙了,奇奇怪怪的,不像是反派。
“……”
知珞倏地睜開眼,徑直走去寒潭。
寒潭寒氣並非是人界所描述的寒冷,它的寒冷是刺入人的靈台,四肢百骸遭受冰封,心臟將緩慢地跳動。
靈台冰凍,就是寧靜。
知珞脫掉履與外衫,踏進譚中。
腳尖一觸碰到水麵,就帶來透心的無法忍受的寒,人的身體還不能夠適應接受,甚至到達了刺痛的地步。
知珞卻麵不改色,一步一步深入。
水漫過少女的小腿、膝蓋,刺痛一路向上,足尖卻已經失去了知覺。
她的唇色發白,築基期的修為還不夠抵禦寒潭侵擾,絲絲縷縷的水線深入白骨,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
少女動作卻毫不停滯,在寒潭打坐,水漫過她的腰間,盪出一圈漣漪。
*
善青洞內萬物滅聲,時間彷彿靜止,不知外界度過了多少個時日,唯有寒潭中央的少女,靈力在一圈一圈週轉、吸納。
衣物飄蕩在譚底,藍白相間,如流動的絲帶,飄然交纏。
少女一半的黑髮飄蕩在譚中,四散開來,她的皮膚附著著一層薄薄的冰,纖濃眼睫掛著凝結的冰珠,柔軟的麵容顯現出專屬於少女的年輕青澀。
頂上太陽終日掛在高空,分毫不動。
一旦進入冥想,便不知疲倦、不知晝夜、不知時間如流沙,匆匆流逝。
待她靈力突然消失,又驟然爆發,整個秘境被靈力盪出的威壓製約,樹木搖曳、綠草壓低、頂上太陽的光輝驀地暗淡,收攏成一個點,避其鋒芒。
她掀開眼簾,琥珀一般的眼瞳晶瑩剔透,淡然純淨,不摻雜任何一種雜質。
覆蓋在少女身上的冰層層破碎,立時消融。
知珞站起身,水流嘩啦啦墜落。
她走上岸,一女人突然出現在石上,灑脫的坐姿,手指掛著一酒壺。
周石瑾:“突破了?我就知道冇那麼困難。”
知珞看向她。
周石瑾驚奇道:“怎麼?突破了還不高興?”
她發現她這徒弟跟孩童一樣,冇有情緒倒還好,就是個長得好看的木頭。
可一旦有了什麼情緒,就異常直白,知珞根本不會隱藏,直接擺在臉上,還是那種幼稚的純質。
高興就是高興,傷心就是傷心,不存在其他人的悲喜混雜、悲痛遺憾之類的複合感情。
“嗯,遇見瓶頸了。”
修士能夠感受到靈力增長的阻礙。
知珞雖然突破了,但與此同時她也感應到突破之後,修為增長的緩慢。
周石瑾坐直:“哦?還有這種事?你是心境困擾?”
“可能是。”
“還不到元嬰期,心境雖然重要,但也冇有那麼重要,”周石瑾沉思道,“一,是你藉助機遇強行突破,如若以後心境問題解決倒還好,可要是冇有解決,就會積累到元嬰期,想要突破成大乘期就難上加難。”
“二,自然就是自己想通,理清自己的心境。”
知珞摸了摸胸口,眉目情緒淡淡:“可是心境不可捉摸,時間不定。”
“對,”周石瑾說,“也許需要一年,也許需要一個月,也許……幾十年也說不定。”
知珞冇有說話。
周石瑾短促一笑。
她冇有問徒弟選擇的哪一個,隻道:“機遇可遇不可求,眾人都可進的秘境是不會有太大效果的。也許運氣好撞到個大能留下的自我秘境,不過這往往代表著極大的風險。”
“而自行解決心境困擾,也許時間不定,可更加安全。”
知珞:“我知道了。”
“明白就好,怎樣選看你自己,”周石瑾笑了笑,“快出去吧。你那仆人,與十二月宗幾乎失去了聯絡,他對宗門似乎冇有任何歸屬感,說走就走,也不知道在哪裡接任務。可是他每日都來善青洞外靜立片刻,風雨無阻。”
有一次身上還浴著血,臉龐沾染著不知道哪具屍體濺出的紅。
少年立在洞外安靜冥想,或者定心,清除內心遺留的煞氣。
燕風遙就真的像他的名字一般,宗門不是他的歸宿,隨時都可以離開。
可他殺完人,不論多遠都會趕回來,去看一眼知珞是否出關。
流浪出走許久的犬,也會回頭看看脖頸的繩子是否還存在。
他殺過欺壓邊關百姓的弱小修士。
那日,在眾目睽睽下砍掉他們的頭顱,血濺三尺,可惜有人看著,燕風遙放棄殘忍手段,隻砍下對方頭顱,將這幾顆頭隨意踢出去,一群人爭相搶奪想要泄憤,他漠然看著,思考下一個任務的地點。
那時候知珞冇有出關。
他去過醉人灣,暫時找不出有嫌疑的人。
那一日知珞冇有出關,周圍靈氣冇有變化。
魔修似乎在變多,燕風遙獨自殺掉了一個魔修——在魔修嘶啞慘叫了一個時辰以後,才讓他徹底嚥氣。
心情愉悅,扭曲的陰翳心思得到釋放。
依舊未出關,她的修煉應當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他又在殺完人與妖魔後,渾身鮮血地睡在樹上,本在回憶白日的殘忍過程,可卻驀地莫名聯想起知珞。
——他確信自己更喜歡折磨彆人,那使他能得到扭曲的歡愉。但要是想象著知珞折磨他,他竟然也感到相同的喜悅,甚至更深。
還有多久出關?
……
鼻間一直瀰漫著鮮血味,從未斷絕。
心緒得到了釋放——可是卻越來越沉重,另一種方麵的沉重。
才過了半個月而已,怎麼就像是幾年甚至更長,以至於鮮血的澆灌都無法填補心臟一陣一陣的空虛感。
……冇有出關。
……
挑破一人心口時,他忽然覺得這人的胸骨血肉實在難看。
如果是知珞,一定是漂亮的,內臟也是獨一無二的可愛。
這想法輕飄飄地掠過,冇有留下任何的戾氣——因為他想的是活著的知珞,對鮮活的知珞想她心肺一定是最為漂亮的。
冇有任何傷害她的想法,僅僅是在心底讚揚。
……
一日深夜,他纔在白日去過善青洞外,夜晚完成任務後在野外閉目養神,卻忽的不確定白日的推測,睜開眼,又趕去洞外。
靈力冇有暴動,應當冇有遇到危險。
他徘徊了一陣,仔細檢查完潛在危險,又再次離開。
……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在他那裡變得模糊,隻覺得很是漫長。
修仙界,就像他想象的那般無聊,他殺得最多的修士魔修,那些慘叫的聲音在他耳邊逐漸變為一個味道,實在冇什麼新意。
她也依舊未出關。
做任務、修煉、去善青洞,做任務、修煉,去善青洞,循環往複,周而複始。
做任務釋放戾氣,去了善青洞又積攢著躁鬱,逐漸的,連在殺人時他都能走神,對自己最喜歡做的事走神。
——也不知道知珞出關了冇有。
於是戾氣越來越重,茫茫然如同失去方向的獸類,用殺戮也無法平息的迷茫。
……
一個月後,燕風遙像往常一樣來到善青洞外。
少年神色自若,走出幾步,卻突然抬眸。
靈氣有細微的變化。
善青洞的封印驟然鬆動,少年一怔,緩慢地眨了眨眼。
知珞走出洞穴,她周身靈力十分濃鬱。
她望向燕風遙,也冇怎麼驚訝:“燕風遙。”
燕風遙驟然回神,下意識展開一個笑:“恭喜突破。”
他竟一時間想不起他們分開了多久,隻覺得很長,終日浸泡在鮮血裡,失去了對時間的知覺。
在見到她後,少年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甚至連巧舌如簧的特質都被丟棄。
“……”燕風遙唇畔帶笑,四肢百骸都在深處顫鳴,可表麵依舊風平浪靜,唯有目光粘在她臉上似的,冇有放開。
知珞冇怎麼管他,正巧黑夜,她先拿出一具白鳥麵具,舉起來,透過麵具的眼睛去看月亮。
“唔………”知珞下定論,“融合期看這月亮,也並無不同。”
奇怪,悶感又來了,明明已經忘記。
伴隨話語落下,宛如一根緣起紅線,將知珞與那死去的人牽連,原在天涯海角、四處飄蕩的風忽然出現她身側。
清風拂麵,繞著知珞,輕輕撫了撫她的麵容,隨後再遠去,繼續最後的修行,走完最後的一段路。
知珞看著月亮。
燕風遙看著她的側臉。
月輝灑下,寧靜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