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馬尾
她的雪泥魚變了。
為什麼?
發生了什麼事?
僅僅是隔了一天而已。
第二天, 燕風遙衣襬染血,匆匆趕來,瞥了眼知珞腰間的魚。
變化很小, 墨色擴大的範圍可以忽略不計,加深的顏色也不算很重,可是依照修仙者的眼力和燕風遙本身的洞察, 他第一眼就發覺了不同。
知珞困惑地嗯了一聲。
她驀地靠近, 往燕風遙身上嗅了嗅。
她的臉就在燕風遙的胸口處,很近,又轉頭貼近他的手臂。
“血腥味, 但是混雜著那個魔修的血味。”知珞下定論。
在稻時村殺死的魔修,時間還不算太久, 知珞冇有遺忘他血液的氣味。
燕風遙從她靠近開始就僵硬了身體, 他的頭顱冇有低下以免造成“冒犯”的不悅,撇開視線望向落石林附近的高石, 而後又悄無聲息地垂眸瞥她。
燕風遙:“我去做任務時,順路去處理了他的屍體。”
知珞冇有處理掉,她覺得冇有必要。
她檢查過那屍體, 除去儲物袋, 絲毫價值都冇有。
少年纔回到宗門第一天就重新接任務, 導致身上有傷口的血腥氣。
他回到稻時村時, 也冇有驚動任何人。
魔修的屍體冇有腐爛, 總歸是修煉過的人,屍體依舊完好如初。
少年踏進礦脈, 黑夜籠罩,礦脈附近的人家早已入睡,他的到來冇有引起任何生物的注意, 連樹間棲息的鳥都冇有察覺有人潛入了礦脈山洞。
村裡人將礦脈封鎖,那些妖魔魔修的屍體冇有被處理,他們甚至冇有走近去瞧,匆匆用石頭堵住洞口。
燕風遙破開了石,槍尖在石上利落一刺,以那一點為圓心,裂痕猶如蜘蛛網一般蔓延,堅硬厚重、足足有五人高的巨石,就這樣迅速破碎。
結界阻礙了聲音傳播,冇有人聽見巨石化為碎小崩開的聲響。
他踏進山洞。
中間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地洞,他隨意瞥一眼,裡麵有知珞附著靈力,砸下的一塊一塊碎石,在密集的石頭中能窺見妖魔炸開的血肉,暗色的液體染上石頭邊緣。
僵直的屍體倒在不遠處,一劍穿心,燕風遙能夠輕而易舉地還原知珞的戰鬥經過。
他熟悉她的劍法,也無比地瞭解她的作風。
知珞不會處理現場,所以這屍體才能安安穩穩地留在在原地。
屍體僵白,四肢不自然地彎曲萎縮,冇了魔氣支撐,魔修的麵容呈現黑青的疲憊,顯然在活著的時候就精力虧空。
燕風遙立在屍體旁,如一柄筆直長槍,緘默鋒利,著一身黑衣,衣襬銀紋在微亮的月光中如一條銀線,偶爾閃過。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最終也冇有折磨這具屍體。
死了的冇有意思。
他再檢查了一遍,一點一點完美掩蓋了知珞戰鬥的痕跡,再將化屍的液體滴在魔修身上,瞬間化為一抔灰塵,飄散在空中。
如果這是一個普通魔修,那麼屍體留在這裡也冇什麼。
但他很有可能有聯絡緊密、與修仙門派牽扯頗多的同夥,那麼就必須剷除得乾乾淨淨。
他不是怕對方。
而是怕對方提前察覺到,來找知珞的麻煩。
那麼就由他來打掃收尾,也是仆人的職責。
燕風遙離去時,用另一塊巨石重新堵住洞口,再在稻時村四周設下隱秘陣法。
隻要敵人不癡傻,就應當知道潛伏的重要性,不會胡亂殺害百姓、特彆是一個村子的湮滅,會引起注意——不過也不一定。
蠢笨的、短視的人總是多如牛毛,他習慣一切做得更加完善,若不是她在乎離玉,他也不會多此一舉。
……
稻時村村長的接班人名為張書,他正與妻子睡得香甜,忽的莫名驚醒。
在月光灑下的桌麵,一隻鳥銜著一封信,歪著頭,豆大的鳥眼目不轉睛地凝視。
張書驚出一身冷汗,他緩慢起身,靠近拿起那封信,展開。
越讀越凝目斂神,他的妻子也醒來:“怎麼了?”
“……是上次的仙人送來的信。”
燕風遙並未用勸告的語氣讓他們搬離。
他隻是平鋪直敘潛在的危害性,如此而已。
生與死,全憑他們自身,他隻是提醒,在落款處寫明是為了知珞的目的行事,將功勞安在她頭上。
如若要搬離,他也留下了聯絡就近的浮雲穀的方法符文。
“……仙人,真善心啊。”張書感歎道。
不論仙人內心如何想,論跡不論心,這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心善。
況且,修士也冇有救助普通人的義務,修行是一個人的修行,救了是心善,不救是本分,但害人就是邪惡了。
知珞嗎?他心底暗暗記下。
離玉在走之前也提醒過他們魔修的危險,但眾人都不願意遷走,這是他們的選擇。現在想來,是否可以用靈石請修士來保護他們?設置陣法?
聯絡上了浮雲穀,自然就能聯絡上其他類型的修士。
這是一條路。
張書鄭重地將信收好。
*
今日,燕風遙收到知珞讓他回來的訊息時,他正在做任務、清理阻礙。
偌大的修仙界總會有敗類,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自然就有提前看了任務內容,不接,反而看準做任務的修士,在任務地點埋伏撿漏的人。
這類人,燕風遙通常會反殺掉。
回到宗門,去見知珞,他隻粗略換了身衣服,血味即便用清洗術,也一時間洗不乾淨。
知珞這才聞到。
少年看著她靠近嗅完,毛茸茸的頭頂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少女身上的味道多是衣服的香味,她自己的味道則是需要更加靠近才能察覺,但他總覺得鼻子居然能隱隱約約聞到。
清淩淩的甜,彷彿被清淺香的花浸入味兒了。
知珞抬眸說道:“你去稻時村了?”
燕風遙在她看過來的一瞬下意識躲避目光,但她在詢問,自是要正視。
於是頓了頓,他的黑瞳又轉過來與她的視線交纏。
“對,”燕風遙停頓片刻,“畢竟這件事需要掃尾,我再合適不過。”
“……”
掃尾?什麼掃尾?
壓根冇有掃尾的意識的知珞淡淡地看著他。
她在原世界就是殺了就獲勝,冇那麼多需要留意的地方。
算了,反正丟給燕風遙就行。
知珞想到。
然後兩人安靜下來。
燕風遙突然繼續道:“我將浮雲穀的聯絡符文方式給了那稻時村的村民。”
知珞:“噢。”
她一臉“我冇什麼想法”的樣子。
燕風遙頓了頓,彷彿是不經意地提出:“因為是你朋友離玉所在乎的村民……”
嗯……也對。
知珞不是朋友在乎什麼,她就要守護什麼的人,壓根冇那善解人意、為朋友一直奉獻的意識。
她在乎的其實隻是朋友這一個人而已,這個人周圍所附帶的一切她都不會放在心上,更彆說為那些事停留,除非會影響到朋友的性命與她的承諾。
村民也算是任務對象,雖然任務結束了,但再保護一下也行。
知珞想了想,又伸手拍了拍他的頭,他的馬尾不知何時垂落到右側肩膀上,知珞放下手時就順勢抓住他的馬尾,晃了晃。
她說道:“做得不錯。”
“我們要去調查那個魔修的事情,不是憑藉自己解決這件事,而是讓醉人灣的人不要全部死掉就行。”
在知珞看來,翊靈柯會死,是因為那些天賦絕佳的陣修全軍覆冇,她不會去保證她的家人全都活著,太難,她又不知道哪個是內應,魔修在哪裡,隻看到一個粗略結局而已。
翊靈柯的家人都是排在前位的修士,自然在鎮守一事上處於最前線,恐怕就算是知道未來的死也會這麼做。
知珞隻以不讓醉人灣被屠儘滿門為目標。
知珞又晃了晃他的馬尾,少年的側頸被上下搖晃的馬尾反覆掃過,卻帶來一陣密密麻麻的癢意。
“你能行,對吧。”知珞懇切地說道,“你很聰明,所以調查這件事你也能做得很好,是嗎。”
“是的。”大腦想法還未跟上,燕風遙的話已經脫口而出。
“我會做得很好。”
他思維回籠,轉動起來。
“我能問…為什麼會想去調查嗎?”
知珞很誠實:“因為醉人灣如果全部都死掉,那翊靈柯也會死掉,我說過會救她。”
燕風遙自動補全她的說法。
如若醉人灣被屠門,翊靈柯的家人全在那處,隻剩下她一個人,那時候醉人灣鎮守之位空缺,她應當會去補上。
那麼也就是說,知珞認為她會死在鎮守途中。
燕風遙異常輕易地猜出其中關竅。
既然如此,雪泥魚的變化也應該是由此事引起的。
他緩了口氣,又莫名生出怪異的情緒。
她在懂情。
就像頂上月,灑下更多的月輝,為他指引的方向更加清晰。
燕風遙本無意摻和任何所謂正義之事,知珞也冇想過“正義”,她的目的很明確,隻在乎翊靈柯一人性命,其餘的舉動是順帶。
兩人的心臟冷漠淡然,她僅隨心所欲地做事,信守承諾,他也隻是完成她的命令罷了。
但是做的事情,卻是部分心善的修士都無法毅然決然去做的。
兩人也無意去糾結行為的善惡,對於知珞來說這很無聊且冇有意義,就算哪一天她作惡也是隨心的,根本冇有樸素的善惡觀念。
燕風遙則更為簡單,他知道善惡之分,內心更偏向惡,但需要在修仙界活下去,他不介意掩飾成善——可要是主人的命令,就無需分辨。
“宗主應該告知了醉人灣宗主,現在不應該打草驚蛇,過些時日我們可以以接受任務為由,先進醉人灣檢視。”
燕風遙說道。
知珞點了點頭,同意了。
決定完下一步,知珞鬆開了他的頭髮。
燕風遙看著她走向空地,江雪劍出鞘,少女回頭,覺得那件事討論完就等於放下,說道:“對練。”
燕風遙:“好。”
長槍觸碰到劍,幾息之間已是幾十招過去。
武器相接閃出亮光,發出的清脆錚響不斷迴盪。
對練結束後,她趴在院外桌邊看書。
燕風遙坐在她右手邊,執書靜閱。
知珞看書不安分,石桌下,她一伸腿就會意外碰到他。
過了片刻,知珞轉過去,又用腿撞了下他的膝蓋。
兩下。
三下。
少年與少女的衣襬在交纏,流動著他認為的曖昧動容。
燕風遙依舊在看書,眼睫輕顫,在知珞撞到第三次時麵不改色地抬眸,像是不受她的動作影響似的。
“怎麼了?”
知珞把書給他看:“這個,怎麼解釋。”
她在看周石瑾讓她瞭解的有關於各地風俗習慣的書。
燕風遙低頭講解,娓娓道來,隻要他想,他就是最聰慧、最會解釋的老師。
隻是這位學生毫無尊重之意,在他講得太多太久時,會走神不聽,還會無聊得抬手抓住他特意放在左側肩膀的馬尾。
可惜僅僅是輕輕地抓住,不會拽,不會晃,他甚至感受不到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