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 庇護
他不是一驚一乍的類型。
或者說他隻會在“迫不得已”的狀態下情緒外露。
所以在清晨第一縷陽光灑落這片貧瘠土地時, 少年平靜地睜開眼,麵上冇有絲毫睏倦。
他的血液不可能一直流動,在半夜的時候, 儘管他全力放慢了自愈的速度,那血液卻還是很快就停止了。
修士是不會臟的,雖然心情帶著莫名的遺憾與失落, 他還靜靜地使用了法術, 將二人身上粘稠又快要凝滯的紅血清除。
知珞冇有半點修士該有的警惕性,她總是如此,所以睡覺的時候總會挑一個安全的地方。
周身被法術清潔, 那些殺掉長老的點點血跡,從修仙界趕過來、沾染上魔界風沙的衣物, 都變得乾乾淨淨, 一如從前他清洗之後,掛在竿上飄飄蕩蕩輕柔的衣裙。
柔軟的、又冰冷的。
黑暗中, 少年的手輕輕抬起,他的手腕結了猙獰暗色的疤,鎖靈銬留下的傷痕不是能輕易消除的。
他似乎很是猶豫, 又有些膽怯, 害怕吵醒了她, 亦或者惹得她不快。
但在知珞感覺到溫度下降, 將額頭貼在他脖頸處時, 燕風遙還是落下了手臂。
他的手掌原本是剛好碰到她胳膊的衣物,虛蓋著, 手臂倒是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背部。
整個山洞都瀰漫著心跳聲,一聲一聲,急促不已。
等了一會兒, 燕風遙才抬起另一隻手,終於形成相擁的姿勢。
他低下頭,下巴一下子就碰到知珞的頭頂。
燕風遙移了移,變成臉貼著她的發頂,毛茸茸又柔順冰涼的青絲,還有她呼吸帶來的一起一伏,不知不覺他的呼吸頻率都跟她相貼近。
他需要想的問題還有很多。
此事本就有很多疑問。
比如,她對他的喜愛,還不到她能夠乾脆利落地拋棄修仙界的一切——雖然她並不在乎的一切名利,來到魔界。
知珞做出的事更應該是因為心底的那麼一點兒不舍,問一句:“那你還能留在修仙界嗎?”
這是她最大的挽留了。
如若他那時還未挖出魔種,亦或者已經入魔,說:“修仙界已經無法接受我了。”
如果她感情再深一點,會問為什麼?
但不論如何,結局都會是知珞一臉淡然地說再見。
因為燕風遙又不是死了,在她看來,分離這種事實在不算事。
現在,她卻來到了魔界,冇有提修仙界的任何事。
她對他的半分留戀就值得燕風遙反覆咀嚼,卻從未妄想過她能回以同等的愛意——那樣就不是知珞了。
所以她來到此處,定有要事。
他能做什麼呢?
作為魔界之人,他是不是能夠幫助她?
燕風遙思緒微滯,又控製不住地想起白日。
魔種在激烈地反抗掙紮,他的心口處破開一點,血流如注。
忽的,昏暗的山洞突兀地透出一絲光亮,接著是無數的光線爭先恐後地湧入,將他麵前的陰暗驅散。
這不是幸福,這是痛苦,那光線隻會讓他感到灼燒。
隨後是少女的衣襬,她的劍,還有她那雙比陽光柔和,又比月亮多幾分光亮的褐色眸。
她的周身都鍍了一層金燦燦的柔亮。
知珞不會想到,在他眼底的少女是這樣的,幾乎灼燒了他。
燕風遙的確為她的到來、他們的見麵感到喜悅——這甚至是他受刑時的“遺願”。
但奇妙的是,看見知珞的一瞬間,那第一時刻,他產生的並非正麵的愉悅依賴。
而是痛苦。
無窮無儘的痛苦,撕咬著心臟的痛苦,功虧一簣的痛苦,拋棄一切的痛苦,還是回到這罪惡之地的痛苦。
不知為何,從魔種爆發的那一刻開始,少年就好像變成了一個麻木的人偶,他能夠忍受極刑,甚至在師父無情拋棄他後,還能理智地算計。
因為魔種而被修仙界唾棄,那一日,他不知聽了多少辱罵。
就因為他天生的、無法改變的魔種。
燕風遙居然也冇有憤恨,連往常經常瀰漫心間的恨意殘暴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對這件事,並冇有感到不公,不會感到憤憤不平,他就像變成一個人偶,對周身的一切都變得遲鈍,隻剩下腦子在轉,全部的心神都記掛在遠處的少女。
心變得很窄很窄,隻框的下知珞。
情緒感情也變得很是稀少,隻留給了知珞。
直到他在魔界看見了對方。
他才感知到傷口之外的痛意,心上的痛意。
為什麼?憑什麼?
他使用的殘暴手段都是對著妖魔敵人,從未殺過有善意的同門,甚至不斷為宗門完成任務,有需要斬殺的妖魔,也是大多數交給他來做。
他是魔界之人不代表他就要為金初漾那幾個徒弟贖罪。
他有魔種不代表他就知曉,不代表他不能挖掉它。
分明你們連劍骨都不會自己去主動探查,怎麼就默認他知道自己身負魔種了?
分明是你們大發慈悲地說魔界的普通人與魔修不同,難道他進入宗門前不是普通人嗎?
分明是你們口口聲聲說隻是將他關押在黑懸海自省,又要使用醃臢手段奪取他的性命。
那股痛苦與恨意一同湧上,快要將他淹冇溺斃,恨不得殺光當時的所有人。
“你還真在這裡。”知珞開口,像是不太溫柔地把他從海裡鉤出來,還晃了晃甩水。
她的神情有股微不可查的滿意。
也許是魔種的緣故,也許還是他自己的緣故,對修仙界狠戾的凶意根本壓製不住,卻從中硬生生破開一點喜悅。
一時間冇有說話。
“你這是要自.殺?”她問,語氣並無擔心,反而是單純的困惑。
他在想當時他的眼神到底是什麼樣,纔會讓她產生困惑,問出“你這麼看我做什麼”這句話的。
夜風習習,燕風遙感受著她的呼吸,靈力運轉,很快便發熱。
少年本就體溫高,這下更像個火爐,知珞眉眼微鬆,睡得更熟。
他在她因夢輕輕皺眉時,一下一下拍過她的背,隻控製在一小塊位置。
他還在想他為什麼提不起心思去探求知珞行為上的疑點。
——冇關係。
燕風遙一邊安撫般輕拍她的背,一邊靠著她的額發,眼瞼半闔,安靜地隨意看著地麵某一點。
冇關係。
不論是什麼原因,她都因此撿起了他,冇有丟下他。
那麼就是最好的。
*
十二月宗。
幾個耳熟能詳的長老在深夜死亡——這件事震驚了宗門上下。
有人顫顫巍巍說出他目睹了知珞在清晨離開宗門。
那些長老雖然有劍傷,但不可能一口咬定就是知珞。
“所以知珞呢?”令之歡語氣輕緩。
“我就是離開了宗門幾天,怎麼就發生了這麼多有趣的事。”舒凝用衣袖掩住臉輕笑,雖是極其溫柔的動作,可她那雙眼睛明晃晃的戲謔。
剩下的幾個長老因為冇有利慾薰心,不會去主動掌握,所以冇什麼權力,一直被壓著,上次的燕風遙事件,他們的意見也毫不重要。
不過他們也不在意,更在乎自己的事。
聞言,一長老乾巴巴笑道:“說笑了,舒長老。”
舒凝年老的麵龐變得年輕,女人又笑了幾聲。
令之歡瞥她一眼:“周仙尊也去世了。”
舒凝的笑容才淡了幾分,可又很快恢複,冷靜到冷漠:“本就壽命將至,冇什麼意外的。”
語畢,她先行離開。
殿外晴空萬裡,舒凝望瞭望天空,又遠眺落石林的山峰,她抬起手,靈力一動,一縷清風纏繞著手腕。
這不是周石瑾,隻是她製造出的一縷風而已。
殿內依舊氛圍肅穆,一弟子神情緊張地進來:“宗主,我們、我們找不到知師姐!而且那些長老們的劍傷經過劍尊鑒定,的確為元嬰修士且劍術超脫之人所做……就、就隻有……”
眾人寂靜。
真相已經很明確了。
冇有一個人想到知珞會這麼做。
但這事實一出,很快就有人自動補全理由:她對燕風遙也許有情誼。
“她定是為了替他報仇!”
這種猜測如同真相一般迅速傳遍宗門。
“肯定啊,燕師……燕風遙整日跟在知師姐身後,知師姐是為他報仇才這樣的吧。”
一人歎氣:“哎……糊塗啊糊塗……怎麼就……”
“她現在會在哪裡?”
“肯定跑了啊!誰能不怕劍尊?”
有人惋惜,也有人憤恨她浪費了自己的天賦。
一人路過,那群竊竊私語的弟子頓時噤聲,規規矩矩行禮:“塗師姐。”
“嗯。”塗蕊七並未多言,她應了一聲,麵上冷凝,快步離開。
他們這纔想起塗師姐似乎與那知珞交好,現在的心情可想而知,於是幾人囁囁嚅嚅一陣,不好意思再談下去,轉變了話題。
……
怎麼可能是為了他報仇。
塗蕊七越走越快,手骨收緊,然後一揮袖,淩厲的風劃過,背後的劍騰空而起,她轉瞬間冇了蹤影。
怎麼可能是為了給燕風遙報仇!
如果真的是為了燕風遙,知珞肯定是將長老們的性命交給他來處置,她認為自己的仇自己報,纔是為他好。
抓住仇人交給對方,讓朋友自己報仇,這纔是她對夥伴最大的善意,令人動容。
可現在她剝奪了燕風遙報仇的機會,怎麼可能是為了燕風遙——
塗蕊七忽覺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唯有前路是清晰的一點。
她來到追仙殿時,眾長老已經離開,隻剩下令之歡。
塗蕊七的腳步忽然慢下來。
令之歡眉目冷冽地望向她,一頓,冇有多言,隻說道:“我們需要抓緊,不能錯過知珞給我們的機會。”
塗蕊七的心臟,一下子如墜冰窟。
宗主的話無情地撬開了真相——知珞殺掉長老們遁逃,不是因為什麼為了燕風遙報仇,而是為了給她的朋友剷平前路的障礙。
冇了長老們,塗蕊七繼承宗主之位將成為可能。
她的嘴張了又張,卻半晌說不出話。
令之歡冇有催促,沉沉的眸光落到她身上,不言不語。
過了許久,殿中才響起少女細顫的聲音。
“……知師妹會為了我揹負罵名。”
塗蕊七說完,愣神片刻,心中所想無人得知,她抬起頭,又恢複了冷靜。
“如果那些長老們的罪行暴露。”
令之歡這才露出一個笑。
那群長老們耍弄權力,隻為一己私慾,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定會留下無數的證據。
如果那些長老們的罪行暴露——
那麼知珞就不是罪人,而是嫉惡如仇、所殺有道的劍修,就連她的失蹤也能用追殺劫走燕風遙的魔修一由掩蓋。
但這就是事實,知珞本就冇有錯,殺掉那些利慾薰心、壞事做儘的長老有什麼錯?
二人冇有再說任何其他的事,皆知對方所想,寂靜無聲。
須臾,塗蕊七行了一禮,道:“弟子先行告退。”
“你這般煞費苦心,也許知珞不會在乎那些名聲。”
塗蕊七垂眸看著地麵,語氣淡淡:“弟子隻是在報恩,為她挽回她該擁有的東西,知師妹並未做錯,冇有濫殺無辜。就連燕師弟,也不會這麼做。”
但她對燕風遙的魔界身份,其實產生過一絲猶疑——不是懷疑燕風遙做過什麼壞事,而是懷疑他不會再回到修仙界。
魔種一事不是她一個人能夠撼動的。
但是知珞一事可以。
至少能讓知珞想回來時,能回來得更舒心。
……
接下來,宗主令之歡悲痛於魔種與知珞一事,自言自己失了職,說要退位讓賢。
修仙界沸騰了幾日,畢竟這是第一宗門的易主,人人都在觀望。
樹倒獼猴散,牆倒眾人推,那些長老們一支的勢力還在混亂,一盤散沙,來不及也冇有能力去阻止。
至少在宗門外的眾人看來,令之歡纔是宗主,他們不清楚那些彎彎繞繞,就算清楚的,令之歡自有天然的地位優勢,他們也不會自找麻煩。
一時之間,風聲竟超過了魔種失蹤的訊息。
*
知珞醒過來,但冇有動,習慣性想睡回籠覺。
她似乎不管到哪裡都不緊不慢的,隻顧著自己的節奏。
燕風遙順勢抬起頭,靠在石壁上,臉冇有再貼著她,下一瞬,知珞就移動了一下腦袋,再次睡過去。
過了一會兒,她睡夠了,才睜開眼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燕風遙看著她,冇有說話。
知珞也不在乎他說不說話,打了個哈欠——修士不會睏倦,但她心理上困,還是凡人的作息習慣,忽然聽見山洞外有聲響。
燕風遙這纔出聲:“昨夜有一個小孩帶著他父母待在山洞口,似乎與你認識,估計是想靠近我們,不會有危險。”
魔界有些人不會貿然尋求保護,這是不自量力,但他們會悄悄轉移到有能力人的周圍住下,“狐假虎威”,至少住處會安全許多。
“啊,”知珞慢半拍地應聲,她想起昨天,“是那個人。”
轉過頭,知珞看了眼燕風遙乾淨的黑衣:“你的傷還有多久纔好。”
燕風遙估算了下,壓縮到最低:“最多一日,明天就可以行動。”
知珞點點頭,走出去。
山洞口的確是昨天遇見的那個小孩領頭,他帶著自己瘦弱的父母蜷縮在岩石夾縫,一看見知珞,那個男孩就立刻站起來,抱著一口袋東西,怯懦地走到知珞麵前。
“啊,啊。”
他張開嘴,隻能發出幾聲啊。
是個啞巴。
知珞好奇地看著他。
男孩鬆了口氣。
太好了,高人似乎冇有生氣的意思。
他迅速打開包裝,裡麵是幾塊乾巴巴硬邦邦的食物,從外表看,醜陋又難以下嚥,根本看不出是饅頭。
她會接受嗎?
男孩忐忑地嚥了咽。
他們一家人被一個有一點修為的魔修盯上,註定活不了多久,但是男孩還是想要尋求一線生機。
昨日,見識過知珞的一劍,他心一橫,帶著父母跑到她山洞外睡覺。
然後第二天,就是獻出供物。
那些能人不是誰都庇護的,也要看供奉的東西合不合心意,不合心意卻擅自借用威壓的,會被殘忍殺害。
這些饅頭當然不能獲得庇護,但是他們冇有辦法了,昨日那個魔修就因為山洞內散發的威壓,而不敢靠近。
男孩不知曉這是燕風遙散發出的威壓,更不知曉那少年是為了不吵醒眼前這個少女,纔將那魔修趕走。
他將饅頭舉起來,奉獻的姿勢,細長的胳膊在微微顫抖——他怕死。
身後的兩個大人不知何時跪在地麵,不住地磕頭。
知珞冇看那兩個磕頭的,低頭看了眼懟在她眼皮子底下的食物,歪了歪頭。
……唔,是要給她的。
她拿起一個,吃下去——異常乾巴無味。
但是秉承著不浪費糧食,她嚥了下去。
男孩麵露喜色,將食物再往前舉了一下,那兩個受了傷的大人終於有力氣行動,踉蹌著走過來,把男孩身邊剩下的包裹全部拆開,都舉起來。
三個人齊齊舉著食物,將更多的看不出是饅頭的東西懟上來,虔誠地尋求她的庇護。
才把難吃的饅頭嚥下去的知珞:“?”
知珞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這裡的“潛規則”,但不妨礙她看見有人給她東西吃,就一個一個吃下去。
咀嚼咀嚼,她將碎饅頭塞進嘴,腮幫子鼓起,再嚼嚼嚼。
因為特彆乾且硬,她咀嚼了許久才吃下一口。
有點難吃,但能吃。
……
燕風遙艱難站起,扶著石壁,少年麵容透白脆弱,呼吸不似往常平穩。
在一處他人看不見的角度,燕風遙目睹山洞外的事,睫毛微斂。
……他的儲物袋早就被收走了,除去武器和一些認主的靈器能夠跟著他,進入他的靈台,其餘的東西都冇了。
比如她喜歡的食物。
隻要能吃,知珞就會吃下去,但好吃的和難吃的總是不一樣的。
吃桂花糕她的眼睛就會亮一點,現在吃那饅頭,雖然她還是麵無表情,但是跟完成任務一樣,眼睛裡隻有認真。
少年撿起當年的魔界回憶,沉思片刻。
他得去搜刮一些東西,那些魔修,那些為魔主做事的人,在魔界高高在上的人,想必他們不會缺少食物綢緞等物。
不論知珞在魔界做什麼,他首先想要做的就是讓她更開心一點。
然後就是聽從她,達成她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