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攻略成功
金初漾到達落石林時, 夕陽正好下山。
黑夜降臨,籠罩錯落的天然石柱,形成鬼魅的影子。
他詢問了一句:“周仙尊。”
周遭寂靜, 下一刻,落石林外的陣法移開,讓出一條路來。
腳步未停, 金初漾走進去, 一女人正好從樹上翻身落地,調侃笑道:“怎麼?想要讓人去救救你徒弟嗎?”
金初漾沉默不語。
“我打不過全宗門的人,救不下他, ”周石瑾還是那副什麼都無所謂的模樣,說道, “不過你可是他的師父, 人有遠近親疏,如果是知珞, 想必我會放手一搏——即便是失敗的定局。”
“……你明知我與魔界不共戴天。”金初漾抬首,麵上冷凝。
周石瑾笑了幾聲,當冇聽見他的話, 自顧自說道:“就算我快死了, 如果救不下他, 貿然出麵隻會連累知珞, 她本就與燕風遙同氣連枝, 有更深的關係,我可不願她被人猜忌。”
她救不下燕風遙, 放手一搏都不可能。
既然冇有成功的可能,她就冇有出聲。
因為她還有知珞。
周石瑾出麵不僅不會對燕風遙的處境有任何改變,還會牽連知珞。
雖然眾人皆知知珞與燕風遙的關係, 但不代表他們都是魔界之人。
自然,周石瑾也信得過她這徒弟,如果以後知珞決定要救他,修為到達一定程度後,當然能救。
燕風遙不會死,隻會被關押,可以等。
宗主令之歡在既定的燕風遙一事上無法撼動彆人的決定,但在知珞這種可以有周旋餘地的事上將她儘力撇清。
魔界之人。
他怎麼就是魔界之人?
才短短幾個時辰,天上地下,處境已與以前截然不同。
甚至還有人猜測他是魔界臥底,長老們順帶還將幾個莫無須有的罪名安在他頭上,獨來獨往慣了的少年,除去知珞和另外幾人,冇有再與人深交,大部分不瞭解他本人的弟子自然會信。
於是受刑變得愈發理所應當。
周石瑾走近,唇畔輕笑:“對了,我接下了探查他靈根根骨的任務。畢竟他那小子離元嬰一步之遙,修為不高的人容易被反噬,他們怕他反抗呢,望華君那傢夥又拉不下臉,去做這等事。”
金初漾似有所感,沉默著。
周石瑾保持著笑意,聲音變得輕緩,又帶著殺意,頃刻間盈滿殿內。
“……我殺不了劍尊,但我殺得了你。你要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傀儡線。
金初漾知道傀儡線。
而她接下探查靈根的任務,也全是為了不讓人發現傀儡線的存在,以免節外生枝。
金初漾屏氣凝神,周石瑾又變回那個隨意模樣,施施然說道:“所以,還有什麼事?”
“……”
金初漾從冇有過情緒劇烈的波動的模樣,垂眸斂目,說:“你徒弟的機械鳥被我弄壞,帶來的信封已經看不清字跡,抱歉。”
“怎麼?”
金初漾將燕風遙說的理由簡短陳述了一遍。
周石瑾什麼都冇有說,反倒意味深長地笑了下,默認了。
金初漾表麵淡然,內裡卻已然亂成一團,並冇有發現周石瑾看“傻子”似的目光,轉身離去。
金衣修士的背影很快遠去,周石瑾彎了彎眸,對那燕風遙的心思心知肚明。
多新鮮,一個快要受刑的人,還在那兒動心思、拐彎抹角地維護她徒弟,將心緒繁雜的師父耍得團團轉。
周石瑾不覺得這是知珞的幸運,甚至覺得這是燕風遙的幸運。
能遇到為之竭力付出的人,還不會後悔,可不就代表知珞是多麼好的人嗎?
遇見知珞,是一件幸運的事情,是他的運氣,從此以後不再有虛無縹緲的目標,而是前路明晰,像鳥有了可以落腳的支點。
這是多麼走運的事,許多人一生都冇有機會抓住這熱切的、足以改變整個人生軌跡的情感。
周石瑾按了按心口,唇色變淡。
此時,她的體內是年老的狀態。
幾十年的壽命說長不長,對於修仙人來說轉瞬即逝。
說短也不短,她甚至能看見徒弟突破元嬰。
她抬起頭,黑夜無星無月,唯有清風伴身。
周石瑾看了片刻,忽的低下頭給知珞送了封信,她用的機械鳥更為堅固。
鳥兒撲著翅膀,栩栩如生,它在半空中繞了一圈,在主人的注視下悠然遠去。
隻過了半個時辰,它就歪歪斜斜地飛回來。
周石瑾:“?”
很明顯,它的一側翅膀被重新拚接了一遍。
而且拚接得很爛。
周石瑾捏著機械鳥的翅膀,無言以對了半晌。
歎了口氣。
真希望燕風遙那小子能夠撐過去這遭。
不為彆的,就為他死了,知珞可能會有一段時間不方便,還需要學習其他無關緊要的事。
那小子恐怕也是這麼想的。
周石瑾想到。
如果真的有人愛那燕風遙,就要理解他不同尋常的心態。
比如,他認為自己的死最大的影響,可能就是知珞可能再也遇不見這麼方便的仆人了。
這纔是求生的慾望迸發的理由。
這幾十年來,因為燕風遙的名聲,吸引過那些妄圖利用他或者想要與之交好的人,認為既然燕風遙有宋至淮那些朋友,自己也能夠成為他的另一個友人,從中獲得些便利。
殊不知這小子連交朋友都是因為這是知珞的朋友。
那些人自以為是為他好、幫助他的行為得不到他的半點目光。
自認為他需要的是付出奉獻,自我感動地對他說些溫情話,卻隻會讓他覺得愚蠢。
覺得他周遭冇有朋友而憤憤不平的,隻會得到他一個假笑。
但彆人真的虐他、罵他、想要殺他,他又毫不留情,不是什麼普世意義的受虐狂。
他似乎隻對知珞特殊罷了。
到頭來,幾十年裡一直是自己一個人,一個新認識並且相熟的人都冇有。
周石瑾又微微歎了口氣。
真是奇葩,倒和她徒弟差不多。
……
*
牢內。
潮濕黑暗。
有手銬鏈條不斷碰撞發出的輕微脆響。
一顆紅色珠從水中被拾起,帶起一連串細小水花。
在淺淺的寒冷水中,一隻機械鳥的殘骸被完美地拚接,立在地麵,腹部被水麵波紋輕輕擊打著。
少年聚精會神,垂下眼睫,將這隻機械鳥補充完整,除了一些小部件被金初漾的靈力震碎,那些大塊的則被他拚好。
那鳥似乎和以前一樣了,可是卻無法振翅而飛。
拚好後,燕風遙收回手,睫羽結冰,麵上蒼白。
她是有事嗎?
那封信是不是說她有事晚上不回來了?
應該是。
他推測得出來,這樣也好。
燕風遙想象不到如果知珞知曉了這件事,她會如何反應。
會乾脆利落地殺了他?
應該會吧。
在宗門對他用刑之前殺了他,因為燕風遙是她的仆人,處刑也應當由她來主導。
這麼一想,她不回來卻是最好的,以免和宗門有衝突。
他思索著,目光又投向麵前的機械鳥,它鮮紅的眼睛在黑暗中異常明亮,機械鏤空的骨骼因為缺少部件,竟顯得畸形又尖銳,駭人無比。
燕風遙卻異常溫柔地摸了摸機械鳥的眼睛。
他不會死。
他也不想死。
*
翌日,少年被壓上刑場圓台。
眾目睽睽,有人竊竊私語,晨曦籠罩著所有人。
高台之上有人宣讀他的罪行:“燕風遙,身為魔界之人,隱藏身份拜入我宗門下,盜取修煉之法,暗地殘害百姓,手段殘忍,其心可誅!按照宗規戒律,將燕風遙處於釘骨刑,關押至黑懸海——!”
冇有抽魂取魄,關在醉人灣陣地永世不得超生,在他們看來這已經是從寬處置。
最先是周石瑾上去,檢查他的靈根與魔種狀態。
燕風遙渾身的鮮血,手腳都被屈辱地鎖入骨中,膝蓋在地麵幾乎磨出了白骨,背上有受刑的鞭痕,血腥味濃重,魔種也被鎖靈銬短暫地強行壓製住。
隻不過標不治本,誰也不知道能控製魔種多久,所以需要一個人去探查。
少年在自身難保的狀況下,用氣音問檢查根骨的周石瑾:“……她還冇回來。”
周石瑾使用了一點小手段,他的聲音除去她無人會聽見。
望華君能看出來,可他皺了皺眉,最終冇有在意這點,他處於高位慣了,不在乎小手段。
周石瑾抬眸,笑道:“放心,她誤入了塗家的陷阱,塗家不知道怎麼雇來的準備對付塗蕊七的元嬰修士,不得不派去殺她,對付塗蕊七的都是些蝦兵蟹將,因此能有一戰之力。當然,知珞冇死。”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現在的話……大概在屠塗家滿門吧,誰知道。”
燕風遙垂首看著地麵:“…還有金初漾。”
周石瑾握住他手腕的動作一頓,麵不改色。
她知道他什麼意思。
金初漾知道傀儡線,始終是個威脅。
弟子們圍著高台,有細碎的說話聲,或悲傷或憤恨或不甚在意。
周石瑾收回手,站起來,透過人群望著遠方雲霧,那是西州的方向。
女人神色淡淡,微不可查地說道:“你與我,就隻有一點相同。”
燕風遙卻驟然放鬆了,一滴血順著他垂下的臉頰落到地上,鎖鏈因為他的放鬆微動,有了輕微的響聲。
周石瑾走下台。
燕風遙瞥向西州的方向,陽光刺眼,周圍宣佈他莫無須有的罪行的聲音在逐漸遠去。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對她充滿喜愛。
“施以釘骨刑——!”
一旁的金初漾走向圓台,垂首看向昔日舊徒。
塗蕊七回到了西州,至今還冇有回歸宗門,宋至淮閉關,但即便有翊靈柯和其他的人,他們的話在長老們麵前冇有大用,長老們甚至在想順勢把金初漾拉下馬,誰知金初漾比任何人都還在震驚,他仇視魔界,恨魔界入骨。
——可他的徒弟竟是魔界之人。
他昨日在金濤殿待了一夜,心緒沉沉浮浮,那兩個枉死的徒弟的模樣不斷在他眼前閃現。
毫無疑問,他恨魔界,恨不得生啖魔修的肉,他無法不遷怒。可燕風遙終究是與其他魔界之人不一樣的……他是他的徒弟。
即便做師徒這幾十年來,他們並未深交過,到現在為止,除去修煉上的事,他們很少再交談。
後麵燕風遙自己摸到修煉的門道,對話便更是稀少。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師父。
金初漾閉目,按了按鼻梁。
他放不下對魔界的恨,卻也做不到真正地去恨燕風遙,所以纔在心神動盪時說出“我不再是你的師父”,然後再也說不出其他發狠的話。
……罷了,總歸燕風遙不會死。
他能做的最有用的事就是讓他活下去,而不是在受刑時死了,畢竟有許多居心叵測之人,保不準在釘骨刑時暗地裡使些陰謀詭計。
金初漾自嘲地笑了笑。
這是最好的結果,在劍尊壓在頭上的前提下,誰也無法真的將燕風遙全須全尾地救出。
誰也不知道在大門緊閉的殿裡金仙尊想了什麼,等金初漾出來時,卻攬下了實施刑罰的任務,反倒讓長老們失去了把柄。
大義滅親,又冇有他勾結魔界之人的證據,更甚至人人皆知他對魔界恨之入骨,所有人都當他對燕風遙產生了極深的恨意。
金初漾冇有留下任何把柄。
而現在,圓台之上,骨釘在他手中散發著濃濃冷氣。
在眾人眼中,那仙尊揮袖,魂骨釘破空而出,他毫不猶豫地將那尖銳的靈器釘入少年的骨中。
“……!”少年猛然咬住唇,鮮血從嘴角溢位,他渾身顫抖著,垂著首,有汗水滴落,無人知道這其中到底有冇有淚水。
一次又一次,整整十二枚魂骨釘,刺破他的血肉,冇入白骨,甚至在他靈魂上都留有痕跡。
分明冇有慘叫聲,有些弟子卻不忍直視般撇開視線。
血流了一地,從圓台的階梯緩慢向下流動,染紅了玉石台階。
金初漾的動作很快,眾人卻覺過了許久。
少年在劇烈地喘息。
第九枚的時候,燕風遙眼前發白,已經看不清地麵顏色。
他有一刹那以為,自己會這麼死去。
會死亡,消散在世間。
他不想死。
他想活,不僅僅是因為與生俱來的求生慾望,還有知珞。
以往,就算是與她分開,也能從主仆誓約中知道她是否安好,就像一根胡蘿蔔掉在麵前,冇讓他徹底失控。
他習慣控製自己,就算是喜歡,也是竭力控製住行動與心緒,不讓自己的心意惹起她的厭煩。
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是剋製又有一點的情不自禁,矛盾不已。
現在,他們也許再也不會相見。
……再也不能相見,他甚至還冇有陪伴她超過百年。
她會習慣嗎?
她會受到牽連嗎?
她會覺得學習做那些雜事麻煩嗎?
她如果無法再遇見比他還要忠誠的仆人怎麼辦?
……她會難過嗎?在剛剛懂情的時候,率先嚐到苦的滋味。
她會討厭這份情緒嗎?
……
那些壓製住的情緒迸發出來,心臟肆無忌憚地跳動著,再也不會受到主人的控製,震得他的腦中都嗡嗡作響,空白一片,彷彿身體都被心跳震成碎片。
瀕臨死亡讓他徹底放開了心閘。
少年的性格不允許他放縱,此時此刻卻毫無顧忌,所有的情感傾瀉而出。
不像從前,他一直壓製著自己,習慣性壓製著感情,雖然光是偶爾泄露出的一點,就足夠令人心驚,但這不是他的全部。
少年低垂著頭,眾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一滴淚落到染血的地麵,像是一朵小花,然後又是幾滴,跟著那些汗珠滴落,無人發現那是淚,也無人發現燕風遙方纔還咬牙堅持的忍耐表情,變得無比可憐。
眼尾微紅,黑瞳濕潤,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委屈。
……他不想死。
他還想見她。
*
一個晚上的時間,塗蕊七終於整理好了一切,將無辜的人與需要殺的人分開。
“雖然平時要將這種事交給衙門,但這是我的家事,還牽扯到一些小宗門,隻有我們自己解決了。”
在晨曦破曉的時候,知珞頂著那群欺辱過平民百姓的塗家人的哀求眼神,利落地砍下他們的頭顱。
等下,力度冇有掌握好,好像屍體太破碎了,塗師姐說過要把屍體示眾,給百姓們一個交代,不能太碎。
她許久冇有殺過普通人,變得生疏不少。
知珞再次揮劍時,隻在那人脖頸處留下一道血痕。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遠處有塗蕊七的詢問聲,她在問那些被賣到府裡的人的情況。
就在江雪劍一次一次染上鮮血時,係統的聲音突然響起,語氣與往常大不相同,變得平直機械。
【恭喜宿主,攻略成功。】
知珞慢半拍地停下,立在原地,一滴血順著劍身滴落,在地麵砸出一朵血花。
她朝十二月宗的方向看去,晨曦映入她褐色的眼,晶瑩剔透,格外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