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河低垂,人間城鎮早已沉入酣眠,唯有零星燈火在街巷深處明明滅滅,襯得夜色愈發靜謐幽深。
白日裡喧囂的街道空無一人,晚風帶著微涼的濕意,輕輕拂過屋簷瓦當。
白晞與月憐身形一晃,兩道近乎透明的虛影悄無聲息掠過屋頂,隱去周身所有氣息,如同兩片輕煙,穩穩落在縣令的宅院之中。
院內寂靜無聲,唯有廊下燈籠散發出微弱昏黃的光。
兩人並未多作停留,徑直朝著正屋大堂而去。
一靠近,便看見屋內燈火未熄,一道疲憊的身影正端坐於案前,正是白日裡那位愁容滿麵的縣令陳康。
他單手撐著額頭,指節用力按著發脹的太陽穴,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臉上滿是連日操勞留下的憔悴與無力。
案上攤開的卷宗淩亂堆放,墨跡未乾的信紙散落一旁,顯然,即便到了深夜,他依舊為那六起離奇的孩童失蹤案焦灼難安。
一旁侍立著的,是他貼身的親信屬下嚴逸,同樣麵色凝重,眼底佈滿血絲。
陳康長長歎了一口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嚴逸,送往朝廷的加急密信,至今仍無半點迴音嗎?”
嚴逸麵露難色,躬身低聲回道:“回大人,尚無訊息,信早已按時送出,可半月有餘,州府與京城那邊,始終石沉大海,連一句批覆都冇有。”
陳康閉了閉眼,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幾乎喘不過氣。
一連六名稚童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整個夏陽縣人心惶惶,家家戶戶夜不能寐,他身為父母官,卻束手無策,連尋求朝廷援助的路都被生生堵死。
“那……派出去四處搜尋孩子的人手,可有新的線索?”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嚴逸搖了搖頭,語氣沉重:“回大人,依舊一無所獲,那些孩子就像憑空從人間蒸發了一般,冇有足跡,冇有聲響,冇有掙紮痕跡,屬下鬥膽猜測,此事……會不會並非人力所為,而是……鬼怪作祟?”
說到最後一句,他下意識壓低了聲音,生怕被外人聽見,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陳康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無奈與苦澀:“本官又何嘗冇有這般想過?隻是妖鬼之說虛無縹緲,無憑無據,一旦傳出,隻會讓百姓更加惶恐不安,導致全城大亂。”
“冇有實證,本官不能說,也不敢說。”
嚴逸心頭一沉,也明白了其中利害,一時之間,屋內陷入死一般的沉默,隻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陳康猛地攥緊拳頭,狠狠砸在案上,眼神中透出孤注一擲的決絕:“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必定會有第七個、第八個孩子失蹤……明日一早,本官親自進京。”
嚴逸一驚,連忙勸阻:“大人!不可啊!冇有皇上召見,冇有內閣通傳,我們這般貿然前往,連皇宮大門都進不去,更彆說麵見聖上了!”
“即便如此,本官也要一試。”陳康語氣堅定,冇有半分動搖,“百姓養我,朝廷用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無辜孩童喪命,看著一方百姓陷入絕望,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要闖一闖。”
隱在窗外暗處的白晞與月憐,將這番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與凝重。
果然如他們所料。
並非縣令壓案不報,而是上報的信石沉大海。
這樁看似尋常的人間失蹤案,背後牽扯的,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深。
兩人不再多留,身影輕輕一晃,如同夜霧般消散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縣令府邸。
回到寂靜的巷口,月憐率先開口,聲音低沉:“朝廷內部一定出了問題,有人刻意壓下了夏陽縣的案情。”
白晞微微頷首,狐狸眼在夜色中清亮而銳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月月,我們明日跟著他一同進京看看吧,必要時,出手幫一把。”
“我倒要看看,這件事背後,到底是朝中權臣弄權,還是……那位坐在龍椅上的皇帝,本身就有問題。”
他心底那股不安愈發強烈,這一連串詭異的巧合,早已超出了人間權謀的範疇。
月憐溫柔地握住他的手,掌心溫度安穩而可靠:“好,都聽阿晞的。”
一夜無話,天色微亮。
陳康果然如約收拾行裝,一身素色官服,簡單帶了些乾糧銀兩,牽著一匹老馬,匆匆離開了縣衙,直奔京城方向而去。
他剛一踏上官道,隱在雲端的白晞便輕輕抬手,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金色靈光落在那匹老馬身上。
法術不烈,卻恰到好處地增幅了馬匹的腳力與耐力,讓它跑得既快又穩,絲毫不顯疲憊。
原本需要整整三天的路程,在法術加持之下,竟硬生生一日跑完。
夜幕再次降臨之時,陳康已經騎著馬,氣喘籲籲地站在了京城城外。
他勒住韁繩,望著眼前巍峨高聳的城牆,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竟……竟這麼快?想來是本官太久未曾騎馬,依舊寶刀未老吧……”
他隻當是自己心急如焚、策馬狂奔所致,絲毫冇有想到,這一切皆是雲端仙人出手相助。
當夜,陳康在城外尋了一間不起眼的客棧住下,養精蓄銳,準備第二日一早就去皇宮求見。
白晞與月憐也不動聲色地跟著入住,安靜地待在隔壁房間,冇有驚擾任何人。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陳康便整裝起身,整理好官服,手持官牒,一路疾行,朝著皇宮的方向而去。
京城街道寬闊氣派,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可陳康無心欣賞,滿心都是夏陽縣的失蹤孩童。
不久,他便抵達皇宮正門之前。
硃紅高牆連綿不絕,金色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守門侍衛身披鎧甲,手持長槍,身姿挺拔,神色肅穆,周身散發著令人不敢靠近的威嚴。
陳康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守門侍衛躬身行禮,語氣急切而恭敬:“臣,夏陽縣縣令陳康,請求麵見皇上!”
領頭的侍衛斜睨了他一眼,語氣冰冷,不帶半分波瀾:“可有皇上詔令?可有內閣手諭?”
陳康麵色一僵,連忙解釋:“並無召令,也無內閣手諭,但下官有十萬火急的重情上報,關乎數條人命,關乎一方安定,求侍衛通融一回!”
“冇有召令,不得入內。”侍衛絲毫不肯鬆口,態度強硬。
“下官半月前曾多次寫信進京求援,可始終未曾收到回覆,此事再拖下去,後果不堪設想!”陳康急得額頭冒汗,卻又無可奈何。
“不許進就是不許進,哪裡來的這麼多廢話!再敢喧嘩滋擾,以衝撞宮門論處!”侍衛不耐煩地嗬斥,抬手便要示意左右將人趕走。
可就在他抬手的刹那,眼神忽然一滯,整個人瞬間變得呆滯僵硬,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一旁隱去身形的白晞緩緩收回指尖,淡金色的靈光一閃而逝。
他隻是輕輕施了一道迷魂控心之術,並不傷人,隻為給這位一心為民的縣令,開一條通路。
“讓他進去。”
白晞清淡的聲音,隻有那被施了法的侍衛能夠聽見。
侍衛麵無表情,機械地收回手,側過身,讓出一條道路:“你……進去吧。”
陳康滿臉錯愕,隻覺得事情有些詭異,卻也不敢多問,生怕對方下一秒就反悔,連忙低頭道謝,快步踏入宮門之內。
月憐看著白晞乾淨利落的小動作,忍不住低笑出聲,伸手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髮絲,眼底滿是寵溺:“阿晞還是這般心善。”
白晞微微挑眉,神色淡然:“一心為民的官,不多見,不該被攔在宮門外。”
“走吧。”
月憐輕笑點頭,兩人身形一晃,如同兩道輕煙,緊隨陳康之後,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這座金碧輝煌、卻暗藏詭秘的皇宮。
皇宮之內,殿宇重重,迴廊曲折,侍衛與宮人往來不絕,戒備遠比宮外更為森嚴。
幾乎每走幾步,便有崗哨把守,每過一道宮門,便有嚴格盤查。
陳康步履匆匆,卻屢屢被攔,寸步難行。
白晞始終跟在一旁,不動聲色地抬手,一道又一道微弱的法術落下。
沿途的侍衛、宮人、內侍,一個個如同提線木偶般神色呆滯,紛紛放行,冇有一人再敢阻攔。
一路暢通無阻。
陳康隻覺得恍恍惚惚,如同做夢一般,竟一路順利地穿過層層宮門,抵達了最深處的帝王宮殿門前。
守在門口的,是一位麵容白淨、神態倨傲的太監,一看便是常年侍奉在皇帝身邊的近侍,地位非同一般。
見到陳康這般陌生的小縣令出現在此處,太監眉頭一皺,上前一步,尖聲問道:“何人?來此何事?”
陳康連忙停下腳步,躬身行禮,氣喘籲籲道:“臣,夏陽縣縣令陳康,有重大案情啟奏聖上,請求麵見皇上!”
太監眉頭皺得更緊,正要開口嗬斥驅趕。
可他的聲音還未發出,眼神便驟然一滯,整個人僵在原地。
白晞的法術,再一次悄無聲息地落下。
下一秒,這位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大太監,麵無表情地轉過身,一言不發地朝著宮殿內走去,準備直接為這位“不速之客”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