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於主位之上的,是在此地任職已滿三載的縣令。
此人年近四旬,麵容清臒,眉眼間帶著常年處理公務的疲憊,卻依舊難掩一身清正之氣。
三年來,他勤政愛民,輕徭薄賦,斷案公允,體恤民情,深得境內百姓愛戴,在這一方地界上,算得上是少有的清官好官。
可此刻,這位素來沉穩從容的縣令,眉宇間卻擰成了一團化不開的愁緒,眼底佈滿血絲,神色憔悴不堪。
擺在他案頭的卷宗,已經厚厚一疊。
而眼前這一起孩童失蹤案,已是本月第六起。
短短一月之內,連續六名稚童憑空消失,最小的未滿週歲,最大的也不過三歲。
他為此焦頭爛額,寢食難安,派出所有衙役捕快,明察暗訪,搜遍了城鎮內外、山林河澤,可彆說找到孩子,就連一絲半縷有用的線索,都未曾發現。
此刻,那名丟失了一歲孩兒的婦人,正癱跪於堂下,泣不成聲,麵容憔悴得近乎脫相,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絕望。
縣令強打精神,將心頭的焦躁與無力壓下,聲音儘量放得溫和,以免再刺激到這位瀕臨崩潰的母親:“你且先穩住心神,將昨夜之事,從始至終,一字一句,細細說來,不可遺漏分毫。”
婦人哽咽不止,淚水模糊了雙眼,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卻還是努力回憶著昨夜的每一個細節:“回……回大人……昨夜……昨夜一切都好好的……”
“我家孩兒纔剛滿一歲,夜裡一向乖巧,不吵不鬨,戌時末,我喂他吃了奶,便將他放在床榻內側,用小被子裹好,哄他睡下……孩子他爹在外做工未歸,家中隻有我一人……”
“我……我因為白日勞作太累,睡得沉了些,可門窗都是從裡麵閂好的,一絲風都透不進來,絕不可能有外人闖入……”
“等到……等到五更天我醒來,伸手一摸……床榻內側空了……孩子不見了……”
說到此處,婦人再也支撐不住,放聲痛哭,聲音嘶啞破碎,聽得人心頭髮酸:“大人……我翻遍了家中每一個角落,床下、櫃中、灶房、後院……全都找遍了……什麼都冇有……我的孩兒他才一歲啊……他連路都走不穩,怎麼可能自己離開家……”
“求大人……求青天大老爺為民女做主……求求您,幫我找回孩子……”
婦人連連磕頭,額頭磕在青磚地上,聲聲悶響,很快便滲出血跡,卻渾然不覺疼痛。
縣令眉頭越皺越緊,指節不自覺攥緊了案上的毛筆,指骨泛白。
一模一樣。
和前麵五起案子,一模一樣。
都是深夜熟睡,都是門窗緊閉,都是毫無掙紮痕跡,都是稚童憑空消失,都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縣令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滿是無力與愧疚。
他緩緩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沉啞:“本官知道了,你的苦楚,本官全都明白。”
“你先起來,回家耐心等候,本官即刻下令,加派兩倍人手,全城封鎖,挨家排查,城外山林河道也會儘數搜尋,但凡有一絲訊息,本官第一時間派人告知於你。”
他能做的,也隻有如此。
婦人聞言,絕望的心稍稍燃起一點微光,泣聲道謝,被一旁差役小心翼翼扶起身,一步三回頭,蹣跚著走出了大堂。
堂外圍觀的百姓,見此情景,也是人心惶惶,議論紛紛,神色間滿是不安與恐懼。
接連六起孩童失蹤案,早已在城中掀起陰影,家家戶戶有稚童者,更是日夜不敢閤眼,生怕下一個消失的,便是自己的骨肉。
縣令看著堂外慌亂的人群,心中愈發沉重,卻隻能強撐著下令:“來人,將百姓勸散,加強城防與街巷巡邏,不得有誤。”
“是!”
差役應聲而動,很快便將圍觀人群有序遣散。
喧鬨的縣衙門前,漸漸恢複了平靜,隻餘下空氣中散不去的壓抑與惶恐。
白晞與月憐並肩走出縣衙,十指依舊緊緊相扣。
人間的風帶著市井煙火的暖意,吹拂過兩人的衣袍,可他們心頭,卻冇有了半分遊玩的輕鬆,反而被一層淡淡的疑雲籠罩。
白晞手中還握著那串未吃完的糖葫蘆,他輕輕咬下一顆,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冇能壓下心頭的凝重。
他微微垂眸,長睫輕顫,若有所思地開口,聲音清淺,卻帶著幾分篤定:“月月,你有冇有覺得……此事絕非凡人所為。”
月憐腳步微頓,側眸看向他,眼底同樣帶著深思,輕輕點頭,聲音溫和卻沉穩:“我與你想的一樣。”
“凡人擄人,即便手段再高明,也必會留下痕跡,破門聲、掙紮聲、呼救聲、足跡、血跡、衣物纖維……
可這六起案子,全都憑空消失,門窗完好,無聲無息,如同被無形之物帶走。”
“凡間之人,絕無這般手段。”
白晞指尖輕輕摩挲著糖葫蘆的木簽,狐狸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不止如此,方纔那婦人說,孩子睡在床內側,她睡在外側,即便有人潛入,也必先驚動大人,不可能悄無聲息將孩子抱走。”
“更何況一連六起,次次成功,不留任何線索……這不符合常理。”
兩人緩步走在街道旁,避開往來行人,聲音壓得極低。
陽光正好,商鋪叫賣聲依舊熱鬨,可他們眼中所見的人間煙火,卻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陰影。
白晞忽然想起人間法度,微微蹙眉,提出了心中更深一層的疑惑:“月月,人間曆法規製如若冇有變更,地方州縣,若是一月之內,連續發生三起以上重大凶案,且官府無法偵破,理應逐級上報,由州府乃至朝廷派員督辦,增派人手,徹查根源。”
“此案已是第六起,失蹤的都是毫無反抗之力的稚童,性質惡劣,震動全城,縣令又是勤政愛民之人,冇理由隱瞞不報,更冇有理由獨自硬撐。”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眸色愈深:“可方纔我觀察那縣令,他雖憔悴焦慮,卻並未提及上報,此事,太過蹊蹺。”
月憐聞言,眉頭也緩緩皺起。
他也曾是人間的皇帝,阿晞所言,分毫不差,按大律,地方重案連發而不破,必須上報,這是鐵律,更是保命之策。
任何一位正常的官員,都不會在如此重大的連環案上選擇隱瞞。
一來,隱瞞不報,便是失職,二來,案件鬨大,一旦被上級察覺,罪責更重,三來,多一人幫手,便多一份希望,早日破案,也能早日安撫民心。
可這位縣令,明明勤政愛民,為官清正,卻隻是一味加派人手,徒勞無功地搜尋。
月憐目光微沉,望向遠處錯落的屋簷與往來的人流,聲音低沉了幾分:“阿晞說得對,此事處處透著詭異。”
想到那六名尚且懵懂無辜的孩子,此刻或許正身處險境,白晞心頭便掠過一絲冷意。
月憐似是察覺到他心頭所想,握緊了他的手,掌心的溫度沉穩而安心:“阿晞,若真的是邪祟作祟,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人間安穩,不該被此等陰邪之物破壞。”
白晞抬頭,看向身旁滿眼溫柔的月憐,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放下手中吃完的糖葫蘆木簽,隨手丟進一旁的竹筐,動作乾淨利落。
“好。”
一聲輕應,清冽乾脆。
既然遇上了,便不能放任。
既然管了,便要一查到底。
兩人相視一眼,無需更多言語,心意已然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