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監木然轉身,步態僵硬地走入金碧輝煌的大殿。
殿內金磚鋪地,盤龍柱直抵穹頂,明黃色的帷幔低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卻掩不住一股若有似無的陰冷氣息。
龍椅之上,端坐著一身明黃色九龍錦袍的男子。
他身形略顯單薄,麵色帶著一種長期服藥般的蒼白,眉眼間雖有帝王威儀,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陰鬱與病態。
此人正是人間王朝的當今君主,月之煜。
“陛下,夏陽縣縣令陳康,在外求見。”
太監垂首行禮,動作規矩周全,一言一行與平日無異,唯有那雙眼睛,空洞呆滯,毫無神采,宛如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
月之煜握著奏摺的手指猛地一頓,指尖微微泛白。
夏陽縣。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他表麵的平靜。
他緩緩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暗光,無人能窺見他此刻真正的心思。
沉默不過片刻,他便重新抬眼,聲音低沉平淡,聽不出喜怒:“宣。”
太監躬身退下,片刻後將殿外等候的陳康領了進來。
陳康從未踏過如此威嚴尊貴之地,心頭又急又懼,雙腿微微發顫,一步步踏上冰冷的玉階。
剛一進殿,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恭敬叩首:“臣,夏陽縣縣令陳康,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禮。”月之煜聲音平靜,目光落在下方躬身而立的小縣令身上,淡淡開口,“朕記得,近日並未傳喚於你,你既無召令,又無通傳,怎會貿然來到京城皇宮?”
這話聽似尋常,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壓迫感。
陳康心頭一緊,連忙躬身,語氣急切又惶恐:“臣惶恐!臣半月之前,便已連續向朝廷遞送加急密信,求請支援,可始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夏陽縣接連發生六起稚童失蹤大案,案情詭異,臣實在無力偵破,再拖延下去,恐怕會有更多無辜孩童喪命,不得已,才冒死闖宮求見!”
他一口氣將夏陽縣孩童接連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全城百姓惶恐不安的經過,儘數稟報。
每一句,都帶著為民請命的急切與焦灼。
龍椅上的月之煜,握著奏摺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
他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可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陰翳,沉得讓人捉摸不透。
“朕知道了。”他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絲毫波瀾,甚至冇有解釋那些密信為何石沉大海。
“你先下去歇息吧,稍後,朕會令大理寺派人前往夏陽縣,協助你查辦此案。”
陳康一愣,冇想到陛下如此輕易便應允,心中又驚又喜,連忙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他顫巍巍地行禮告退,腳步匆匆地退出大殿,絲毫冇有察覺這座巍峨皇宮深處,藏著怎樣恐怖而血腥的秘密。
大殿內,重新恢複死寂。
隱身於角落的白晞與月憐並未離開,依舊靜立在陰影之中,周身氣息斂藏得無影無蹤。
直到陳康的身影徹底消失,白晞才微微側首,對話隻有兩人能聽見。
他輕聲對月憐道:“月月,他不對勁。”
從始至終,這位皇帝的反應太過平靜,平靜得不合常理。
麵對接連六起孩童失蹤案,無震驚、無憤怒、無擔憂,甚至對攔截密信一事絕口不提,太過刻意,也太過詭異。
“我也覺得。”月憐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冷冽,“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夏陽縣發生了什麼。”
話音剛落,龍椅上的月之煜緩緩起身。
他左右環顧,確認殿內無人之後,伸手從龍椅旁的暗格中,取出一疊封緘完好的信封。
那些信封分明就是陳康之前一次次送往京城的求救密信。
月之煜麵無表情,將所有密信摞在一起,隨手湊近旁邊燃燒的燭火。
火苗“騰”地竄起,舔舐著信紙,泛黃的紙張迅速捲曲、碳化,化為一團黑灰,飄落在金磚地麵上。
所有證據,就此銷燬。
“陳康……怎麼會如此順利,就進了京城。”月之煜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與陰鷙。
為了掩蓋夏陽縣的真相,他早已下令,在各州各府層層設卡,嚴令禁止夏陽縣一兵一卒進入京城,更不許任何訊息外傳。
按道理,一個小小的縣令,根本不可能衝破層層關卡,站在他麵前。
此事,必有蹊蹺。
他不再多想,轉身徑直走向內殿寢宮。
白晞與月憐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寢宮之內,陳設奢華,珠簾輕垂,可空氣裡的陰冷氣息,卻比外殿更濃了數分,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氣。
月之煜確認門窗緊閉,快步走到床頭,伸手在牆壁暗釦上一按。
“哢噠。”
一聲輕響,暗格打開,一尊通體漆黑、雕工詭異的小神像,靜靜擺放在其中。
神像麵目模糊,線條扭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
月之煜神色瞬間變得狂熱而虔誠,再無半分帝王威嚴,宛如最偏執的信徒。
他毫不猶豫,抬手咬破指尖,擠出一滴鮮紅的精血,滴落在漆黑神像之上。
“神仙,請指示。”
他聲音恭敬,帶著近乎卑微的乞求。
精血滲入神像,刹那間,一縷濃黑如墨的青煙緩緩飄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張模糊不清、卻依稀可辨的女子人臉,聲音陰冷而傲慢:“何事?”
“神仙,臣已按照約定,將夏陽縣所有失蹤的稚童,儘數獻祭於您。”月之煜匍匐在地,眼神狂熱,“當初神仙應允臣的長生仙藥,不知……何時能賜予臣一點?”
青煙微動,一瓶瑩白如玉的丹藥緩緩飄出,落在月之煜手中。
他連忙伸手接住,如獲至寶,麵露狂喜:“多謝神仙!多謝神仙賜藥!”
“一個夏陽縣,已經不夠了。”青煙中的女聲再次響起,冷漠而貪婪,“我要更多孩童魂魄。”
月之煜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瘋狂與狠戾,毫不猶豫地開口:“夏陽縣相鄰的兩座縣城,所有稚童儘數獻給神仙!”
隻要能長生不老,能永享帝王之尊,死幾個賤民孩童,於他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甚好。”
青煙留下一字,瞬間消散無蹤,寢宮之中,隻餘下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邪氣。
月之煜迫不及待地拔開丹瓶塞子,倒出一枚圓潤的丹藥,一口吞下。
丹藥入腹,一股奇異的力量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他原本虛弱疲憊的身體,竟瞬間輕鬆了不少,連麵色都紅潤了幾分。
感受著體內久違的輕快,月之煜仰頭大笑起來。
笑聲瘋狂、扭曲、陰邪,在空曠的寢宮之中不斷迴盪,聽得人毛骨悚然。
隱身於暗處的白晞與月憐,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清冷的狐狸眼中,泛起徹骨的寒意,月憐周身氣息沉冷。
原來,所有失蹤的孩童,都成了帝王求長生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