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晞那句輕飄飄的問話,像是一顆石子,猝不及防地砸進了月憐寂的心湖,激起圈圈漣漪,久久不散。
他握著銀筷的手微微一頓,垂眸看向碗中溫熱的羹湯,眸色沉沉,竟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自他記事起,人生的軌跡便早已被規劃得明明白白。
太傅教他帝王之術,武將授他騎馬射箭,母後日日叮囑他要心懷天下,先皇更是指著龍椅告訴他,這是他生來便要肩負的責任。
所有人都在教他,該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帝王,該如何權衡朝堂,該如何守護北凜的萬裡河山。
卻從未有人問過他一句,你想做什麼?
他的喜好,他的意願,似乎從來都不重要。
龍椅之上,坐擁萬裡江山,俯瞰眾生俯首,看似風光無限。
可隻有月憐寂自己知道,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歸宿,而是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困在了這紅牆宮闈之中,不得自由。
就在月憐寂怔忡出神之際,白晞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月憐寂,我要走了。”
“嗡”的一聲,月憐寂隻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他猛地抬頭,目光死死地鎖住眼前的人。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他看著白晞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看著那雙澄澈又帶著幾分慵懶的狐狸眼,喉結滾動了幾下,竟一時失語。
“去哪?還回來嗎?”
良久,月憐寂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與挽留。
他本能地不想讓白晞離開,不想讓這短暫的、平等的相處時光,就此畫上句號。
這深宮之中,人人都對他俯首稱臣,唯有白晞,敢直呼他的名字,敢與他同榻而眠,敢用那般純粹的目光看著他,告訴他人間的疾苦,給他帶來市井的甜香。
白晞歪了歪頭,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悵然:“回青丘,人間好像冇有我想象的那麼好玩。”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不過,認識你這個人類皇帝,倒還不錯。”
月憐寂的心,因為這句話,微微鬆動了些許。
他看著白晞那張漫不經心的臉,忽然想起了什麼,眼底閃過一絲光芒,連忙開口挽留:“兩日後,西域使者會來與我國切磋禦獸之術,你想看看嗎?”
他是真的不想讓白晞就這麼快離開。
“禦獸?”白晞挑了挑眉,狐狸眼微微眯起,透出幾分好奇。
“嗯。”月憐寂點了點頭,耐心解釋道,“西域之人素來精通禦獸之術,馴養的異獸凶猛無比,更有甚者將其納入軍隊作戰,軍力強盛。
而我北凜國,兵器鍛造之術冠絕天下,二者各有所長,所以兩國目前才得以保持表麵上的穩定。”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此次西域使者前來,名為切磋,實則怕是想藉機給我北凜一個下馬威,我國雖也有禦獸師,可比起西域那些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終究還是差了些火候。”
白晞聞言,低頭思忖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晚幾天離開,好像也冇什麼不好。
禦獸之術,聽起來倒還有幾分意思,正好可以打發這無聊的時光。
“好啊。”
他抬起頭,眉眼彎彎,語氣輕快地應了下來。
聽到白晞的答覆,月憐寂高懸的心,終於穩穩地落回了原處。
就在這時,白晞忽然抬手扶了扶額,眉宇間染上了幾分倦意,語氣慵懶地說道:“月憐寂,我有些困了,去躺一會兒。”
狐族生性慵懶,更何況白晞逛了一早上的街市,早就累了。
話音未落,白晞周身便泛起了淡淡的銀白色光芒,身影一晃,便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消失在了月憐寂的眼前,隻留下一縷清冽的冷香,縈繞在鼻尖。
月憐寂看著空蕩蕩的座位,不由得無奈地搖了搖頭,唇邊溢位一抹淺淡的笑意。
這狐狸,倒是走得乾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