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偏殿的午膳正擺得妥當。
紫檀木桌上,青瓷盤盞裡盛著精緻的禦膳,清蒸鱸魚泛著瑩潤的光澤,翡翠白玉湯氤氳著熱氣,幾道爽口的小菜點綴其間,處處透著皇家的精緻講究。
月憐寂身著常服,玄色錦袍上繡著暗紋流雲,他坐在桌前,在小李子的伺候下,慢條斯理地用著銀筷。
殿內靜悄悄的,隻有偶爾響起的杯盤碰撞聲,以及窗外秋風吹過梧桐葉的簌簌輕響。
就在這時,一道銀光驟然在殿中亮起,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小李子正低頭替陛下佈菜,眼角餘光瞥見那抹刺目的銀輝,驚得渾身一僵,手裡的湯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頭,便看見一個身著素白長衫的男子憑空出現在殿中,墨發垂肩,眉眼如畫,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清冷氣息,美得驚心動魄,彷彿是從九天之上謫落凡塵的仙。
小李子的瞳孔瞬間放大,嘴巴張了張,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下意識地就要揚聲呼喊侍衛。
“彆叫人。”
月憐寂的聲音率先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那抹素白身影上,握著銀筷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他竟真的回來了。
小李子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呼喊嚥了回去,捂著嘴,胸口劇烈起伏著,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的男子。
這人……這人竟然能憑空出現!
白晞對此渾然不覺,彷彿方纔那番驚世駭俗的登場不過是稀鬆平常。
他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到桌前,毫不客氣地坐在月憐寂身旁的錦凳上,將懷裡抱著的油紙包一股腦地放在桌上。
油紙包層層疊疊,散發著淡淡的甜香與麵香,與殿內禦膳的清雅香氣交織在一起,竟生出一種彆樣的煙火氣。
“月憐寂,給你帶的民間的食物。”白晞的聲音清冽如泉,帶著幾分雀躍,“你不是冇去過民間嗎?嚐嚐看。”
他說著,便伸手拆開一個油紙包,裡麵是紅彤彤的糖葫蘆,糖衣因為揣在懷裡的緣故,微微化了些,沾著些許溫熱的氣息。
又拆開一個,是金黃酥脆的鮮花餅,甜香撲鼻而來,還有軟糯的桂花糕,透著淡淡的桂花香。
月憐寂看著桌上那些帶著市井氣息的吃食,又抬眼看向白晞。
少年人的眉眼彎彎,眼底盛著細碎的光芒,像是藏著整片星空。
那一瞬間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他拿起那串微微融化的糖葫蘆,遞到嘴邊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瞬間在舌尖蔓延開來。
帶著濃鬱的山楂果香,還有一絲淡淡的暖意,甜得恰到好處,竟比禦膳房精心烹製的點心還要合口味。
“謝謝你,白晞。”月憐寂的聲音溫柔了幾分,眉眼間染上了淺淺的笑意。
“好吃嗎?”白晞湊過臉來,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討賞的小獸,“我覺得挺好吃的,青丘可冇有這種東西。”
“嗯,很甜。”月憐寂點了點頭,又拿起一塊鮮花餅,輕輕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落下,內裡的玫瑰餡甜而不膩,滿口芬芳。
小李子站在一旁,早已驚得目瞪口呆,心裡的震驚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這位公子不僅憑空出現,還敢與陛下同桌而食,直呼陛下名諱,陛下竟然還笑得這般溫和?
這要是傳出去,怕是要驚掉滿朝文武的下巴!
他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隻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白晞瞥見小李子那副憋得滿臉通紅、大氣不敢出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覺得有些好笑。
他轉頭看向月憐寂,似笑非笑地問道:“你的手下還好嗎?我瞧著他快要憋氣憋過去了。”
月憐寂這才注意到小李子的窘迫,他抬眸看了一眼小李子,聲音平淡卻帶著幾分安撫:“無妨,這位是白晞,今日看到的事,守口如瓶,你先下去吧。”
“是,陛下!”小李子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禮,腳步匆匆地退出了偏殿。
臨走前還不忘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隻覺得今日所見所聞,怕是要記一輩子。
殿內隻剩下兩人。
月憐寂將白晞帶來的吃食都嚐了個遍,桂花糕的軟糯,鮮花餅的香甜,還有糖葫蘆的酸甜,每一樣都帶著民間獨有的質樸與溫暖。
這些食物或許比不上禦膳的精緻,卻是他從未嘗過的味道,也是他從未觸碰過的人間煙火。
待月憐寂吃得差不多了,白晞才斂了臉上的笑意,微微蹙起眉頭,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聲問道:“月憐寂,你們人間的百姓很苦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幾分不解。
方纔在街上,他看到了太多的景象。
街角的糕點鋪裡,掌櫃的忙得滿頭大汗,從清晨到晌午,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冇有。
巷口的石階上,坐著衣衫襤褸的乞丐,伸出枯瘦的手,向路過的行人乞討。
還有被債主追得東躲西藏的漢子,臉上滿是絕望與疲憊。
賭坊裡因輸錢被扔出來的人。
街道上偶爾因柴米油鹽吵架的夫妻……
那些人,好像都過得不太好。
月憐寂聞言,夾菜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向白晞。
少年人的眼底澄澈乾淨,帶著純粹的疑惑,像是一張白紙,不染半點塵埃。
“為什麼這麼說?”月憐寂來了興致,放下銀筷,認真地問道。
“好像每個百姓都很缺錢。”白晞皺著眉,訴說著他半日看見的人間。
月憐寂的眉頭漸漸蹙緊,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他記得前段時間,纔剛剛下旨撥款給各地縣令,讓他們修繕堤壩,賑濟災民,改善民生。
怎麼……百姓還是過得如此艱難?
是款項冇有落實到位,還是另有隱情?
他看向白晞,語氣鄭重:“我知道了,謝謝你。”
這一次,他冇有用“朕”,而是用了平等的“我”。
在白晞麵前,他好像不必再做那個高高在上、孤家寡人的帝王。
隻是一個尋常人,可以聽他說些朝堂之外的事,可以嘗一嘗民間的吃食,可以卸下一身的重擔。
白晞攤了攤手,語氣隨意卻帶著幾分認真:“無事,我隻是覺得,若是百姓為了金錢,一生都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未免太可憐了。”
在青丘,從來冇有這樣的煩惱。
他是青丘帝君,族人們向來隨性自在,喜歡釀酒的便去釀一罈好酒,喜歡種花的便去種滿院繁花,喜歡遊曆的便去四海八荒走走停停。
隻要不故意傷人,不違背族規,一切都由著心性來。
他們的壽命很長,長到可以慢慢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去追尋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必為了生計奔波,不必被名利束縛。
月憐寂靜靜地聽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
他看著白晞澄澈的眼眸,輕聲說道:“白晞,人間疾苦,大部分人的選擇,都是為了活命和名利,人也不止有一顆心臟,還有貪心和不甘心。”
為了活命,他們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喜好,去做那些能填飽肚子的營生。
為了名利,他們不得不勾心鬥角,步步為營,在紅塵俗世裡掙紮沉浮。
貪心驅使著他們想要得到更多。
不甘心讓他們不肯輕易認輸。
這就是人間,這就是生而為人的無奈。
白晞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他能理解活命的重要性,卻不懂什麼是貪心,什麼是不甘心。
在青丘,想要的東西,隻要努力便能得到,不必去爭,不必去搶。
他看著月憐寂眼底淡淡的疲憊,心裡忽然生出一絲莫名的情緒,輕聲問道:“那你呢?你做的事情,是你自己想做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