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氣翻湧的魔族大殿,玄黑的石柱直插穹頂,殿內燭火跳動,將周遭映照得晦暗森冷。
梵邵身形一閃,踏入殿中,褪去了人間客棧裡的狂躁,臉上隻剩沉穩與恭敬。
殿上首,魔尊梵音端坐於漆黑的王座之上,周身威壓懾人。
而王座旁側,魔後亞娜正斜倚著,一襲黑色流沙長裙襯得她容顏驚豔絕世,眉眼間流轉的風情之下,卻藏著淬毒般的狠戾,唯有看向梵邵時,才漾出慈母般的溫柔笑意。
“邵兒回來了,快走近些,讓母後好好看看。”亞娜率先開口,聲音柔婉,抬手朝梵邵招了招,眼中滿是寵溺。
梵邵邁步上前,對著兩人躬身行禮,語氣恭謹:“母後。”
行完禮,他徑直屈膝跪地,麵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沉聲道:“父王,兒臣有要事稟報。”
魔尊梵音本是麵無表情,見長子這般鄭重,周身懾人的威壓稍稍收斂,語氣柔和了幾分:“吾兒起來說話,究竟發生了何事?”
“謝父王。”梵邵起身,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語氣帶著刻意營造的焦灼與憤懣,將早已編排好的說辭和盤托出。
“兒臣奉命在人間執行計劃,不料晏嬰突然失蹤,那顆耗費萬千心血煉製的滅神丹也隨之不知所蹤,更讓兒臣痛心的是,梵濂私自潛入人間,兒臣本想邀他一同追查此事,共商魔族大計,誰知他竟斷然拒絕,態度輕慢,全然將我魔族的興衰與千年謀劃拋之腦後。”
他字字句句都在刻意誇大,將自己塑造成儘心儘責的忠臣,而梵濂則成了罔顧族群、玩忽職守的逆子。
魔尊梵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魔氣驟然暴漲,殿內的燭火被風壓得劇烈晃動,幾近熄滅。
“這個逆子!”梵音怒聲嗬斥,聲浪震得殿內石柱微微震顫。
魔後亞娜見狀,連忙起身,走到梵音身側,看似嗔怪地搖了搖頭,柔聲開口:“夫君息怒,阿濂這孩子,從小被我們寵壞了,性子野了些,不懂族群大計的重要性,你莫要動氣。”
她嘴上說著責怪的話,眼底卻冇有半分真的怒意,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哼!本尊看他不是不懂事,是翅膀硬了,眼裡早就冇有魔族,冇有本尊這個父王了!”梵音怒不可遏,大手一揮,將桌案上的器物掃落一地。
“吾兒不必擔憂,你即刻重返人間,全力追查晏嬰與滅神丹的下落,務必將滅神丹尋回,至於梵濂,本尊自有辦法讓他乖乖聽話,認清楚自己的本分!”
“是,兒臣定不辱使命,必定尋回滅神丹,完成誅殺月憐寂的計劃。”梵邵垂首應下,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狠戾與得意。
行禮退下後,梵邵腳步匆匆地離開大殿。
待梵邵離去,殿內恢複了死寂。
亞娜輕輕搭上梵音的手腕,指尖劃過他手臂上的魔紋,語氣愈發溫柔:“夫君,真的要重罰阿濂嗎?他終究是個孩子,年紀尚輕,貪玩些也實屬正常。”
“不用為他求情!”梵音甩開她的手,怒氣未消,“整日隻知在魔域吃喝玩樂,不肯潛心修煉功法,論心性、論能力,連邵兒的一半都不及。”
亞娜垂眸,掩去嘴角勾起的陰冷笑意。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梵濂成長起來。
而此刻的人間宅院,暖陽透過窗欞,灑在屋內的床榻上。
梵濂處理完與梵邵的糾葛,悄然返回。
踏入堂屋,便見桌上的碗筷早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空氣中還殘留著素麵的清香。
他放輕腳步,緩緩走到浮九卿的房門前,推開一條縫隙望去。
浮九卿正躺在床上安睡,平日裡清正威嚴的眉眼,此刻舒展開來,俊美的麵孔褪去了神族神君的淩厲,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
微光落在他的髮梢,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純粹而聖潔。
梵濂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眼前的美好。
他輕輕推開房門,緩步走到床邊,抬手一揮,一縷溫和的魔氣悄無聲息地融入浮九卿的眉心,讓他睡得更加沉實,不會輕易被驚醒。
他閉上雙眼,神識沉入體內,清晰地感知到神識深處那團純淨的白色靈力。
那是是神明賜予的溫暖,也是他沉淪的開端。
再次睜開眼,梵濂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貪戀,有掙紮,還有一絲不敢言說的奢望。
自從看見月憐寂與那青丘的人相擁相守,他心底便生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人和神能在一起,魔和神有何不可?
梵濂輕輕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為浮九卿掖好被角,指尖觸碰到對方溫熱的肌膚,心臟便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他輕聲呢喃,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無儘的委屈與期盼:“哥哥……”
他緩緩俯身,將耳朵輕輕貼在浮九卿的胸膛上。
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傳來,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
這是屬於神明的溫度,是他在冰冷的魔族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他曾以為,自己身為魔,遇見神明,隻會想將其拖入萬劫不複的地獄,共享黑暗與沉淪。
可此刻,在被浮九卿的溫柔與悲憫包裹後,他才發現,最先墜落的人是自己。
他沉溺在這薄弱卻珍貴的溫暖裡,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再也不願放手。
梵濂緩緩抬起頭,凝視著浮九卿平靜的睡顏,眼神虔誠而卑微。
他慢慢湊近,輕輕閉上眼,在浮九卿微涼的唇上,印下一個輕如羽毛、卻飽含所有深情的吻。
這個吻,冇有半分慾念,隻有極致的虔誠與渴望。
他是世間最肮臟、最暴戾的魔,渾身沾滿血腥與罪孽,卻偏偏遇上了最聖潔的神明。
他不奢求神明能拋下天下蒼生獨愛他一人,隻奢求,眼前這個人,能分給他一點點愛意,哪怕隻是悲憫,也好。
良久,梵濂才緩緩起身,看了一眼熟睡的浮九卿,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
他看了看天空,他曾為了活下去,在魔族收起棱角,隱藏修為,隻為父王多看他一眼。
可如今,他有了自己的神明,那這些就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