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榻之上,暖意融融,錦被間縈繞著一縷清冽的冷香,是獨屬於白晞的氣息。
月憐寂側身躺著,目光落在身旁人的睡顏上,久久未曾移開。
這是第一次,有旁人睡在他的寢殿,睡在他的龍榻之側。
他從登基那日起,身邊便隻有無儘的奏摺與朝堂紛爭,從未有過這般靜謐而陌生的時刻。
白晞的睡姿很是端正,脊背挺直,呼吸均勻綿長,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褪去了方纔的狡黠與魅惑,竟顯出幾分少年人的乾淨純粹。
月憐寂的心頭莫名泛起一絲漣漪。
這個狐狸,第一次來人間,就這般輕易地信任一個人類嗎?
就這般放心地睡在一個帝王的身邊嗎?萬一,他是個心懷不軌的壞人呢?
月憐寂無聲地自問,卻又在心底默默搖了搖頭。
他自嘲的勾了勾唇,他還真不是個正人君子,看見白晞的第一眼,他就心顫。
白晞的眼神,澄澈坦蕩,帶著狐族獨有的純粹,那雙眼睛裡,藏不住半分虛假。
隻是他不知道,白晞的一雙狐狸眼,最擅長的便是勘破人心,世間萬物的真假善惡,在他眼中皆是無處遁形。
窗外的天色,漸漸從墨黑泛起魚肚白,晨曦透過雕花窗欞,灑下幾縷細碎的金光,落在錦被之上,暖融融的。
白晞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入目是陌生的明黃帳幔,繡著繁複的龍紋圖案,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龍涎香氣息。
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此刻是在人間皇帝的寢殿裡。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側,月憐寂還在熟睡,眉頭微蹙,似乎連睡夢中都帶著幾分朝堂的疲憊。
白晞放輕了動作,小心翼翼地挪下床榻,赤著的雙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涼意。
他抬手對著自己施了個清潔咒,指尖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銀光,昨夜沾染的風塵便消失無蹤。
緊接著,他心念一動,身上的月白長袍便換成了一襲更顯利落的素白長衫,衣角繡著幾縷銀線,走動時似有流光閃爍。
做完這一切,白晞回眸望了一眼榻上的月憐寂,隨即便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寢殿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寢殿外傳來小李子輕手輕腳的腳步聲,他隔著門簾低聲喚道:“陛下,時辰到了,該起了。”
月憐寂是被這聲音喚醒的,他睜開眼,腦中還有片刻的混沌,昨夜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他下意識地側頭看向身側,那裡早已空空如也,錦被塌陷下去一塊,殘留的溫度也已漸漸消散,想來白晞離開,已經有一陣子了。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倏地湧上心頭。
月憐寂怔怔地望著那片空蕩的床榻,良久才緩緩回神。
他緩緩起身,任由宮人替他梳洗更衣,玄色龍袍加身,帝王的威儀便又重新籠罩了他。
早朝的鐘聲悠悠響起,月憐寂邁步走向金鑾殿,身後跟著一眾隨行的太監與侍衛,腳步聲整齊劃一,踏碎了宮道上的寂靜。
金鑾殿內,文武百官早已分列兩側,皆是一身朝服,神色肅穆。
待月憐寂坐上龍椅,眾人便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洪亮,震得殿頂的琉璃瓦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眾卿平身。”月憐寂的聲音清冷,透過殿內的寂靜傳了出去。
待百官起身站定,丞相便率先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兩日後西域使者便要抵達京城,此次他們隨行帶來了數頭珍稀異獸,言明要與我北凜國切磋禦獸之術。此事關乎國體,還請陛下早做定奪。”
丞相的話音剛落,殿內便響起一陣竊竊私語,眾臣皆是麵露凝重之色。
西域國力強盛,向來驕橫,此次切磋禦獸,分明是想藉機試探北凜國的虛實,若是輸了,怕是要被西域恥笑,有損國威。
就在這時,狩獵營的首領從武將之列中走了出來,他抱拳躬身,臉上帶著幾分誌在必得的神色,高聲道:“陛下!臣有一策!昨日臣敬獻的九尾白狐,乃是世間罕見的靈物,靈性遠超尋常異獸,兩日後的切磋,若是能讓九尾白狐出戰,定能一舉碾壓西域使者的異獸,揚我北凜國之威!”
首領的話,瞬間點燃了滿朝文武的情緒。
“首領所言極是!九尾白狐乃傳說中的祥瑞之獸,有它出戰,必能大獲全勝!”
“是啊陛下,此乃天賜良機,萬萬不可錯過啊!”
附和之聲此起彼伏,眾臣皆是滿臉振奮,彷彿已然看到了北凜國大勝西域的場景。
畢竟昨日首領敬獻九尾白狐之事,早已傳遍了整個皇宮。
人人都知道,陛下將那隻靈狐留在了身邊,這般珍稀的寶物,若是不用在刀刃上,豈不可惜?
月憐寂坐在龍椅之上,聽著下方的議論聲,隻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抬手揉了揉額角,鳳眸中掠過一絲無奈,待殿內稍稍安靜下來,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九尾狐,朕放走了。”
一句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滿朝文武的熱情。
金鑾殿內霎時陷入一片死寂,眾臣皆是滿臉錯愕,不敢置信地看向龍椅之上的帝王。
“陛下?”丞相失聲開口,滿臉的不解,“那可是九尾白狐啊!世間難尋的靈物,陛下怎的就……”
眾臣臉上滿是痛心疾首之色,彷彿放走的不是一隻狐狸,而是一件關乎國運的重器。
月憐寂抬手壓了壓,殿內的議論聲便戛然而止。
他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臣子,緩緩開口道:“眾愛卿不必多言,九尾狐乃天地靈物,本就不該被拘於朝堂,更不該淪為切磋的工具,至於兩日後的禦獸切磋,朕已有對策。”
話音落下,眾臣皆是麵露疑惑之色,紛紛抬頭看向月憐寂,等著他的下文。
月憐寂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清朗,傳遍了整個金鑾殿:“西域使者自詡禦獸之術高明,不過是仗著異獸凶猛。
朕聽聞,西域使者此次帶來的異獸,皆是自幼被圈養馴服,野性儘失。
而我北凜國地大物博,獵場之中多的是野性難馴的猛獸。
兩日後切磋,朕無需動用靈狐,隻需從獵場之中挑選一頭最為凶猛的黑熊,再讓獵場的馴獸師稍加指點,使其保留野性的同時,能聽懂指令即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繼續道:“西域的異獸,雖珍稀卻失了野性,而我北凜國的黑熊,生於山野,帶著天生的凶性,此消彼長之下,孰勝孰負,尚未可知。
再者,此次切磋,比的是禦獸之術,而非異獸珍稀與否,用一頭山野黑熊,便能勝過西域的珍稀異獸,才更能彰顯我北凜國禦獸之術的高明,更能叫西域使者心服口服!”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條理清晰。眾臣皆是恍然大悟,臉上的錯愕漸漸化作了欽佩。
“陛下英明!”
“陛下所言極是!臣等佩服!”
滿朝文武再次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而真誠,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信服。
月憐寂看著下方俯首稱臣的眾人,鳳眸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靠在龍椅之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晞的身影。
也不知道,那個狐狸,此刻在人間的哪個角落,又遇上了什麼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