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透過客棧簡陋的窗欞,灑下幾縷淡淡的晨光。
浮九卿緩緩睜開眼睛,隻覺得頭痛欲裂,昏沉得厲害。
他微微蹙眉,視線落在陌生的房梁上,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裡是人間的小客棧。
許是第一次在凡塵俗世的床榻上安睡,又或許是昨夜為照顧那少年耗費了心神,竟睡得這般不安穩,連帶著神魂都有些滯澀。
他動了動身子,卻感到肩頭傳來一陣沉重的壓迫感。
側頭看去,隻見阿濂正腦袋枕在他的肩膀上,睡得香甜。
少年的麵容本就姣好,此刻褪去了昨日的狼狽,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唇瓣因恢複了些許血氣而泛著淡淡的粉。
臉頰上未癒合的幾道淺淡傷痕,非但冇有破壞這份美感,反而增添了幾分破碎的戰損之美,顯得格外惹人憐愛。
浮九卿的動作頓住了,一時間竟不知該不該起身。
他活了千年,這般與旁人如此親近地同床而眠,還是頭一次。
看著少年安穩的睡顏,思索片刻,浮九卿還是決定起身。
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儘量不發出聲響,將自己的肩膀輕輕從阿濂的頭下移出。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卻並未醒來,隻是下意識地往溫暖的方向蹭了蹭,蜷縮起身子,繼續沉睡著。
浮九卿動作輕柔地穿戴好衣物,輕輕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客棧的庭院裡,已經有了些許人聲,掌櫃的正在打掃院子,夥計們忙碌著準備早餐,空氣中瀰漫著米粥與饅頭的香氣,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
他走到客棧的廚房,向掌櫃的說明瞭情況,昨天的玉佩足矣他在這家客棧開銷。
讓夥計煮了一碗熱騰騰的麵,特意叮囑要清淡些,適合病人食用。
不多時,一碗香氣撲鼻的陽春麪便煮好了,麪條潔白,湯汁清亮,上麵還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些許蔥花,看起來格外誘人。
浮九卿端著麵,小心翼翼地回到房間,剛走到床邊,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原本睡得安穩的阿濂,此刻眉頭緊緊皺起,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也失去了方纔的血色,整個人蜷縮在床上,身體微微顫抖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而微弱。
“阿濂?”浮九卿心中一緊,連忙放下手中的麵,快步走到床邊,輕輕推了推梵濂的身體。
觸手一片滾燙,少年的身體還在劇烈地顫抖著,顯然是極為難受。
浮九卿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隻覺得入手滾燙。
浮九卿心中一驚,定是昨日的傷口冇有處理好,引發了炎症,纔會發起高燒。
凡人的身體本就脆弱,這般重的傷勢,又發起高燒,若是拖延下去,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浮九卿來不及多想,立刻運起體內的靈力,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小心翼翼地將靈力渡入梵濂的體內,想要幫他驅散病痛,修複受損的身體。
然而,靈力剛進入梵濂的體內,就出現了異常。
原本隻是輕微顫抖的梵濂,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額頭上的冷汗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看起來痛苦至極。
浮九卿心中一凜,連忙停下了靈力的輸送。
怎麼回事?難道凡人的身體太過脆弱,無法承受神族的靈力,反而會受到反噬?
他看著梵濂痛苦的模樣,心中滿是焦灼,卻又無計可施。
靈力不能用,隻能另尋他法。
浮九卿連忙為梵濂蓋好被子,掖緊被角,轉身便快步走出了房間,他要去鎮上找個郎中過來。
浮九卿走後,房間內再次恢複了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床上的梵濂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舊帶著幾分虛弱,臉色也依舊蒼白,但那股劇烈的痛苦已經褪去。
方纔的發熱與暈倒,並非偽裝,而是實打實的難受。
為了讓這場戲演得逼真,他昨日可是真真切切地捱了手下的刀刃與鞭子,傷口深可見骨,加上昨夜故意受了些風寒,發起高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梵濂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依舊滾燙的額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的目光落在桌前那碗已經冇有熱氣的陽春麪上,麪條已經坨在了一起,湯汁也變得渾濁。
看著這碗麪加上九卿不在,梵濂能想象到九卿應該是出去找郎中了。
畢竟悲憫的神可不會放任他因病死去。
這般想著,梵濂的心頭竟泛起一絲異樣的情緒,快得讓他來不及捕捉。
等等,梵濂忽然皺起眉頭,凝神內視,沉入自己的神識海。
很快,他便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在他漆黑如墨、充滿陰寒氣息的神識海深處,竟漂浮著一團小小的、純白無瑕的靈氣。
那靈氣純淨、溫暖,與他自身的黑暗靈力截然不同,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光,格外耀眼。
梵濂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嗬,神族的靈力,九卿定是為了救他,擅自將靈力渡入了他的體內。
真是愚蠢的神,梵濂在心中冷笑。
他是魔,是天生的陰寒之體,肮臟而汙濁,神的純淨靈力進入他的體內,不僅無法治癒他,反而會因為屬性相剋而產生反噬,讓他更加痛苦。
不過,這神的靈力,倒是乾淨得很。
梵濂冇有立刻將這團純白的靈氣逼出體外。
他運轉自身的黑暗靈力,如同潮水般湧去,將那團小小的白色靈氣緊緊包裹住,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其移到神識海的最深處,牢牢封印起來。
做完這一切,梵濂才緩緩撐起身子,靠在床頭。
他拿起桌前那碗涼透了的陽春麪,用筷子夾起一坨坨在一起的麪條,皺著眉頭嚐了一口。
嘖,涼涼的,味道淡淡的,一點滋味都冇有,難以下嚥。
梵濂在心裡暗自腹誹,臉上卻冇有絲毫表露。
可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不多時,便將整碗涼麪都吃了個乾淨。
他放下碗筷,剛擦了擦嘴角,房間的門就被輕輕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