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光乍斂,白晞的身影已然出現在青丘的地界。
腳下是漫山遍野的靈草奇花,鼻尖縈繞著熟悉的草木清香,耳畔是溪流潺潺、鳥鳴啾啾。
可他那張絕美的臉上,卻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茫然的慌亂。
往日裡澄澈如琉璃的狐狸眼,此刻竟蒙上了一層淺淺的霧靄。
他徑直回到了自己的狐狸洞。
洞內陳設簡單雅緻,石床玉案,竹簾輕垂,處處透著清冷孤寂的氣息。
白晞盤膝坐在石床之上,想要閉目調息,平複體內翻湧的靈力與心緒。
可閉上眼睛的刹那,腦海裡卻像是被人按下了循環的開關,反反覆覆,全是月憐寂的聲音。
“我心悅你。”
“是想和你共度餘生的那種。”
“你喜歡我嗎?”
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忐忑,幾分孤注一擲,還有幾分被拒絕後的失落。
像是一把細小的鉤子,一下下撓在他的心尖上,攪得他心煩意亂。
靈力在經脈中流轉,卻屢屢撞上壁壘,非但冇能平複心緒,反而讓他心頭的煩躁更甚。
“帝君,心氣浮躁,不宜修煉,小心走火入魔。”
一道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忽然從洞外傳來。
白晞猛地睜開眼睛,便看見胡老杵著一根用千年胡蘿蔔藤製成的柺杖,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老人家穿著一身橙色的短衫,頭頂光禿禿的,下巴上的花白鬍須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臉上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顯得格外親和。
“胡老,你怎麼來了?”白晞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狐狸眼裡滿是不解。
“老夫瞧著帝君你神魂不定地回來,心裡不放心,便過來看看。”胡老對著白晞躬身行了一禮,隨後也不客氣,徑直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還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靈茶。
溫熱的茶水入喉,胡老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隨意:“那人類皇帝,如今可還好?寒毒解了嗎?”
這本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問候,卻像是一塊石頭,猛地砸進了白晞的心湖。
月憐寂。
這個名字剛在心底浮現,那人蒼白的臉、執著的眼神、沙啞的告白,便又清晰地在眼前晃過。
白晞的睫毛微微顫抖起來,眼底的慌亂愈發明顯,連耳根都悄悄泛起了一抹淺淡的紅意,顯得有些不自然。
“他已經好了。”白晞定了定神,對著胡老微微頷首,語氣誠懇,“多謝胡老的丹藥,若非你出手,他恐怕……”
後麵的話,他冇能說下去。
一想到月憐寂渾身覆滿寒冰、奄奄一息的模樣,他的心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悶得發慌。
胡老將他的神色儘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他放下茶杯,摩挲著下巴上的鬍鬚,笑眯眯地問道:“帝君,你可是與那人類皇帝鬨了矛盾?”
這話一出,白晞猛地抬眸看向他,狐狸眼裡滿是震驚:“胡老怎知?”
“哈哈哈哈……”胡老爽朗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狐狸洞裡迴盪,帶著幾分通透,“帝君啊,你可知曉,青丘的子民們,私下裡都對您是如何評價的嗎?”
白晞微微蹙眉,搖了搖頭。
他向來獨來獨往,鮮少理會這些閒言碎語。
胡老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一字一句道:“白晞帝君,如蓮出淤泥而不染,心境如萬年冰川,清冷孤傲,卻於冰川深處,藏著一顆悲憫眾生的心。”
這話,是青丘子民對他的最高讚譽。
他生來便是天地間獨一無二的九尾白狐,血脈純淨,靈力高深,護佑青丘千年,從未有過半分偏頗。
可胡老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深意:“帝君乃天地孕育而生,生來便心靈純淨,不染塵埃,故而能體恤子民,憫懷眾生。
可也正因如此,你從未經曆過紅塵俗世的七情六慾,故而難以分辨,何為親情,何為友情,何為……愛情。”
“愛情”二字,被胡老咬得格外重。
白晞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怔怔地看著胡老,狐狸眼裡滿是茫然與疑惑:“胡老此話……何意?”
胡老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帝君,你且捫心自問,你對那人類皇帝,究竟是懷著怎樣的情緒?”
白晞張了張嘴,脫口而出那句“他是我來人間認識的第一個人,自是有一番情誼。”
可話落,他自己卻有些茫然。
胡老看著他茫然無措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循循善誘:“可帝君,你為何要為了一個不過是萍水相逢的人類,露出最珍貴的九尾相護?為何要親自涉險,去尋那幾味生死一線的藥材?為何因與他鬨矛盾這般心緒不寧?”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把錘子,狠狠敲在白晞的心上。
是啊,為什麼呢?
白晞怔怔地坐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縮著,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心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卻又被一層薄薄的窗戶紙隔著,看不真切,想不明白。
胡老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自己點到即止便夠了。
世間萬物都有自己要曆的劫難。
帝君乃九尾白狐,情劫是最大的一關,稍有不慎,魂飛魄散,但情劫之事關乎天道輪迴,旁人多說無益,終究要靠自己勘破。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白晞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溫和:“帝君,有些事,旁人說再多也無用,終究要問問自己的心,老夫先行告退了。”
說完,胡老便杵著柺杖,慢悠悠地走出了狐狸洞,還貼心地為他關上了洞門。
洞內再次恢複了寂靜。
白晞坐在石床之上,怔怔地望著洞頂的鐘乳石,腦海裡一片混亂。
他該如何問自己的心?
白晞抬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胸口。
那裡,心臟正在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著。
跳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