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的燭火燃至天明,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光亮,窗外泛起朦朧的魚肚白。
白晞施了個淨身術,褪去身上的風塵與血汙,換上一身乾淨的白衣。
他盤腿坐在床前的地麵上,脊背挺直如鬆,雙目輕闔,周身泛起淡淡的銀光。
十多天的奔波,從萬丈冰崖的雪狼群中奪蓮,到極北冰川的寒潭裡尋蟾,再到崑崙瘴氣穀中覓得七彩靈芝,一路廝殺不斷,靈力損耗早已過半。
饒是他身為青丘帝君,此刻也難掩疲憊,必須抓緊時間調息恢複。
晨光漸亮,透過雕花窗欞,溫柔地灑在床榻之上。
月憐寂隻覺渾身暖洋洋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蕩然無存,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舒暢的暖意。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還帶著初醒的惺忪,昨夜昏迷前的畫麵卻如潮水般湧來。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頸間的血痕,還有九尾環身的溫暖。
他心頭一緊,猛地坐起身,目光急切地掃過寢殿。
下一秒,便撞進了眼底心心念唸的身影。
白晞正盤腿坐在地上,墨發鬆鬆地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那張臉愈發俊美絕倫。
他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周身銀光流轉,氣息平穩而悠長。
月憐寂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掀開被子,赤著腳,小心翼翼地走到白晞身邊,緩緩蹲下身。
目光貪戀地描摹著那張幾乎要刻進骨子裡的容顏,從光潔的額頭,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抿緊的薄唇,每一處都讓他心神搖曳。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想要觸碰那微涼的臉頰,卻又在即將觸及時,生生頓住。
就在這時,白晞的睫毛輕輕一顫,那雙澄澈又帶著幾分魅惑的狐狸眼,驟然睜開。
眸光交彙的刹那,月憐寂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醒了?”白晞的聲音帶著剛調息過的清冽,還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月憐寂定了定神,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一字一句,認真無比,“謝謝你,阿晞。”
一聲“阿晞”,親昵又繾綣,像是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饒是昨夜已經聽過一次,此刻再入耳,白晞的心頭還是猛地一顫。
他下意識地瞥開眼眸,語氣有些不自然:“那就好。”
說著,他便要起身。
手腕卻被人猛地攥住。
月憐寂的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堅定。
他抬眸望著白晞,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緊張,有忐忑,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勇氣:“阿晞。”
白晞垂眸,看著被攥住的手腕,又看向他眼底的光,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不解:“嗯?怎麼了?”
“我……心悅你。”
四個字,像是用儘了月憐寂畢生的勇氣。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字字清晰:“這十多天,我日日都在等你,我很害怕你真的走了,再也不回來了,我心悅你,是想和你共度餘生的心悅。”
袖口裡的手緊緊攥著,指節泛白。
瀕死之時,他最大的遺憾就是冇能告訴白晞自己的心意,可同時他也害怕。
他怕,怕自己這番話一說出口,眼前的人便會轉身離去,再也不回頭。
白晞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臉上的神色依舊平靜,心底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心悅?
這兩個字,他在四海八荒的婚宴上聽過彆人說過無數次,卻從未想過,會從月憐寂的口中說出來,說給他聽。
他猛地抽出手腕,站起身,背對著月憐寂,不敢去看他眼底的光。
他的聲音冷了幾分,像是在刻意拉開距離:“月憐寂,我是九尾白狐,壽與天齊,你的一生不過短短百年,如何與我共度餘生?”
這些話,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錘子,敲在月憐寂的心上。
白晞說的冇錯,他是凡人,百年之後,便會化作一抔黃土,而白晞,卻會永遠活著,看遍世間滄海桑田。
可他還是不甘心。
月憐寂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失落。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目光依舊執著,像是淬了星光:“那你呢?你喜歡我嗎?”
白晞的睫毛微微一顫,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喜歡嗎?
他不知道。
他不懂情愛,活了千年,見過無數癡男怨女,卻從冇有過心悸。
他隻知道,月憐寂是他來人間認識的第一個人,對他很溫柔很好,會擔憂他的安危,他也因此親近月憐寂,偶爾接觸心裡會有片刻悸動。
可這份悸動,是喜歡嗎?
白晞不知道。
“不喜歡,為何要救我?”月憐寂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聲音帶著幾分執著於偏執。
“昨夜你風塵仆仆,一身疲憊,頸間還有傷,你向來愛乾淨,卻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趕回來救我,若隻是出於情誼,何須做到這般地步?”
白晞的心頭猛地一沉,竟無言以對。
他彆過臉,不再看月憐寂的眼睛,聲音冷得像是結了冰:“你是我來人間認識的第一個人,救你,就隻是出於情誼。”
“所以,你是拒絕我了嗎?”月憐寂的聲音發著顫,袖口裡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是嗎,阿晞?”
白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淡漠。
他終是狠下心,吐出四個字:“是,我要走了。”
話音落下,銀光一閃,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寢殿之中。
月憐寂怔怔地站在原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氣。
窗外的晨光愈發刺眼,卻怎麼也照不進他冰冷的心房。
他的眼底,翻湧著無儘的慌亂與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