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子腿腳麻利,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捧著一方托盤匆匆折返。
托盤上擱著一小罐瑩白的金瘡藥,還有一疊裁剪得宜的軟緞紗布,皆是宮中上好的禦用品。
他將托盤輕放在龍椅旁的案幾上,垂首躬身,大氣不敢出。
“退下吧。”月憐寂的聲音淡淡響起,目光自始至終都未離開懷中的九尾白狐。
“是。”小李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躡手躡腳地退出金鑾殿,還不忘貼心地將殿門輕輕合上,將外界的喧囂儘數隔絕在外。
他還從未看見陛下如此溫柔的模樣。
殿內霎時靜了下來,唯有檀香嫋嫋,纏繞著淡淡的藥香,在空氣裡緩緩流淌。
月憐寂抱著白狐,小心翼翼地坐到龍椅上,調整出一個穩妥的姿勢,生怕驚擾了懷中酣睡的小傢夥。
他垂眸望去,隻見白狐右腳踝處的傷口還滲著一絲淡淡的殷紅,那點刺目的紅,在雪白的皮毛映襯下,格外惹人心疼。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撥開傷口周圍的絨毛,動作輕柔得彷彿怕碰碎了這世間最珍貴的琉璃。
隨後,他另一隻手拿起案幾上的金瘡藥,擰開小巧的瓷瓶塞。
一股清冽的草藥香氣撲麵而來,驅散了殿內些許沉悶的檀香。
他用指尖蘸了一點瑩白的藥膏,那藥膏細膩如凝脂,觸指微涼。
月憐寂將藥膏緩緩塗抹在白狐的傷口上。
指尖觸碰到那溫熱的皮肉時,懷中的小傢夥似是感受到了些許異樣,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粉嫩的鼻尖翕動著,發出一聲細若蚊蚋的嚶嚀。
月憐寂的動作驀地一頓,鳳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放輕了力道,指腹緩緩打圈,將藥膏均勻地揉開,確保每一寸傷口都被妥善照顧到。
藥膏觸膚即融,絲絲縷縷的清涼順著傷口滲入肌理,想來定能緩解不少痛楚。
上完藥,他又拿起一旁的軟緞紗布。
這紗布柔軟得不像話,摩挲在指尖,竟比上好的絲綢還要順滑。
月憐寂小心翼翼地將紗布纏上白狐的腳踝,一圈又一圈,纏得鬆緊適度,既不會勒得太緊影響血脈流通,又能穩穩護住傷口。
他低頭專注地忙碌著,平日裡批閱奏摺時的威嚴儘數褪去,眉宇間竟染上了幾分罕見的柔和。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俊美無儔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竟與懷中的白狐相映成趣,生出幾分歲月靜好的意味。
包紮完畢,月憐寂才輕輕舒了口氣。
他指尖輕撫過白狐蓬鬆的尾巴,那觸感順滑得驚人,像是撫摸著一團流動的雲絮,讓人愛不釋手。
他看著懷中蜷縮的小傢夥,九條尾巴安靜地垂落著,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瞼,乖巧又懵懂,一雙耳朵還時不時輕輕抖動一下。
這狐狸,倒是有靈性得很。
月憐寂心中暗暗思忖,不知醒來會是何等模樣?
是會張牙舞爪,儘顯獸類的野性,還是會溫順乖巧,惹人憐愛?
這般想著,他便抱著白狐,重新拿起案幾上的奏摺。
龍涎香的氣息縈繞鼻尖,懷中是軟乎乎的溫暖,枯燥的奏摺似乎也變得冇那麼難以打發了。
一筆一劃,硃批落下,窗外的天色漸漸被墨色的夜徹底吞冇。
宮中的更聲遠遠傳來,一聲,兩聲,三聲……不知不覺,竟已是深夜。
就在月憐寂批閱完最後一本奏摺,微微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時,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小李子的腦袋探了進來,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恭敬:“陛下,天色已晚,夜寒露重,該回寢宮歇息了。”
月憐寂抬眸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頭看了看懷中還在昏迷的白狐,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深夜的沙啞:“擺駕回寢宮。”
話音落下,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將白狐護在懷中,步履平穩地朝著寢殿走去。
廊下的宮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懷中的雪白在夜色裡格外顯眼,像是墜落在人間的一抹月光。
寢殿內早已被打理得妥帖,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小李子指揮著宮人,手腳麻利地準備著沐浴的熱水,氤氳的熱氣嫋嫋升起,帶著淡淡的花香,瀰漫了整個寢殿。
月憐寂抱著白狐走到龍榻邊,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鋪著錦緞軟墊的床榻中央。
他俯身,輕輕理了理白狐被風吹亂的絨毛,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它腳踝處的包紮,確認冇有鬆動,這才轉身朝著內室的浴間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寢殿內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暖爐裡炭火劈啪作響的細微聲響。
龍榻上,九尾白狐依舊蜷縮著,隻是冇過多久,它周身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光芒。
那光芒柔和而溫潤,像是月華傾瀉,緩緩籠罩住它的全身。
光芒越來越盛,漸漸勾勒出一個修長的人形輪廓,原本蓬鬆的九尾,在光芒中緩緩隱去,雪白的皮毛也漸漸化作一襲月白色的長袍,流光溢彩。
片刻之後,光芒緩緩散去。
龍榻之上,哪裡還有半分狐狸的影子?分明躺著一位身著月白長袍的男子。
他側臥在榻上,墨色的長髮如瀑般鋪散在錦緞之上,襯得肌膚瑩白勝雪,近乎透明。
一張臉生得極為貌美,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精緻,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透著幾分誘人的光澤。
最惹眼的是那雙眼睛,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微顫,緩緩睜開時,眼波流轉間,帶著狐狸特有的狹長與魅惑。
眼尾微微上挑,似藏著萬千風情,可眼底深處,卻又沉澱著化不開的清冷與疏離,像是雪山之巔的融雪,純淨又凜冽,叫人一眼望去,便再也移不開目光。
這正是化為人形的世上最後一隻九尾白狐,青丘帝君,白晞。
昏迷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白晞微微蹙起眉頭。
他不過是覺得青丘的日子太過無趣,偷偷溜到人間來散心,路過那片嫩草萋萋的草地時,隻覺陽光正好,微風不燥,便蜷起身子小憩片刻,怎料竟會遭人暗算,被那淬了麻藥的箭矢射中腳踝。
他正想著,右腳傳來一陣隱隱的刺痛。
白晞低頭望去,隻見腳踝處的軟緞紗布不知何時已經鬆開,露出了那道還未癒合的箭傷。
傷口處的藥膏已經被蹭掉了大半,一絲殷紅正緩緩滲出。
他眉頭皺得更緊了些,正想運起靈力,將這微不足道的小傷徹底癒合,寢殿外卻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緊接著,浴間的門被推開,月憐寂披著一頭未乾的墨發,身著一襲月白色的裡衣緩步走了進來。
水珠順著他烏黑的髮梢滑落,滴落在光潔的肩頭,暈開一小片濕痕,平日裡的帝王威儀被洗去大半,平添了幾分慵懶的魅惑。
四目相對的刹那,寢殿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凝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