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京城的青磚黛瓦之上。
丞相府的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懸掛的“丞相府”匾額,在月色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府內燈火通明,卻處處透著死寂般的安靜,連巡夜的家丁都被遣至院外百步,隻留下心腹護衛守在廳堂四周。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過牆頭,悄無聲息地落在廳堂的廊下。
正是奉命前來傳信的暗羽。
他一身黑衣,麵色青紫,左臉頰上的掌印尚未消退,嘴角還凝著一絲乾涸的血跡,顯然是剛從禹王府的怒火中脫身。
廳堂之內,檀香嫋嫋,左丞相高允端坐於太師椅上。
他年過半百,鬚髮半白,麵容清臒,一雙三角眼微微眯起,透著幾分老謀深算的銳利。
身上的紫色官袍一絲不苟,腰間玉帶束得筆直,縱然是深夜,依舊保持著當朝宰輔的威嚴氣度。
暗羽快步走入廳堂,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卻難掩眉宇間的惶恐。
他壓低了聲音,將禹王府內的變故、月棲遲的暴怒,還有賑災銀東窗事發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稟明,字字句句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斟酌。
“丞相大人,禹王殿下請您早做準備,月憐寂已然動手,再這般坐以待斃,怕是……”暗羽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得愈發沉重。
他知道,眼前這位左丞相,纔是禹王一派真正的主心骨,也是唯一能與月憐寂抗衡的人。
高允聽完,臉上卻不見絲毫波瀾,彷彿早已料到這般局麵。
他緩緩抬手,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
“慌什麼。”高允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鎮定,“不過是兩個縣令,些許銀兩,翻不起什麼大浪,讓棲遲沉住氣,莫要輕舉妄動,免得落人口實。”
他頓了頓,三角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語氣陡然變得陰鷙:“西域使者到來,禦獸切磋那日,便是月憐寂的死期,至於賑災銀的爛攤子,本相會親自處理,斷不會牽連到禹王殿下。”
暗羽心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高允,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他竟不知,丞相早已佈下如此周密的殺局!
“是!屬下這就回稟禹王殿下!”暗羽連忙叩首,心中的惶恐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隻要月憐寂一死,禹王登基,他便是從龍之功,日後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他不敢再多言,匆匆起身,躬身退下。
黑色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消失在丞相府的高牆之外。
廳堂內,隻剩下高允一人。
他端起案上的青瓷茶杯,卻並未飲下,隻是指尖摩挲著杯壁上的冰裂紋,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的夜色。
片刻之後,廳堂內側的珠簾,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
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從簾後走出。
來人身著一襲西域特有的織金長袍,袍角繡著猙獰的獸紋,腰間佩著一柄彎刀,刀鞘上鑲嵌著五顏六色的寶石,在燈火下流光溢彩。
他高鼻深目,眉眼深邃,膚色是健康的蜜色,唇邊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西域使團的使者,係特迦。
“係使者。”高允放下茶杯,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客套,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後日便是禦獸切磋之日,那日的事情,還請使者莫要失手。”
係特迦聞言,唇角的笑意更濃,他緩步走到廳堂中央,抬手撫了撫腰間的彎刀,聲音帶著西域口音,卻字字清晰:“左相放心,屆時,月憐寂的死因,隻會是禦獸切磋時,異獸發狂,意外殞命。
北凜國的史官,也隻會記下一筆‘陛下親臨禦獸賽,不幸為獸所傷,龍禦歸天’。”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高允,語氣陡然變得淩厲:“隻是,左相答應的事情,可彆忘了。”
高允眼底閃過一絲算計,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聲音洪亮,卻帶著幾分虛偽:“使者放心,隻要月憐寂身死,本相便會立刻聯絡朝中舊部,擁護禹王登基,屆時,北凜國北方的千裡沃土,儘數割讓給西域,絕不食言。”
那片土地,水草豐美,物產豐饒,乃是北凜國的糧倉。
割讓出去,雖是損失慘重,卻能換來西域的支援,助禹王坐穩龍椅。
這筆買賣,在高允看來,穩賺不賠。
係特迦滿意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
千裡沃土,足以讓西域的國力再上一個台階。
至於月憐寂的性命,不過是這場交易的籌碼罷了。
“好。”係特迦沉聲應道,“後日切磋,我會讓我帶來的‘裂地熊’發狂。
那畜生野性未馴,屆時,任憑月憐寂有千軍萬馬,也難逃一死。”
高允的臉上,終於露出了誌在必得的笑容。
他站起身,對著係特迦拱手道:“如此,便靜候使者佳音。”
係特迦回以一禮,轉身便離開。
夜色更深,丞相府的燈火依舊亮著,卻比之前更添了幾分陰森。
一場關乎北凜國國運的陰謀,正在這無聲的夜色裡,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