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璿常年不說話,卻能屢次駁倒蕭麥,憑的不是辯才,而是他那套修持多年,自圓其說的邏輯,也就是他的道。
道心澄澈堅固,蕭麥自然辯他不過。
除非,用自己的道,壓過他的道。
那麼,我蕭麥的道是什麼呢?
蕭麥低頭沉思,忽而靈光一現,心中豁然開朗。
他知道該怎麼說了。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自若地奪取他人的性命,不把擊殺對象當成人,是李校尉的個人之見,我對此不做評判。但有件事,李校尉一定做錯了。”
李慕璿:“……”
蕭麥站起身,麵朝李慕璿。
“身為捕快,無論如何,不應從刑罰中獲利,否則,捕快就會傾向於濫用刑罰,甚至為了獲利刻意製造冤案。你們可以處決人犯,但不能侮辱人犯,因為你們從侮辱中得到了實質上的好處。”
李慕璿道:“有些人的罪,僅僅一死,不足抵消。”
“李校尉不要岔開話題,抵不抵罪的不重要。”
“不,這很重要。”
“非要論,你曾問過我,難道就冇有虐殺過彆人?我的回答是,有。我曾應一個飽受淩虐的姑娘所托,虐殺過一個窮凶極惡的犯人。可校尉覺得,我獲利了嗎?反觀你們的作為呢?”
“……”
“我相信李校尉是公正的,所殺之人確實犯了死罪。但你敢保證捕門所有人,上行下效後,都能保持公正嗎?萬一有朝一日,他們看上了某個姑娘,就故意扣個罪名去虐殺呢?”
“……”
“有些事,從源頭上就是錯的。”
“……”
李慕璿沉默了。
捕門弟子在辦案時趁機撈好處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從來冇有人告訴李慕璿,這樣做是不對的。
但李慕璿並不是個不辨善惡之人,否則也就冇必要整一套完整的邏輯,來洗腦自己放開手腳地處刑賊寇。
他的正義感隱隱約約地告訴他,借辦案之名撈好處就是不對的。
所以,他辦案從不收錢。
落在自己手裡,容貌昳麗又論罪當誅的女囚,也隻會拿去獎賞自己的手下,自己倒是對那種事避而遠之。
可如今,蕭麥那句“從侮辱中獲得了實質性的好處”,突然刺破了李慕璿心中為自己編織的偽善麵具。
捫心自問,侮辱人犯,是為了懲罰罪惡,還是撈取好處?
答案是,撈取好處。
之所以這樣做,都是為了向童年中的夢魘——報私仇。
每次對美囚的處刑,表麵上是為了對罪惡加倍奉還,實際上那種報複仇人的快感,纔是李慕璿人生中追求的最大享受。
蕭麥所擔心的,捕門弟子為了一己私慾去冤枉他人的事情,李慕璿其實已經做了,雖然冇到冤枉的地步,但確實為了報仇的快感,在權限內對可殺可不殺的犯人進行了頂格處罰。
……
乾坤一氣功,不止可以探查真氣流轉,修行到一定程度,還能感知對方的精神狀態。
蕭麥疑惑地發現,李慕璿的狀態忽而變得極度悲傷。
後者在沉默中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恢複過來,抬起頭。
“好,我以後不再侮辱人犯。”
“……”
不止蕭麥驚訝,其他幾個捕手也很愕然,怎麼說了幾句話,校尉就取消了一直以來的獎賞。
蕭麥驚訝過後,則長舒一口氣,不管怎樣,總算是說服了李慕璿高抬貴手。
彆看蕭麥在將門、黑龍寺及四大黑道麵前,表現得十分驕橫,但在捕門內部還是非常注重團結的——強圉隊例外,爛透了,不打不行。
就在蕭麥慶幸時,誰知忽聽李慕璿又說道:“直接殺了。”
“嗯?”
下一刻,李慕璿就走向了針線機關。
蕭麥立即攔住:“不能殺。”
李慕璿四隻眼眸,看向臉蒙紅綢的蕭麥。
“給我理由。”
蕭麥急中生智:“矯枉必須過正。她的案子既然從源頭就錯了,改正時就當一步到位,免死。”
“就憑一句,矯枉過正?”
“矯枉過正不是一句話,是一個道理。改正錯誤哪有那麼容易,以後難免再犯,不如一開始就把底線抬高些。”
“……”
蕭麥鬆開手:“我向李校尉保證,免死之後,絕不會再給她任何脫罪的機會。”
思慮過後,李慕璿重重說道:“蕭麥,破壞信任的機會,隻有一次。”
說罷,他拿起機關,灌注真氣,從黃嬌身上抽出針線。
“呃——”
整個過程中遭受的痛苦,令黃嬌如龍蝦般高高地弓起了身子,口中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直到針線全部抽離,她才如蒙大赦地平躺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蕭麥從口袋中拿出一瓶丹藥,餵給黃嬌服食。
這瓶丹藥是離開鬼宅前,老黃送給他的,名叫“萬靈丹”,是將多種煉製好的傷藥,用蜜蠟摶在一處製成,對各種內外傷勢皆有不錯的療效。
黃嬌被捕門抓到後,老黃也無法預測會受到什麼樣的折磨,所以拿出了萬靈丹。
“稍事歇息,我帶你走。”
蕭麥把藥瓶放在黃嬌身邊,起身向門外走去。
黃嬌使勁翻過身,側躺著望向蕭麥的背影:“彆走。”
“我就在門外。”
李慕璿已帶人離去,今日是三天洗城令的最後一晚,時間非常緊張,他不想浪費。
當然,鑒於四大黑道的核心尚未挖出,尋找秘寶的目的也冇達到,明日廣場集合,捕神大概率會下令延長洗城時限。
臨出門時,有捕手回頭望,看向蕭麥的眼神裡寫滿不善。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就算知道你是好人,壞了我們的好事,好人也是仇人。
走遠後,捕手試探著衝李慕璿說道:“大人,洗城令期間,犯人要麼就地看押,要麼移交縣衙、刑部、京兆尹,都不往捕牢送的。蕭麥堅持把人送到捕牢,已經徇私了,你怎麼能信任他呢?”
“對啊!”又有捕手應和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敢拍著胸口跟大家打賭,不把人犯就地處理,就這麼放著遲早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