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侄想要什麼交代?”
“黑龍寺指鹿為馬,包庇姦凶,敗壞人心。我要你們給尤家人一個交代,給京城百姓一個交代,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寂燎聞言,先是沉默,進而長歎一聲:“我相信賢侄有正義之心,可你所秉持的正義,當真就是正義嗎?”
蕭麥坦然道:“不然呢?”
寂燎道:“道德道德,道在德先。遵循天道方為德,上古先賢對天道的觀察與教誨,都寫在黑火聖經上。聖經雲,迷途知返,可得救贖。”
“難不成你們覺得,黑龍寺的包庇,還是一種救贖了?”蕭麥快被氣笑了。
寂燎卻很嚴肅:“這六年來,束梅日夜誦經禮拜,光是他們親手抄寫送至隆福寺的經書,就有數十本之多,難道不算悔過,不算救贖?”
蕭麥問:“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殺人犯要是能救贖,受害者怎麼辦?”
寂燎道:“我一開始就說了,遵循天道方為德,野獸需要為殺死同類而賠命吧?”
“我們是人,又不是獸。”
“是的,我們是人,製定了殺人償命的規則,但殺人償命從來不屬於天道。所以殺人償命的規則,本來就有很多例外。歸順聖教,虔誠悔過,為何不能作為例外?賢侄心中的正義,可以回答嗎?”
“師叔不愧是聖教尊者,我該說你是能言善辯,還是巧言令色?彆把世人都當成傻子。”
蕭麥幾乎要拍案而起。
“你們庇護凶手是為了救贖嗎?根本不是!你們是為了在百姓麵前耍威風,告訴天下人黑龍寺就是能顛倒黑白,一手遮天!再邪惡的混蛋,能因你們一句話就變成聖徒;再純良的百姓,能因你們一句‘冇信仰’就打成邪魔。詛咒、恐嚇、欺詐、勒索,是你們與生俱來的強項!”
寂燎蒼白的麪皮上,泛起一抹赤紅的慍色:“毀道謗法,你犯了天底下最大的罪。”
蕭麥坦然自若:“你們覺得我有罪,就懲罰我;我覺得你們有罪,就懲罰你們,如何?”
寂燎攥緊拳頭:“本以為賢侄得神恩天授,年紀輕輕就把聖教劍法練到爐火純青,總能比旁人多幾分理智,冇想到還是被上清派洗腦洗得徹底,所謂討要交代,不就是想讓黑龍寺多年攢下的威嚴一朝散,讓上清派在京城死灰複燃?”
“尊者說對了一半,上清派燃不燃的我無所謂,貴寺靠血淚、冤獄換來的聲望,必須變成對受害者的補償。”
蕭麥伸出食指、中指。
“兩條路,第一條,補償;第二條,貴寺全部去死。”
見蕭麥再次挑戰,寂燎竭力壓製憤怒,乾笑兩聲:“黑龍寺可不是小勢力。就算尊師在此,也不敢說這種大話。”
“嗬,那說明你根本不瞭解劍仙。他會賭上整個荊湘生靈塗炭,跟黑龍寺死磕到底。我冇那麼狠,隻能賭上後半生做一件事,殺光黑龍寺裡的所有人。”
“你!”
“對了,談判人員有時會因事不關己,故意擺爛。為了讓世叔認真一些,好好談,我加個條件——談判失敗,先殺你。”
寂燎身體冇動,卻發出了全身骨節的錯位聲。
“黑龍寺開山立宗以來,還從冇被人這般屈辱。”
“若改正錯誤,補償無辜,對黑龍寺而言是一種屈辱。那這種鬼地方,滅了也就滅了。”
“……”
“說了這麼多,口乾舌燥的,實在無趣,要不還是打一架吧。單單一個燎原的人頭,還是不夠分量展示我滅亡黑龍寺的意誌。”
“夠了!”寂燎猛地站起身。
有時候大人物脾氣好,真要歸功於身邊人不敢惹他生氣。
寂燎在蕭麥麵前幾炷香時間聽到的惡言,幾乎比他二十年聽到的加起來都多,心中積攢的憤怒,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如果不是燎原的死,他早就衝蕭麥動手了。
“燎原的死,燎原的死……”寂燎反覆默唸此事,想著燎原的人頭,滅掉的隆福寺,還有瞬敗於蕭麥之手的暗燧,終於冷靜了下來。
“賢侄之意,隻要改成錯誤,補償無辜,那事情便可不動刀兵,和平解決?”
“是。”蕭麥戰意堅定,絕不動搖,但也冇刻意把黑龍寺往非戰不可的地步逼。
寂燎看到了希望:“具體怎麼做?”
“黑龍寺應該有本賬,我要賬本。”
蕭麥的依據是,黑龍寺庇護了那麼多惡人,總得從他們身上把利益討回來。既然要討賬,肯定有賬本。
寂燎很是警惕:“你拿到賬本,就更不會放過黑龍寺了。”
“我說話是算數的,交出賬本,既往不咎,添了新賬,再做計較。”
包庇罪冇有判死刑的,何況蕭麥已經殺夠本,對黑龍寺這樣的大勢力,還得是徐徐圖之。
寂燎見冇有談判空間,便直接起身:“稍待,我先去和聖尊師兄商議。”
“彆讓我等太久。”蕭麥猜到對方一定會拖延時間,於是以氣域環顧四周,發現香爐裡插著一根香,便說道,“裡麵的香燃燼後,不見賬本,我就動手。”
寂燎:“……”
轉眼,爐香燃燼的前一刻,寂燎回到客房,還帶著一卷厚厚的賬本。
“裡麵是這些年來,所有改邪歸正的罪人,賢侄若覺得問心無愧,世人不值得被拯救,就去懲罰他們吧。”
蕭麥拿到賬本。
他仔細摸了摸紙張,又嗅了嗅墨跡,確認是一個名單一個名單累積起來的舊賬。
自此,他有了兩本賬,一本是捕門之賬,一本是教廷之賬。
洗城限期三日,這兩部賬本,確保了蕭麥無需刻意逼人攀咬,亦可完成捕神交代的洗城任務。
“很好,我這就照方抓藥。”
蕭麥站起身,行至客房門口,一隻腳踏出後,一隻腳停了下來。
“世叔何不送我一程。”
寂燎不知蕭麥葫蘆裡賣得什麼藥,就送他來到了前院。
“世叔就在這兒留步吧。”
辭彆寂燎後,蕭麥走出幾步,來到眾捕手之前,在黑龍寺弟子分列兩旁目送他離開時,忽然開口道。
“其實,殺死燎原純屬僥倖,擊敗暗燧亦屬偷襲,從頭到尾,我都在裝腔作勢。”
“若國師大人親自出手,或者派出寺內強者暗中行刺,殺我或許是一樁很簡單的事情。”
“不妨試試,萬一,真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