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捷徑 054

走廊儘頭的兩支菸

【兩支菸在靠近，兩顆心也在靠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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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忌開工、動土。

新商業城開工第一天，周明揚在開工儀式上暈了過去。

經年以來累積在身體裡的酒精終於越過了紅線，急速下降的心肌收縮能力也在此刻顯現。隻因為宿醉的次日忘了吃降壓藥，心力衰竭便和高血壓交織起來編出了一場腦卒中。

司機匆匆把談青和周森和接到醫院，又領著他們一路往樓上去。

周森和走得很快，沉著眉，一路沉默不語。

談青緊跟在其後，待走到病房前時已經氣喘籲籲。

周臨山已經在病房外等候多時，他麵無表情地推開門，看不出喜悲。

病房裡一片亮到晃眼的白。

那個喝酒會鼻頭髮紅的男人此時像一具枯木，被雪白的病床承載著。

他麵色青灰，雙眼閉合，兩臂貼在身側，呼吸的頻率微弱到可以略忽不計。

長長的鼻飼管連通著他和機器，白花花的流體在嗡鳴聲中輸送進枯敗的身體裡。

談青突然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流露不出悲傷，也做不到電視劇裡一樣趴在病床上嚎啕大哭。

如果人生是一個巨大的角色扮演遊戲，那麼在npc好感那一欄，他對周明揚的好感還不如洗頭房隔壁早餐店裡的暑假工小冬高。

談青無措地意識到了自己的麻木，抬眼悄悄環視，這才發現周臨山其實比他好不到哪裡去。

周臨山的表情也隻是比平時更嚴肅了些，他站在病房門口靜靜看著床上的父親，甚至比談青站得還遠。

他看了眼手錶，又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轉身到走廊上去了。

反而是那個天天提到周明揚就不耐煩著叫老頭的人，此刻看起來最消沉。

真是出人意料。

周森和站在病床前，貼在腿側的雙手已經無意識地緊握成拳，兩肩也輕輕發顫。

他身上像是籠罩著一片陰沉的黑雲。

談青有些恍惚——透過他像是看見了過去某一刻的自己。

白牆，呼叫鈴，消毒水。

未知的明天，日夜籠罩的死意，黑白的病危通知書。

談青第一次陪談小英去醫院，是打了120，強行送她去的。

談小英縮在救護車的擔架床上，蜷成一團，翻來覆去，死死捂著肚子。她疼得滿頭大汗，黑髮被打濕，黏附在蒼白髮青的臉上。

她十分鐘前還尖叫著不要去醫院，現在卻脆弱得像朵被風乾的野花。

她壓抑著痛苦，實在受不了了就會叫出兩聲，牙齒緊緊咬著下唇，像是要咬掉一塊肉。

談青手忙腳亂地替她拂開臉上的亂髮，卻發現打濕頭髮的不止是汗，還有眼淚。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他第一次陪談小英來醫院，卻不是談小英第一次來醫院。

談小英早就瞞著他們所有人，自己去了一次醫院。

而那張確診胰腺癌的診斷單也早在談小英搭公交回家的路上被隨手扔進了垃圾桶裡。

談小英拒絕化療，拒絕藥物。在醫生的勸說下選擇了平靜地等待死亡到來。

醫生告訴談青這一切後，他一個人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或許是疼痛更能讓人記憶猶新，對於這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談青越是想忘掉，就越是把每個細節記得更牢。

時至今日，他仍然記得談小英那天穿的是白色毛衣。

領口上還有一團她吐出的血。

*

“外麵下雨了嗎？”

周森和猛地回過頭，看到來人後，又立馬轉了回去，極快地抹了把眼角。

“小雨。”他悶聲答。

醫院走廊儘頭的方窗大開著，夾著細雨的冷風吹了進來。窗外的天已經完全變橙了，陰雲間露著半個若隱若現的落日。

談青走到窗邊，學著他的樣子輕輕靠著牆： “原來你也抽菸。”

“有時候會抽。”周森和看著窗外，固執地不肯側過頭。

故作堅強的外殼像一層一咬就碎的硬糖，談青還冇見過他這副樣子。

“我媽被診斷出胰腺癌的那天，我也抽了好多煙。”談青平靜地看著遠處彙成海的車燈。

周森和錯愕地看了一眼他，又很快轉回了頭。

“抱歉。”男人悶聲說。

為聽到這個訊息抱歉，為以前威脅他抱歉，為出言不遜抱歉……

周森和為很多事抱歉。

談青嗯了一聲：“知道自己混蛋就好。”

窗外雨勢漸小，五顏六色的傘在人行道中碰撞著，擁堵的車群中響起一聲喇叭長鳴。

“我其實不喜歡他。”

喇叭聲很大，說話的人故意說得小聲，但談青還是聽到了。

他冇去看對方，也冇說話。

“但是一看到他躺在病床上，我就隻能想起小時候他帶我去坐過山車，去打靶。”

“打靶那次，我冇有全部打中，隻能得個小玩偶，他花錢讓老闆把最大的獎給了我。”

“明明壞的回憶比好的多太多，但是我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那些好的事。”

周森和一股腦全部說了出來，說完才感到一陣強烈的難堪，徹底彆過臉去。

“……他可能不是好人，不是好丈夫，”談青道，“但他以前可能是個好爸爸。”

“我懂得你的感受，知道你現在聽不進去什麼安慰的話，我也不太會安慰人。”

“但我媽以前說過，難過的時候可以找她抱一下。”

“所以，”談青靠著牆開玩笑道，“要抱抱嗎？”

周森和有一瞬動搖了，奈何嘴比腦子快，立馬悶聲回了句：“不要。”

在察覺談青是開玩笑後，他默默慶幸了一下——“還好冇衝動”，過了會又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遺憾。

“心情好點了吧，幫我點下煙。”談青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細煙，咬在唇間。

周森和愣了下，摸了摸口袋：“我……打火機在病房裡，我去拿。”

談青搖頭：“用你那根幫我點也行。”

說罷他便咬著煙，毫無顧忌地靠了過去。

周森和幾乎僵在原地。

弟弟離他好近，近到可以看清那一根根濃黑的睫毛，在眼下掃出淡淡的青影。

好白。好香。好漂亮。

距離愈近，兩支菸的煙尾相觸，像是吻在一起。

周森和難得緊張，夾著煙吸了一口，菸絲立即燃起橘紅的星火，藉著冷風一推，燎上了另一支菸。

談青滿意地吸了一口，站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周森和凝視他良久，久到菸灰在煙尾堆出長長一段，久到談青疑惑著看了過來。

周森和晃晃頭，咳了一聲：“謝謝。”

談青理所應該地接受了道謝，他夾著煙，笑了下：“想謝我的話，下次數學小測拿給我抄。”

周森和認真點頭：“下下次的也給你抄。”

*

窗外的雨停了。

作者有話說：

小青攻略進度：（冇更新的日子去備考六級了，結果正考聽力給我聽懵b了，聽得我冒冷汗

蠻夷鳥語蠻夷鳥語蠻夷鳥語

突然發現一件很地獄的事。

在父親節這天把周爹送進醫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