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點點頭,往片場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沈昊。
那個在劇裡霸道冷酷、在劇外卻滿眼疲憊的年輕人,正仰頭喝水,喉結滾動,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
原來後世人,也不是都像天幕上看起來那麼光鮮亮麗。
原來他們,也有自己的苦,自己的累,自己的無可奈何。
原來那句“錢難掙屎難吃”,放之四海而皆準。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走向片場。
下一場戲,他還得接著演。
那些離譜的劇情,還得接著拍。
但至少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至少他知道,那些讓他懷疑人生的劇情,也有人一邊演一邊吐槽。
至少這樣心理能有點安慰啊,不至於提桶跑路啊。
——————
第一天拍完那部《愛你在心口難開》之後,扶蘇回到酒店,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扶蘇洗漱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白天那些畫麵,鎖喉、掐脖子、替身上吊說“她在盪鞦韆”……每一個場景都像一把小錘子,哐哐哐地敲擊著他二十多年積累的三觀。
“後世人……”他喃喃自語,“你們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這個問題冇有答案。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歎了口氣。
算了,不想了。
明天還有一部戲要拍。
蘇導介紹的第二個劇組,應該……不會比這個更離譜了吧?
扶蘇在心裡默默祈禱:老天爺,各路神仙,還有十七的係統啊,保佑明天拿到的劇本是個正常人寫的。不求多好,正常就行。正常的劇情,正常的人物,正常的邏輯。
他閉上眼睛,帶著這個卑微的願望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扶蘇按著地址找到了第二個劇組。
這個拍攝地點比昨天的大一些,人也更多。
他一進門就看到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有的扛著設備,有的搬著道具,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演員在對台詞。
白大褂?
扶蘇心裡一動。
今天要拍的,難道是醫療題材的劇?
他想起自己在後世這段時間學到的一點常識,醫生是需要穿白大褂的,做手術需要在無菌的環境裡,這些都是他從手機上看來的。
醫療劇,應該比較正經吧?
畢竟關乎人命,不能瞎編吧?
帶著一絲期待,扶蘇找到了接待他的副導演。
那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看起來很乾練,遞給他一遝劇本,快速地說:
“嬴蘇是吧?來,這是你的劇本。你演的是一個評委,戲份不多,大概是傍晚或者晚上拍。白天先拍彆的,你可以在旁邊等等。”
扶蘇接過劇本,道了聲謝,然後在片場找了個角落坐下,開始翻看。
這一看,他的表情就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劇本名稱:《醫見傾心》
扶蘇:……名字還算正常。
故事梗概:女主林清雪是學成歸國的天才女醫生,回國後發現自己的惡毒繼妹林雨薇也在同一家醫院。繼妹嫉妒女主的天才,處處與她作對。兩人最終決定通過一場“醫術對決”來決定誰纔是真正的醫學天才。
扶蘇:醫術對決?這……也行吧,好歹有衝突。
他繼續往下翻,看到“醫術對決”的具體設置——
對決地點:某大學階梯教室
對決形式:兩人同時進行一場手術,現場坐滿觀眾和評委,通過手術過程評判誰的醫術更高明。
扶蘇愣了一下。
階梯教室?手術?現場觀眾?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冇有看錯。
劇本裡寫得清清楚楚:階梯教室的講台空地上,搭了兩個簡易的棚子,棚子下麵是兩張病床。階梯座椅上,坐滿了觀眾和評委。兩個女醫生,就在這種環境下,同時給兩個病人做手術。
扶蘇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記得自己之前在手機上看過一些醫療科普視頻,裡麵說做手術需要無菌環境,需要消毒,需要穿無菌服,需要……反正不是在這種人來人往、灰塵飛揚的地方做。
他把這個疑問壓在心裡,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是他要演的那個評委的戲份,評委們坐在觀眾席前排,觀看兩人的手術過程,最後給出評判。
他的台詞不多,主要是幾句質疑和最後的點評。
看起來挺正常的。
但是,當他翻到女主和繼妹的戲份時,他的表情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手術開始後,繼妹林雨薇不停地模仿女主林清雪那邊,模仿她的每一個手術步驟。
扶蘇:???
等等。
兩個人,在兩個不同的手術檯上,中間隔著一段距離,還有手術棚遮擋。
繼妹是怎麼看到女主的操作的?
劇本裡冇有寫繼妹有超能力,也冇有寫她會透視。
扶蘇繼續往下看。
女主林清雪發現了繼妹在抄襲自己。
她冷笑一聲,故意在手術過程中犯了一個“錯誤”,她把一塊紗布“不小心”遺落在了患者的腹腔裡,然後開始縫合。
扶蘇的眼睛瞪大了。
什麼?
往患者肚子裡放紗布?
他以為自己的眼睛花了,又看了一遍。
冇錯,劇本上白紙黑字寫著:女主故意把一塊紗布遺落在患者體內,然後縫合了傷口。
扶蘇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在大秦,兩千多年前,軍中的醫者都知道處理傷口要清理乾淨,不能留下異物。
他記得小時候有一次隨父皇帝去軍營,親眼看到醫者給傷兵清理傷口,把碎布片、木屑一點點挑出來清理乾淨的。
那是兩千多年前啊!
現在後世,科技這麼發達,醫術這麼先進,居然有人……往患者肚子裡放紗布?
而且還是故意的???
扶蘇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
扶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
『女主縫合完畢後,突然開口:“我剛纔不小心把一塊紗布遺落在患者體內了。”
繼妹林雨薇大驚失色:“什麼?!你怎麼不早說?!”
女主冷笑:“我的操作失誤,憑什麼要跟你報備?”
說完,女主拿起手術刀,準備重新打開患者的傷口,取出紗布。
繼妹急了,也拿起手術刀,準備同時打開她那個患者的傷口,因為她抄襲了女主的所有步驟,如果女主遺落了紗布,那她肯定也遺落了!』
扶蘇看完這一段,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現在腦子裡隻有一排又一排的問號。
繼妹抄襲女主的步驟,所以女主往患者肚子裡放紗布,繼妹也放了?
這邏輯……好像說得通?
但是等等!
就算你抄襲人家的手術步驟,但是“往患者肚子裡放紗布”這一步,你一個醫學生不知道是錯的嗎?
在秦朝,兩千多年前,隨便找個醫者都知道傷口裡不能留異物!
後世那麼多年的醫學發展,那麼多教材,那麼多臨床經驗,一個學醫的人會不知道往患者肚子裡放紗布是致命的醫療事故???
扶蘇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了更讓他懷疑人生的情節——
『女主打開患者的傷口,取出紗布。
然後,她並冇有急著給患者縫合,而是……
開始跳舞。
是的,跳舞。
劇本裡清清楚楚地寫著:女主林清雪取出紗布後,站起身,在手術檯旁邊跳起了一段優美的舞蹈。
評委們麵麵相覷,不明白她在做什麼。
有人站起來指責:“林清雪!你在做什麼?!患者還在手術檯上,傷口還敞開著,你居然在這裡跳舞?!你有冇有醫德?!”
觀眾也看不下去,紛紛指責。
女主不理睬,繼續跳舞。
因為她知道,不管她做什麼,心機繼妹都會抄襲。
果然,繼妹林雨薇看到女主跳舞,也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跟著跳了起來,雖然她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要跳。』
扶蘇看完這一段,緩緩合上劇本,抬起頭,望著片場上方縱橫交錯的燈光架子,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現在的心情,已經不能用“黑人問號”來形容了。
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問號淹冇了。
不是因為女主跳舞,雖然他確實不理解為什麼要在手術檯上跳舞。
也不是因為繼妹跟著跳,雖然這確實很離譜。
而是因為……這兩個患者。
那兩個躺在手術檯上,被打開腹腔,被放進紗布,被取出紗布,然後傷口還敞開著,就看著兩個醫生在旁邊跳舞的患者。
他們的命……也是命啊!
扶蘇想起自己在秦朝見過的那些傷兵。
他們為了保家衛國,在戰場上拚死拚活,受了傷被抬下來,躺在簡陋的帳篷裡,醫者用最原始的方法給他們處理傷口。
那時候冇有麻醉,冇有抗生素,他們疼得滿頭大汗,但咬著牙一聲不吭,因為他們知道,醫者在救他們的命。
而現在,這兩個患者,躺在不符合手術標準的階梯教室裡,被兩個醫生當作鬥法的工具,被放進紗布,被取出紗布,然後傷口敞開著,看著她們在旁邊跳舞……
雖然扶蘇知道這是劇本,這是假的,但是扶蘇還是好想問一句:
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後世殺年豬還講究一刀斃命呢。
這劇本裡的兩個患者,比年豬還......慘......
扶蘇深深地歎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的祈禱,看來是白費了。
他以為今天拿到的劇本是正常的,他演的那個評委看起來確實挺正常的,一個正常的、有醫學常識的評委,看到女主在手術檯上跳舞,會指責。
但是,這個看起來正常的評委所在的劇本,本身就不正常啊!
一個正常的醫學評委,根本就不會同意這種手術在階梯教室裡進行,更不會同意讓這麼多觀眾現場觀看!
扶蘇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在這個劇本裡,他演的那個“正常的評委”,其實也是不正常的。
因為真正正常的評委,應該從一開始就拒絕參加並阻止這種荒謬的“醫術對決”。
所以,他演的其實也是個不正常的角色,隻是在這個全員不正常的劇本裡,顯得相對正常而已。
這個認知,讓扶蘇更心累了。
片場裡,導演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準備!下一場,女主手術那場!群演都到位!”
扶蘇抬頭看去,隻見那個演女主的演員已經站到了“手術檯”旁邊,幾個群演在女主身邊當護士。
燈光師在調整角度,攝像師在調試機器,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除了劇情本身。
扶蘇默默地戴上耳機,打開手機,開始刷後世的新聞。
他不想看他們拍戲。
他怕自己會心梗。
手機螢幕上,一條條新聞滑過,某個地方的農民種出了超級大西瓜,某個地方的科學家發現了新的物種,某個地方的旅遊GDP……都是些正常的、符合邏輯的事情。
扶蘇看著這些新聞,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安慰感。
後世還是有正常人的。
後世還是有正常事的。
隻是他運氣不好,連續兩天碰到了不正常的劇本。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繼續重新整理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片場裡,那群演員還在拍。
時不時傳來導演的“哢”、“再來一條”、“情緒再飽滿一點”的聲音。
扶蘇始終冇有抬頭。
他怕自己一抬頭,看到那個“女主”在手術檯旁邊跳舞,會忍不住衝上去質問:那兩個患者的命,你們到底管不管?
晚上八點多,終於輪到扶蘇的戲份了。
他放下耳機,走到拍攝區域。
導演簡單給他講了一下走位和台詞,然後就讓開始。
扶蘇的戲份不多,就是坐在評委席上,指責女主跳舞,再有就是和其他幾個評委一起,對女主的“手術”發表看法。
他需要說幾句質疑的話,最後給出一個不太高的評分。
整個過程,他都是懵的。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實在無法理解自己正在參與的這一切。
他坐在那個階梯座椅上,看著麵前那兩個“手術檯”,看著那兩個躺在床上的“患者”,其實是假人,看著那個“女主”在旁邊跳舞,聽著其他評委的指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