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蘇是吧?來來來,劇本先看一下。你演的是男主的死對頭,男五號,叫林墨。戲份不多,就是幾場戲,今天集中拍完。”
扶蘇接過劇本,副導演繼續說:“你的人物設定是這樣的——暗戀女主,但是不敢表白,也不敢出現在女主麵前,因為之前偷偷聽到女主說‘怕他’。懂吧?”
扶蘇點點頭。
暗戀,他懂。
不敢表白,他也懂。
因為女主說“怕他”而不敢出現在她麵前……這個邏輯好像也說得通?
他繼續往下看。
然後,他的表情開始變化。
『場景一:林墨的公寓,傍晚。
林墨坐在沙發上,神情落寞。
門鈴響,一個和林墨記憶中女主長得很像的女孩(替身)走進來。
替身:(溫柔地)林墨,我買了你愛吃的菜,晚上給你做飯。
林墨:(冷淡地)放那兒吧。
替身看著他,欲言又止。』
扶蘇:嗯?替身?什麼替身?
他往後翻。
『場景二:公寓,數日後。
替身發現了林墨珍藏的女主照片。
替身:(顫抖著)原來……我長得像她?我隻是個替身?
林墨:(沉默)……
替身:(崩潰)林墨!你怎麼能這樣對我!我也是人!我有感情!
林墨:(突然暴怒,上前掐住替身的脖子)你閉嘴!你什麼都不懂!
激烈的肢體衝突......』
扶蘇的手微微顫抖。
掐……掐脖子?
他繼續往後翻。
『場景三:公寓,次日清晨。
林墨醒來,發現替身不在身邊。
他走到客廳,看到替身懸掛在梁上,已經冇有了呼吸。
林墨愣愣地看著,然後緩緩開口:
“一大早的在家盪鞦韆,真是閒的......”』
扶蘇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蕩……盪鞦韆???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確定自己冇有看錯。
替身上吊了。
林墨說她在盪鞦韆。
扶蘇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問號。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認真的嗎?
這都是後世人什麼人寫的劇本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
『場景四:街頭,車禍現場。
女主正在過馬路,一輛失控的汽車衝過來。
林墨不知從哪裡衝出來,一把推開女主。
汽車撞上林墨,他被撞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慢鏡頭)林墨躺在血泊中,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林墨:(氣若遊絲)我終於……可以保護你了……
林墨閉上眼睛,停止呼吸。』
扶蘇:………………
他往後翻了翻,看到最後一幕:
『場景五:律師事務所。
律師宣讀林墨的遺囑。
律師:根據林墨先生的遺囑,他名下的全部財產,包括公司、六十套房產、七十輛汽車、銀行存款及股票基金,全部贈與女主蘇小小女士。』
扶蘇合上劇本,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現在腦子裡隻有一排又一排的問號。
這個林墨,暗戀女主,不敢表白,找了個替身,被髮現後對替身掐脖子,替身上吊了,他說她在盪鞦韆,最後他為了救女主被車撞死,遺產全部給女主……
所以……這個角色的作用,就是……給女主送錢?
那個替身呢?
那個被掐脖子、被當替身、最後上吊死了的姑娘呢?她就這麼……冇了?
不是,正常情況不應該是替身遠離林默嗎?
最後林默連一句“對不起”都冇有?
林墨最後想的唸的,還是那個女主?
扶蘇感覺自己的人生經驗,在這個劇本麵前,碎成了一地渣渣。
他想起自己前幾天演的公子扶蘇。
那個劇本雖然尬,雖然演的時候他無數次腳趾摳地,但這個林墨……
扶蘇揉了揉太陽穴,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又翻了翻劇本,看到後麵還有一些標註——“林墨掐替身脖子時,眼神要瘋狂”、“替身上吊後,林墨的表情要空洞迷茫”、“林墨被車撞後,要帶著釋然的微笑”……
扶蘇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蘇導的好意。
蘇導那麼熱心地把這個活兒介紹給他,如果他因為看不懂劇情就跑路,是不是太對不起蘇導了?
在看眼前這個一臉你快說可以的副導演......
不就是演個腦子有問題的工具人嗎?
他連公子扶蘇那種尬劇都演了,還怕這個?
扶蘇比了比眼睛,然後睜開眼睛,對還在旁邊等著的副導演說:“劇本我看完了。”
副導演眼睛一亮:“怎麼樣?能演嗎?”
扶蘇沉默了一秒,很是艱難的緩緩開口:“能。”
副導演大喜:“太好了!那咱們現在就去化妝,等會兒先拍掐脖子的那場戲!”
扶蘇:“……”
額,一上來就這麼高難度的嗎?要不,在讓我做一下心理準備?
扶蘇默默地跟在副導演後麵,往化妝間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放在桌上的劇本。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劇本封麵上,那幾個大字明晃晃的:
《愛你在心口難開》
扶蘇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後世人,你們是真的會寫啊。
走進化妝間的那一刻,扶蘇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冇事的,就一天。
演完拿錢走人。
以後這種事,就當……豐富人生閱曆了。
至於那個替身姑娘,他在心裡默默替她歎了口氣,希望故事裡的她下輩子,彆再遇到林墨這種人了。
......
扶蘇拍完那場鎖替身脖子的戲份後,整個人都是懵的。
導演喊“哢”的時候,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掐人的姿勢,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那個演替身的女演員已經站起來,揉了揉脖子,若無其事地走到旁邊喝水去了。
隻有他,還沉浸在剛纔那場戲帶來的衝擊裡。
“小蘇老師,休息一下,等會兒還有一場。”副導演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扶蘇機械地點點頭,挪動著彷彿不是自己的腿,走到片場邊緣的一排摺疊椅前,癱坐下去。
他手裡還握著那個劇組發的礦泉水瓶,但完全冇有喝的意思。
他就那麼坐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某個虛無的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剛纔那場戲……
他掐著那個姑孃的脖子,看著她臉上痛苦的表情,聽著她按照劇本要求發出的掙紮聲……
雖然是假的,雖然是演戲,雖然那個姑娘一喊停就笑著跑去喝水了……
但是。
扶蘇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雖然是假的。
但他的手,真的碰到了她的脖子。
扶蘇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湧。
“哥們。”
一個聲音突然在旁邊響起,緊接著,一隻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扶蘇渾身一震,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男子正站在他旁邊,臉上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同情和無奈。
是這部劇的男主,沈昊。
剛纔拍戲的時候扶蘇見過他,長得確實很符合後世人對“霸總”的想象——五官立體,眼神深邃,身材高挑,往那一站就是一幅畫。
“你……”扶蘇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昊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擰開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然後側過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懂你”的意味:
“第一次演這種鎖脖子的戲?”
扶蘇艱難地點了點頭。
沈昊看著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在忍笑,但最後還是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堅持堅持。”
扶蘇愣了愣,下意識地問:“堅持什麼?”
沈昊冇有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說:“你這張臉,妥妥的貴公子長相,霸總臉。以後肯定能演到男一號的。等那時候,你就懂了。”
扶蘇眉頭皺了起來,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貴公子……霸總……都是這種劇情的?”
沈昊露出一副“你還是太年輕”的表情,往後靠在椅背上,望著片場上方縱橫交錯的燈光架子,幽幽地說:
“差不多的。”
扶蘇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粗略翻過的男主劇情,男主和女主,也是虐戀。
男主鎖女主的喉,男主掐女主的脖子,男主把女主按進水池裡,男主抱著女主跳河……
他當時看到那些劇情的時候,就已經覺得很離譜了。
但那時他以為這隻是少數,隻是這個劇組比較特殊。
現在聽沈昊這麼說,好像……這是常態?
扶蘇艱難地開口:“你……一直演的都是這種?”
沈昊轉過頭,看著扶蘇,然後深深地歎了口氣。
“這部劇,還算好的了。”
扶蘇:“……”
這還叫“好”?
沈昊似乎從他臉上讀出了這個疑問,苦笑著搖了搖頭,開始娓娓道來:
“我之前接了兩部劇,八天拍了二百集。”
扶蘇的眼睛瞪大了。
八天?二百集?
沈昊繼續說:“那八天,我每天一睜開眼睛,想到等一下要去乾什麼,心情就開始煩躁。”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彷彿在回憶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等一下要去鎖彆人的喉。等一下要去掐彆人的脖子。等一下要用繩子把人家綁起來。等一下要把人家的腦袋按到水池裡。等一下要抱著女主去跳河。”
他一口氣說完這一串,然後轉過頭看著扶蘇,眼神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那種感覺,真的熬不住。”
扶蘇沉默了。
他能想象那種感覺,光是今天這一場鎖喉的戲,就讓他懷疑人生了。
如果每天都要這樣……
“那時候真的是拿命在拍的。”沈昊的聲音低了下去,
“是一種……生理和心理上麵的極限拉扯。每天起來就是崩潰,根本就冇有緩衝的機會。基本上這一場拍完,就拍下一場。每一場,都要去打彆人,去虐待彆人,去傷害彆人。”
沈昊長長地歎了口氣,用一種過來人的滄桑語氣,說出了那句扶蘇最近深有體會的話:
“真的是——錢難掙,屎難吃。”
扶蘇默默地點了點頭。
可不是嘛。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片場裡,工作人員正在忙碌地調整燈光和機位,準備下一場戲。
那個被扶蘇掐脖子的替身姑娘,正坐在不遠處和化妝師說笑,看起來心情不錯。
彷彿剛纔那場被掐脖子的戲,對她來說隻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扶蘇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側過頭問沈昊:
“話說,這種劇……到底誰在看啊?”
沈昊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但是肯定有人看,有錢賺,導演才一直拍的。”
扶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沈昊繼續說:“其實我也挺想知道到底是誰在看。現在網上好多編劇都在吐槽,說這種劇情都要寫吐了。演員也吐槽,說自己演吐了。稽覈那邊也說,一邊看吐了,一邊還得審。觀眾也很多都表示,看吐了。”
他攤了攤手:“但是,拍的導演還是有很多。拍的劇組還是有很多。接戲的演員還是有很多。”
扶蘇沉默了。
原來不止他一個人在吐槽。
原來那些編劇、演員、稽覈、觀眾,都在吐槽。
但是……
“那為什麼還要拍?”他問。
沈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你終於問到核心了”的意味,然後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無奈,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認命:
“因為有人買單啊。因為有人願意投錢啊。因為平台願意推啊。因為……我們得吃飯啊。”
扶蘇沉默了。
是啊,得吃飯。
扶蘇想起自己為什麼會來演戲,因為欠了八千多塊的債,因為要還錢,因為不能什麼都靠十七,因為距離自己回秦朝還有十幾天,要花銷。
那些編劇呢?那些導演呢?那些稽覈呢?那些觀眾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副導演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嬴蘇!準備一下,下一場是你的!”
扶蘇回過神來,站起身。
沈昊也站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戰友”的語氣說:
“去吧,兄弟。堅持堅持,今天拍完就可以拿錢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