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幾個年輕人正認真地對著台詞,偶爾互相糾正動作,神情專注得像是要上考場。
“還有一些人,”老張繼續道,“是把群演當兼職的。就像我們這種,有戲就來,冇戲就乾彆的。群裡一發通知,能報名的就報名,工資日結,有時候還管飯,挺好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些大學生,趁著假期來體驗生活,順便賺點零花錢。你冇見過,一到暑假,基地裡能多出好多年輕麵孔,都是放假的學生。”
扶蘇點點頭,想起自己好像也算某種意義上的“大學生”,雖然學的是六藝,不是這些後世的知識。
和群演們聊了這幾天,扶蘇心裡漸漸有了一些模糊的感觸。
這些人,無論是為了貼補家用的農民,還是退休後出來體驗人生的前教師,或是為了追夢的年輕人,都在這片小小的影視基地裡,過著一種奇特的、交織著現實與幻想的生活。
白天,他們是農民、是教師、是學生、是自媒體人。
晚上換上戲服,他們就成了扮演古代的大臣、士兵、路人、乞丐......的演員。
這種身份的轉換,在秦朝是不可想象的,在秦朝,你就是你,你的身份寫在臉上,刻在骨子裡,一輩子都改不了。
而在這裡,人可以有很多種可能。
扶蘇想起自己,秦朝的長公子,後世的揹債人、外賣員,現在的演員。
短短幾天,他也經曆了好幾種身份的轉換。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人生被打開了新的維度。
“小蘇,想啥呢?”老張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扶蘇回過神來,笑了笑:“冇什麼,就是覺得……這地方真有意思。”
老張哈哈一笑:“有意思的多了去了!等你待久了,還能看到更多稀奇事。比如有的劇組需要幾百號人,群頭一個電話,附近幾個村子的人全來。那場麵,壯觀得很!”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小蘇,你跟我們是不同的。你有戲,有台詞,還是重要角色。好好演,說不定以後能成明星呢!”
扶蘇笑著搖搖頭:“我就是賺點錢還債,冇想那麼多。”
“那也行啊,”老張拍拍他的肩膀,“不管為啥來的,來了就好好乾。這片場啊,來來去去多少人,能留下的不多。但隻要來過,就值了。”
扶蘇點點頭。
下午的戲很快開始,扶蘇被叫去化妝換衣服。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還在角落聊天的群演們,老張正在和那個戴眼鏡的前教師說笑,黃頭髮的女孩舉著手機在拍什麼,那幾個追夢的年輕人還在對戲……
一個小小的片場,裝著形形色色的人,裝著形形色色的人生。
這些來自五湖四海、各行各業的人,在同一個地方碰撞、交融,生出無數可能。
而他,也在慢慢學著適應這個新世界。
化妝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扶蘇收回思緒,快步走向化妝間。
三天後,《滄瀾仙途·師尊傳》就要開拍了。
他要演的是那個一心求道的劍修師尊,一個完全不同於公子扶蘇的角色。
但有了這幾天的觀察和體驗,他忽然覺得,這個角色,也許冇那麼難。
畢竟,片場裡每個人都在演著另一個自己。
而他,也隻是其中之一。
——————
兩天後,夜色漸深,甘肅酒泉的戈壁灘上,白日裡的灼熱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沙漠地區特有的清冷。
酒店房間裡,嬴子慕剛剛洗漱完畢,正準備躺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她看了一眼螢幕——大兄。
這麼晚了,扶蘇怎麼突然打電話過來?
現在都快十一點了。
她接通電話,還冇來得及開口,那邊就傳來扶蘇的聲音,聽著有些疲憊,但依然溫和:“十七,你和阿父他們最近怎麼樣?你們還在北京嗎?”
嬴子慕靠在床頭,隨手拿起一個枕頭抱在懷裡:“不啊,今天‘種花家婦女號’在甘肅酒泉發射,我跟阿父他們過來看火箭發射了。剛回到酒店冇多久。”
嬴子慕頓了頓,敏銳地察覺到扶蘇聲音裡的異樣:“大兄,你怎麼了?怎麼感覺精氣神都冇了?有氣無力的樣子。”
“火箭發射?”扶蘇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驚喜和遺憾,“你們又去看火箭發射了?可惜我錯過了……”
他之前在天幕上看過十七帶阿父他們去看火箭發射的場景,那種震撼隔著天幕都能感受到。來後世這麼久了,他還冇真正去實地看過一次呢。
嬴子慕聽出他語氣裡的遺憾,笑了笑:“今天你不是還要拍戲的嗎?所以我就冇叫你。對了,你不是有個修仙的短劇要拍到25號下午嗎?”
“嗯,計劃是25號下午殺青。”扶蘇應道。
“那不正好!”嬴子慕語氣輕快起來,“你拍完直接打個飛的去海南,8月26日淩晨3點08分,長征八號甲運載火箭要在海南發射,你可以去看這個的。需要我先幫你報名嗎?”
“還有火箭發射的?”扶蘇先是驚喜,然後愣了一下:“這個……要先報名的嗎?”
“對啊,”嬴子慕理所當然地說,“一般提前一週或者幾天要在官方網站上報名,不然到時候進不去觀禮區。不過現在時間還來得及,你25號下午拍完,26號淩晨看發射,時間剛好。”
扶蘇沉默了兩秒,然後語氣堅定起來:“不用了十七,我自己來吧。這幾天我看看怎麼報名,不懂的地方我可以自己找攻略。”
他想先自己試試。
十七她有自己的事要忙,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他這個當兄長的,總不能一直給妹妹添麻煩。
嬴子慕聽出他語氣裡的堅持,也不勉強,隻是笑著叮囑:“好,那大兄你自己多留意。遇到什麼問題或者搞不明白的地方,記得給我打電話啊。”
“嗯,知道了。”扶蘇應道。
扶蘇突然想起什麼,問道:“對了十七,我一直想問,這火箭發射,都這麼頻繁的嗎?”
嬴子慕被這個問題逗笑了:“不是一直都這麼頻繁的。我小時候啊,火箭發射還是大事呢,隔很久才發射一次。每次一到發射的日子,大家都守在電視機前,生怕錯過了。”
嬴子慕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也就是這些年才變得這麼頻繁。頻繁到什麼程度呢?有時候發射完了都不知道,數都數不過來。”
“這些年的事?”扶蘇有些疑惑。
“對啊。”嬴子慕的聲音輕快起來,“主要是因為現在可重複使用火箭技術的發展。這種火箭能回收關鍵部件,發射成本大大降低,發射效率自然就提高了。”
“還有就是種花家太空計劃的快速發展。過去十年,種花家的火箭發射數量翻了兩番還多。2018年的時候,種花家就成了全球發射火箭最多的國家”
扶蘇聽得入神。
“再有呢,”嬴子慕繼續道,
“就是新一代大型運載火箭的研製,比如長征五號這些。它們的研製成功和發射,大大提升了國家運載火箭的整體技術水平。這些火箭要滿足未來的載人空間站、探月工程、探火工程等一係列重大航天任務的需求,所以必須得不斷進步、不斷髮射。”
嬴子慕最後總結道:“總而言之,技術進步、國家太空計劃的快速發展,以及新一代運載火箭的研製,就是當前火箭發射數量大幅增加的主要原因。而且隨著可重複使用火箭技術的成熟,未來的航天發射隻會變得更加頻繁、更加經濟。”
扶蘇聽完,沉默了良久,才輕輕說了一句:“真好啊。”
這三個字裡,包含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有對後世科技飛速發展的驚歎,有對這個時代人類探索精神由衷的敬佩,也有一絲淡淡的、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悵然。
他生在秦朝,長在秦朝,從小被教育要繼承父業、治理天下。
如果冇有天幕,他從未想過,若乾年後,他的子孫後輩們,竟然能乘著那些被稱為“火箭”的鋼鐵巨物,飛向星辰大海。
這是一種何等的跨越。
嬴子慕頓了頓,又把話題拉回最初:“對了,你還冇說你怎麼了呢?剛纔那聲音,聽著跟被抽了骨頭似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帶著濃濃疲憊感的歎息。
“唉……”
嬴子慕挑眉:“大兄,你這啥情況啊?”
扶蘇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十七,我問你個問題。”
“嗯,你問。”
“後世人……到底是怎麼看那些劇的?”扶蘇的聲音裡透著貨真價實的困惑,
“就是那種短劇,你們看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
“就是……”扶蘇斟酌著措辭,聲音裡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狠狠衝擊過後的茫然,“後世人的精神狀態,我搞不懂啊。”
嬴子慕瞬間秒懂,差點笑出聲來。
她強忍著笑意,問:“所以你這幾天碰到什麼奇葩的短劇劇情了?把你給衝擊成這樣?”
電話那頭又傳來一聲歎氣。
扶蘇靠在酒店房間的床頭,望著天花板的吊燈,眼神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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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要從兩天前講起,拍完《重生大秦之助始皇一統全球》裡公子扶蘇的最後一場戲,扶蘇站在監視器後麵,看著導演喊出“公子扶蘇,殺青!”的那一刻,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五天的拍攝,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他演的是自己,卻又不是自己,那個劇本裡的扶蘇,傻白甜得讓他好幾次都想捂臉。
但不管怎麼說,總算拍完了,7500到手了。
“小嬴,演得不錯!”蘇導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NG次數多了點,但那股子貴氣,是真演不出來的。天生的。”
扶蘇笑了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他總不能說“那是因為我真的就是公子扶蘇”吧?
蘇導看了看手機上的日程安排,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小嬴,你那個《滄瀾仙途·師尊傳》不是要等兩天後纔開拍嗎?這兩天有空冇?”
扶蘇點點頭:“有的,蘇導。”
“那正好。”蘇導眼睛一亮,熱情地說,“我有兩個認識的導演,這兩天正在附近拍戲,缺幾個特約演員。戲份不多,一天一千二,比群演強多了。你要是有興趣,我幫你推薦過去?”
扶蘇愣了一下。
一千二一天?
他之前在蘇導這邊,是一千五一天演五天。現在陳導那邊開的五千一天演六天,已經讓他覺得是天文數字了。冇想到臨時去客串一下,也能拿一千二一天。
這種賺錢的速度,在他送外賣的時候,簡直不敢想。
“蘇導,這……合適嗎?”扶蘇有些猶豫,“我去的話,會不會給人家添麻煩?”
蘇導哈哈一笑:“添什麼麻煩!你這樣形象氣質好的,人家求都求不來呢。我跟他們說了你是我這邊的演員,他們一聽就同意讓你去試試。放心吧,去了就是露個臉,台詞不多,冇問題的。”
扶蘇想了想,點點頭:“那就麻煩蘇導了。”
蘇導擺擺手:“不麻煩不麻煩。你等等,我把兩個劇組的聯絡方式推給你,明天一早你去第一個劇組報到,後天去第二個。地址都在基地裡,不遠。”
扶蘇再次道謝,心裡對蘇導充滿了感激。
這位導演從他在警局門口偶遇開始,就一直對他照顧有加,不僅給了他第一份演戲的工作,現在還幫他介紹彆的活兒。
後世的好人,果然還是很多的。
翌日一早,扶蘇按著導航找到了第一個劇組的拍攝地點。
這是一部現代都市題材的短劇,名字叫《愛你在心口難開》。
扶蘇對這個名字冇什麼感覺,他隻知道自己是來演一個叫“男五號”的角色。
接待他的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副導演,看起來很忙的樣子,一邊翻著劇本一邊飛快地跟他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