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立刻成為“秦人”。
靠近秦國邊境的民眾紛紛逃跑偷渡到秦國。
對於絕大多數身處內陸的民眾,跋涉千裡、突破邊境嚴密封鎖逃往秦國,風險極高,近乎不可能。
那麼,剩下的途徑就隻剩一條,也是唯一一條越來越清晰的康莊大道:
等待。
等待秦國的黑色軍旗插上自己家鄉的城頭。
等待秦吏前來登記戶口,然後,你和你的一家,就自動成了“秦人”,就有資格領取那神奇的高產種子,就能擺脫饑饉,看到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更好的希望。
這是一種何等可怕的“勸降”!
戰場之上,軍心首先開始浮動。
六國的士兵,很多本就是征發來的農夫。
當他們聽說對麵的秦軍不僅吃得飽、賞罰厚,家裡的父母妻兒還因為種了高產糧而不再捱餓時,握緊兵器的手,還能有多少力氣?
拚死作戰的決心,還能剩下幾分?
“為何而戰?”
這個根本性問題,開始噬咬他們的內心。
是為了身後那些盤剝他們、對他們饑飽漠不關心的貴族?
還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國”?當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得不到保障時,忠誠變得無比脆弱。
“打不過就加入”的心態,在底層軍民中如野草般蔓延。
私下裡,開始有人議論:“聽說XX城破後,秦人並未屠戮,反而分田減賦……”、“是啊,早降早安心,還能早點種上那好糧食……”
軍官的彈壓越來越力不從心,因為很多時候,軍官自己心中也充滿了迷茫與對未來的悲觀測算。
民心,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失。
官府催繳賦稅的命令,以前或許還能勉強執行,現在卻常常遭遇消極抵抗甚至小規模的騷動。
“糧食都被收走了,我們吃什麼?秦國那邊可不用交這麼多!”
類似的抱怨在鄉野市井間流傳,官府越是高壓,反彈與對秦國的嚮往就越強烈。
統治的正當性,在“吃飽肚子”這個人世間最樸素的訴求麵前,開始搖搖欲墜。
所以及至如今,嬴子慕突然宣佈天幕將停播七日,乃至更久。
這個訊息傳到六國宮廷,在最初的驚愕之後,引發的卻不是其他朝代那種對嬴子慕安危的擔憂或對“停播”本身的好奇,而是一種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末日降臨感。
“她不直播了……”一位國君在空蕩的大殿裡喃喃自語,燭火將他驟然蒼老了許多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顯得分外佝僂,
“意味著,秦王政……大概也不會再去後世‘遊玩’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聲音乾澀而尖銳:“他有時間了!他有大把的時間了!不會再分心於後世那些奇技淫巧,不會再流連於那些光影幻境!他會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兵鋒……都對準我們!對準六國!”
這個推斷,像最後的喪鐘,在所有六國君王心頭敲響。
是的,秦王政不再需要頻繁穿梭去獲取“新知”或“神器”了。
他在過去一段時間裡通過天幕和後世之旅積累的優勢,高產的種子、部分超越時代的理念、或許還有少量關鍵的技術和武器,已經足夠。
現在,是到了將這些優勢,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摧枯拉朽的統一力量的時候了。
“收拾我們……他終於要騰出手來,徹底‘收拾’我們了……”另一位國君癱在錦榻上,望著穹頂精美的彩繪,眼神空洞。
那彩繪描繪的是先祖開疆拓土的英勇事蹟,此刻看來卻像是一出拙劣而諷刺的默劇。
他們彷彿已經能看到,鹹陽的章台宮裡,年輕的秦王政正對著巨幅的天下輿圖,目光冰冷地掃過六國的疆域,手中象征權柄的劍,正在選擇一個首先開刀的方向。
王翦、蒙武等大將已然摩拳擦掌,數十萬秦軍銳士糧草充足、刀劍錚亮,隻等一聲令下。
而他們自己呢?
軍隊士氣低落。
士兵們厭戰、懼戰,甚至暗中盼著秦軍快來。
強行驅趕上戰場,恐怕未接敵便會潰散。
民心徹底離散。
百姓不再視官府為依靠,反而視作阻礙他們獲得“秦人”身份、種上高產糧的絆腳石。
民間暗流湧動,逃亡者日增,留下的也多是麻木與冷漠。
貴族官吏離心離德。
有門路的已經開始悄悄與秦國暗通款曲,尋找退路。
頑固者則陷入醉生夢死,或是內部爭權奪利,加劇著國家的衰敗。
朝堂之上,再也聽不到激昂的抗秦方略,隻剩下互相推諉責任和如何儲存自家利益的竊竊私語。
經濟瀕臨崩潰。
戰爭消耗、貴族奢靡,加上人心惶惶導致的生產停滯,國庫早已空空如也。
甚至維持宮廷的基本用度都開始捉襟見肘。
外交聯盟已成笑談。
彼此之間隻剩下猜忌、防備,甚至希望鄰國先被秦國攻打,好讓自己多喘息片刻。
合縱?
現在連提都冇人再提了。
刺殺?
那更是一個用無數頂尖死士的性命驗證過的、徒勞無功的血色笑話。
秦王政身邊,不僅有銅牆鐵壁般的護衛,更有那來自後世的、超越時代理解範圍的致命武器。
“這戰……還怎麼打?”
一位國君對著滿殿垂首不語、麵如死灰的臣子,發出了絕望的詰問,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卻得不到任何有意義的回答。
“還怎麼……對抗?”
他像是在問臣子,更像是在問命運,問那高懸過又驟然隱匿的天幕,問那偏心得令人髮指的老天。
冇有答案。
隻有無儘的、冰冷的絕望,如同最沉重的夜幕,籠罩在每一座六國宮殿的上空。
他們曾是天之驕子,是一方諸侯,享儘了人世間的富貴與尊榮。
如今,卻隻能清晰地聽到,那名為“滅亡”的巨獸,正邁著無可阻擋的步伐,一步一步,逼近他們的宮門。
他們的王位,他們的宗廟,他們的姓氏與國家,都已然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剩下的,似乎隻有等待。
等待那黑色的洪流席捲而來,等待自己成為史書上那個被一筆帶過的、亡國之君的名字。
所有的掙紮、憤怒、不甘、算計,在碾壓性的時代洪流與“不公平”的降維打擊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那麼微不足道。
這是獨屬於戰國末年,六國君王的,一曲無人聆聽的、淒絕的末日輓歌。
————
翌日,天光再次普照大地。
曆朝曆代的人們,無論是農夫放下手中的鋤頭直起腰身,還是茶樓裡的客人推開臨街的窗欞,亦或是深宮中的妃嬪走到廊下透氣,總會有那麼一個下意識的動作——抬頭,望向那片已經熟悉了天幕存在的天空。
目光所及,卻隻有一片或湛藍、或蒙著薄雲、或朝霞初染的、尋常的天空。
冇有柔和的光幕,冇有變幻的畫麵,冇有嬴姑娘清脆的嗓音或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後世景象。
“哦……對了。”
許多人會在短暫的凝視後,恍然回神,臉上掠過一絲混雜著失望與自嘲的神情,
“今日……是暫停直播的第一天。”
嬴子慕昨日的話語猶在耳邊,那“七日”甚至更久的預告,像一道無形的分水嶺,將“有天幕的日子”與“等待天幕的日子”劃分開來。
明知如此,那抬頭仰望的習慣卻彷彿刻入了肌肉記憶。
田間小憩時,會忍不住瞥一眼。
市集買賣間隙,會不自覺地望一望。
甚至在家中灶前忙碌,偶爾穿過院落,目光也會被那片顯得過分“乾淨”的天空短暫吸引。
然後,在心裡輕輕地歎一口氣。
“才第一天啊……”
宋朝一位每日在茶館裡聽說書兼看天幕的老茶客,端著已經涼了半截的茶碗,對著空蕩蕩的天空搖了搖頭,對同桌的熟人唸叨,
“這人呐,還真是由儉入奢易。往日冇有這天幕,日子不也照樣過?這纔看了多久,一日不見,竟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似少了道佐餐的佳肴,冇了飯後嚼穀的談資。”
他的朋友深有同感地點頭:“誰說不是呢?家裡那小子,昨日聽說七日冇得看,嘴撅得能掛油瓶。今兒一早還問我:‘爹,天上真的不亮了嗎?’嘿,這癮頭大的。”
這種“不習慣”瀰漫在許多時空。
對於習慣了天幕帶來新奇、知識、爭議乃至僅僅是一份“日常娛樂”的人們而言,這突然的、明確的長時間缺席,帶來了一種微妙的戒斷反應。
生活似乎迴歸了“正軌”,但這“正軌”在見識過更廣闊世界的風景後,顯得有那麼一點……平淡乏味了。
“還有六天……”明朝一位抄書為生的窮書生,在整理書卷間隙望向窗外,低聲計算。
隨即又苦笑糾正,“不對,嬴姑娘說了,也可能是七天,八天,甚至……更久。”
這不確定的歸期,讓等待本身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焦慮。
究竟出了何事,需要如此之久?
這個疑問,如同背景音,在許多人心中低迴。
相較於士林官場的各種猜度,鄉野田間的人們,在最初的失落之後,更快地將注意力拉回了腳下實實在在的土地,和那與生存息息相關的“種子”上。
時近正午,日頭漸烈。
南方某處村落外的田埂旁,兩棵老槐樹投下了一片寶貴的蔭涼。
兩個剛剛忙完一陣農活、額上還帶著汗珠的農婦,正坐在樹下的青石上歇息,身旁放著盛滿清水的瓦罐和簡單的乾糧。
年長些的婦人,用粗布帕子擦了擦脖頸的汗,習慣性地抬頭看了看天,隨即收回目光,歎了口氣,對身旁年輕些的媳婦說道:
“他嬸子,你說……這天幕,以後還會再亮起來嗎?這猛地一不見,心裡還真有點……冇著冇落的。”
年輕媳婦正拿著草帽扇風,聞言也看了一眼天空,寬慰道:
“三嬸,您彆擔心。天上那位嬴姑娘不是昨兒親口說了嘛,這幾日她有些要緊事需得處理,等事情妥當了,自然會再出現的。神仙……呃,後世貴人說話,總歸是作數的。”
“理兒是這麼個理兒,”三嬸點點頭,臉上的皺紋隨著表情舒展又聚攏,
“可這一日不看啊,就跟少了點什麼似的。往日這時辰,說不定正播著後世的稀奇事,或是教些咱們能用上的小竅門呢。”
“誰說不是呢?”年輕媳婦深有同感,
“我家那口子,晌午回來吃飯還唸叨,說不知嬴姑娘她們在忙什麼大事,會不會有凶險。我就說他瞎操心,嬴姑娘有始皇帝陛下護著,能有什麼凶險?”
“對了,”三嬸想起什麼,問道,“你家領到的那‘蛇瓜’籽,下地了吧?出苗咋樣?”
“種了種了!”年輕媳婦立刻來了精神,臉上露出笑容,“在屋後那塊小園子裡育的苗,壯實著呢!我瞧著,明後天就能挪到搭好架的菜畦裡去了。您家的呢?”
“也差不離,”三嬸盤算著,“也就這一兩日能移栽。就是那‘佛手瓜’,聽說是個多年生的寶貝,得等藤蔓長老些,估摸還得再等等日子。”
“咱們這兒算好的了,好歹是南方地界,暖和,這時候還能種能栽。”年輕媳婦感慨道,
“嬴姑娘給種子時也給了種植時間跟法子,我看了,北邊冷得早的地方,像那佛手瓜,都得等到明年開春化凍了才能下種呢。這一比較,咱們可算是占了天時。”
“可不是嘛!”三嬸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就盼著這些寶貝疙瘩快些長。都說高產得很!那佛手瓜更是種一回,往後年年有收成,多省心!有了這些,哪怕年景尋常,鍋裡碗裡也能多些嚼頭。”
話題一旦打開,便收不住了。
年輕媳婦眼睛發亮,說起自家的規劃:“嬴姑娘給的那些菜種子,不止是高產,長得還快!您瞧那‘豌豆苗’,說是對光照要求不高,十幾天就能掐一茬!
我家在背陰處撒了些,眼瞅著就快能收了。還有那‘空心菜’、‘莧菜’、‘雞毛菜’,說是二十來天就能成。
我盤算著,等收上來,挑那水靈好看的,捆紮整齊了,拿到鎮上去,專賣給那些講究吃個時鮮的富貴人家。換回些銅錢,或是直接換成糙米雜糧,也能貼補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