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蒙恬低沉的聲音被風撕扯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渾力量,清晰地傳入身旁裨將耳中,
“在我大秦,此等奇恥,絕不存在,何況還能容它存續七旬?”
他目光掃過腳下如巨龍般蟄伏的城牆,掃過城外那片已被秦軍鐵蹄踏得臣服的廣袤草原。
“陛下遣我北逐匈奴,收河南地,築城設郡,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
蒙恬微微仰頭,天幕上漢軍的血勇彷彿觸動了他骨子裡屬於老秦人的悍烈與驕傲,
“後世漢家……竟要苦等七十載光陰?”
那疑問的尾音裡,有著一絲“時無英雄”的淡淡嘲意。
長城的風,裹挾著黃沙與秦軍銳士的殺氣,吹動他身後的將旗,獵獵作響,似在無聲應和著將軍的評斷。
漢朝櫟陽宮
粗糲的陶碗被一隻佈滿繭子的大手狠狠摜在漆案上,酒液四濺,濡濕了攤開的緊急邊報。
“他姥姥的!”劉邦猛地從坐席上彈起,赤紅著臉,脖頸上青筋暴凸,手指幾乎要點穿天幕上那行“白登之圍七日”的刺目文字,
“匈奴?冒頓那小子現在這麼能耐了?能把乃公……圍得像鐵桶一樣?!”
他煩躁地來回疾走,如同困在籠中的困獸,“韓信……韓信!”
他抬頭,死死盯住天幕上那名為“劉徹”的漢武大帝橫掃匈奴,還有那“千古一帝”的煌煌評價。
“武帝……嘿嘿,好!打得好!不愧是乃公的種!有種!”
劉邦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胸膛因激動而起伏,方纔的懊惱被一種巨大的、血脈相連的自豪感衝散了大半。
突然想起天幕上現出“漢武故事”中那“托夢賜名‘彘’”的荒誕一幕的說法,劉邦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瞬間凝固、扭曲。
“放屁!”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指著天幕跳腳大罵,唾沫星子橫飛,“哪個混賬編的瞎話?乃公托夢?還‘彘’?!乃公能乾出這種缺心眼的事?汙衊!這是汙衊!”
漢朝未央宮
那“二十四歲病逝”、“十一年後衛青薨”的字眼,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劉徹驟然收縮的瞳孔。
“二十四歲……”劉徹的聲音像是從極寒的冰層下擠出,嘶啞乾澀,帶著無法置信的顫抖。
他猛地轉頭,目光死死釘在侍立一旁、正因天幕上自己未來功業而心潮澎湃的霍去病身上。
少年將軍眼中燃燒著封狼居胥的烈焰,尚未察覺帝王眸底翻湧的驚濤。
劉徹霍然起身,玄色袍袖帶翻了案角的玉鎮紙也渾然不覺。
他一步跨到霍去病麵前,,一隻骨節分明、因用力而青筋畢露的手,鐵鉗般攥住了霍去病那蘊滿力量的手腕!
“去病!”劉徹的吼聲震得梁上微塵簌簌而下,那裡麵是帝王的震怒,更是深不見底的恐懼,
“二十四歲?誰準你二十四歲就敢走?!給朕聽好了,好好活著!你的命,是朕的!是大漢的!”
劉徹的手指深深嵌入霍去病的皮肉,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和帝王的意誌一同灌注進去。
少年冠軍侯眼中的銳氣與興奮瞬間被這雷霆般的鉗製與嘶吼震得粉碎,隻餘一片懵然的空白和手腕上傳來的、幾乎要碎裂骨頭的劇痛。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一旁的衛青早已撩袍跪倒,沉穩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急迫,試圖平息天子那驚怒與後怕,他深深叩首。
霍去病終於從巨大的震驚和腕骨的疼痛中掙脫出來一絲清明。
他仰起頭,目光越過眼前震怒的帝王,再次投向那懸於九天之上的光幕。
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力量,混雜著少年人特有的、不肯向命運低頭的桀驁,轟然衝散了手腕的劇痛和帝王的威壓,在他年輕的胸膛裡瘋狂衝撞、燃燒。
他喉結滾動,無聲地立下重誓:不夠!封狼居胥還不夠!他要做的,遠比那曆史中的自己更輝煌!
漢朝未央宮高台
漢宣帝劉病已獨自憑欄,立於空曠寂靜的高台之上。
獵獵的風鼓起他玄色的帝王常服,衣袂翻飛如垂天之雲。
他微微仰首,沉默地凝視著天幕中的畫麵,聽著衛青霍去病那屬於一個時代、令人心折的事蹟。
但天幕的光輝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卻照不進那一片晦暗的深淵。
“衛青……霍去病……”劉病已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夢囈,消散在嗚咽的風中。
他緩緩抬起負於身後的手,寬大的袍袖滑落,露出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掌。
五指在身側無聲地、極其緩慢地收攏,緊握成拳。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卻壓不住心底那撕裂般的巨大空洞與悲涼。
若此雙璧不隕,祖父戾太子劉據,是否便不會在巫蠱的血色漩渦中倉皇起兵,最終橫死?
若祖父尚在,父親劉進與母親,又怎會慘遭池魚之殃?
他劉病已,又怎會淪落繈褓之中便身陷囹圄,在長安市井的塵埃與冷眼中掙紮求生?
劉病已的視線投向腳下這座龐大宮闕深處那些他曾無數次獨自走過的、冰冷而幽深的迴廊。
那裡麵,埋葬著太多無法言說的“如果”。
天幕的光輝依舊照耀著衛霍的英姿,卻照不亮宣帝眼底那片沉沉的、屬於過去的黑夜。
他緊握的拳,指節已然發白,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帝王內心深處,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與無法挽回的遺憾。
五胡亂華時期
“咳…咳咳……”土牆根下,一個裹著破舊羊皮襖的老丈劇烈地咳嗽著,渾濁的老淚淌過溝壑縱橫的臉頰,混著塵土,
“封狼居胥……封狼居胥啊……”他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摳進冰冷的泥土,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老天爺啊……若是……若是能給我們一個霍驃騎……一個就好!一個冠軍侯!何至於……何至於讓胡馬踏碎中原,讓漢家兒郎……豬狗不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