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涵垂眸, 視線落在明縛微微顫抖的雙手上。
他感覺得到,明縛在害怕,他在恐懼, 他害怕、恐懼於聽到自己的拒絕。
因為道侶, 這位以往高高在上的超級世家家主,堂堂渡劫老祖,此刻變得如此的軟弱。
杜子涵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總歸不太好受就對了。
他不是一個爛好人, 隻是, 換位去想,假如他是明縛, 假如他與季淩分隔兩域,假如他幾十年找不到回到季淩身邊的方法,也許, 他也會同明縛一樣心甘情願的對一位晚輩低頭。
季淩沉默了一會, “如果我們帶你去中域, 你要帶蘇棉回來嗎?”
明縛稍稍冷靜下來, 麵對季淩的問題,想也不想,“當然,他在中域無親無故, 我亦然, 在北域, 我的根基在這裡,做很多事會比較容易施展。”
例如尋找丹藥, 他堂堂家主,可用的人何其多, 到時候,他一聲令下,多一個人尋找丹藥,便多一份希望不是嗎。
杜子涵聞言幽幽一歎,“我之前救過蘇棉一命,所以,我不想我救過的人再陷入危險之中。”
“什麼意思?”明縛不解,蘇棉同他回到明家,怎麼就危險了?又有何危險的?
他明家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
杜子涵卻答非所問,“當初我見到蘇棉時,正是我第一次去到中域,在客棧落腳時,我無意中聽到客棧管事意欲將一位孩童賣入男館樓,隻因那孩子從小長得漂亮,正是多數有特殊癖好的男人所喜歡的那一款,自己的孩子要被賣入那種地方,有心的父母,誰會願意?”
“那孩子的父親,不,應該說是爹爹,他雙腿殘疾,坐在破舊的輪椅上,哪怕明知自己不敵客棧管事,為了孩子,他還是反抗了……”
說起蘇棉父子的事,以前的杜子涵尚且對他們起了憐憫之心,如今當了父親之後,杜子涵才深刻體會到了蘇棉麵對兒子即將被賣,自己卻無能為力,苦求無門的時候的無助絕望。
“我把他們帶回兄長所在的宗門,給了他們一個安身之所,我不要求他們回報我什麼,但我救過他們,如何會再讓他們回到明家這個龍潭虎穴?”
明縛再次開口:“……我們明家如何就是龍潭虎穴了?”
明縛身為明家家主,自認明家家風還是不錯的,明家人就算對內,各人存了點私心,對外,卻是團結的。
這般想過後,明縛才注意到自己漏了什麼,怔愣著老半天說不出來,最後才滿目驚訝,“我……我還有一個孩子?蘇棉他有孩子了?”
方纔他冇聽錯的話,他明縛的兒子,差點就要被賣入男館了?
紛雜的情緒瞬間襲來,明縛情緒翻湧。
男館樓,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供男人女人尋歡作樂的地方,他明縛,明家家主的兒子,居然慘遭要被賣入男館樓的處境?
他明縛放在心尖上,碰一下都要心疼好半天的道侶,居然被人毆打到無力反抗的地步?
身為渡劫老祖,身為超級世家家主,他居然連道侶、兒子都護不住??
垂頭不語的明縛隻覺得心頭腫脹難言,滿腔怒火無處發泄,周身氣息節節攀升,大有怒而欲毀天滅地的征兆。
“前輩,請冷靜。”季淩無法,大喊出聲,“這是在明家,前輩莫不是想親手毀了明家了嗎?”
一位渡劫老祖發怒,百裡之內都有可能被摧毀。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明縛再次注視起杜子涵,“你方纔所說是何意?”
“蘇歡他還太小,他與蘇棉無修為在身,回到蘇家,不是受人冷眼相待,你的愛女能容的下他們嗎?趙夫人又會容的下他們?”
杜子涵說的直接,“城然,對明棉來說,區區兩個凡人,不過百年光陰,忍忍也就過了,隻是,你甘心就這樣麵對他們父子毫無作為嗎?你自己想想,一旦你有所行動,明棉會等到那時候再動手嗎?”
“不會的,那是她的弟弟,她怎麼可能容不下?”明縛是顯少管教女兒,但他的女兒,並非那等容不下弟弟,看重權勢地位的人。
隻能說,明縛已經被所謂的血脈骨肉之情矇蔽了雙眼。
杜子涵嗤笑一聲,“弟弟?蘇歡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是你對趙夫人不忠的證明,蘇歡是會與她爭搶原本屬於她的一切的人,你覺得,換個正常人,誰會對這樣的弟弟能做到冇有怨言的接納?”
季淩嘴快,附和一句,“就是咯,更何況,一個是假冒偽劣產品,一個是真貨,假貨要想立得住,真貨最好消失纔好。”
明縛隻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了,跟不上年輕人的思維。
不過眼下,他冇心情去思考什麼假貨真貨,他隻想知道,杜子涵能否同意他的請求,“杜子涵,我的請求,你可否答應?”
杜子涵猶豫了。
“你放心,你帶我去到中域,我不會讓你吃虧,你想要什麼?靈石?寶物?還是其他?隻要你開口,隻要我有的,我都會儘數奉上,另外,還算我明縛欠你一個人情,日後你開口,隻要不觸及底線原則,我自會全力以赴。”
一位渡劫老祖的人情,關鍵時刻是能救命的,是多少修士求之不得承諾。
說實話,杜子涵對明縛給的報酬很心動。
猶豫不決的他看向季淩,季淩同意的話,他帶上明縛不過是順手的事。
前提是,這個順手不能暴露自己神通與季淩空間的存在,所以,明縛最好“睡”一覺。
季淩接收到杜子涵的目光,眼珠子一轉,直接了當問,“聽說明家有一寶物。”
明縛:“……寶物?我們明家寶物不少,不知你說的是何物?”
不是明縛吹,身為超級世家,明家的寶物簡直不要太多。
季淩:“前輩當初為何會娶趙夫人,趙家又是給了上任明家主何物,以至於前明家主不顧父子之情,執意讓你答應這門親事呢?”
明縛明白了。
如季淩所說,趙家為了趙雨柔能夠嫁給所慕之人,是真的捨得在趙雨柔身上砸寶物。
不過,趙家送來的寶物,嚴格說來,並非寶物,而是一個人。
一個“沉睡不醒”的,修為高深到不可測之人。
此人,不知趙家在何處發現,又是如何將其暗中的,偷偷的,隱人耳目帶回趙家。
可以肯定的是,趙家人肯定也想過契約此人,隻是他們契約不了,留著這樣的“寶物”,能看不能用,委實讓人無可奈何又心有不甘。
花費那麼大力氣才把“寶物”帶回來,若不能帶給家族利益,那麼,他就是垃圾。
既然他們如何嘗試都契約不了,那還不如拿其換取趙雨柔的婚事,也讓“寶物”發揮一點作用了。
明縛之父,不是冇動過要契約此人的心思,奈何,此人的身上佈滿層層陣法,他的契約之力完全無法穿透陣法進入對方的識海深處。
為此,此“寶物”至今還秘密的存放與明家寶庫內。
寶庫,乃是一家一宗除去禁地之外,其二重要之地,外有長老鎮守,除此之外,還有各個陣法保護,外人輕易進不得。
身為家主,明縛想進入寶庫,自然暢通無阻。
一開始,明縛還為難,他是家主不錯,可身為家主,他更該以身作則,怎麼可以帶兩個外人進入寶庫這麼重要的地方?
這麼做,不就相當於赤、裸、裸的把家族家底全部掏出來給人看了嗎?
仔細說來,明縛之父嘗試過後,終契約不得,最後放棄了,並美名其曰,這本是屬於明縛的,因為,可以說這門親,就是一場交易,那麼交易而來的“寶物”自然屬於明縛的。
老東西,說話就是好聽。
自己用不了,契約不了了,過後倒是會說好話了。
如今自己帶旁人看看自己的“寶物”,好像冇什麼不可以吧?
加上季淩與杜子涵有隱身符籙在,明縛震驚之下,神識檢視一番,果然發現不了兩人的存在,並在兩人的天道誓言下,終於帶兩人進入寶庫。
一個超級世家的寶庫之地,裡頭的寶物簡直多到讓人眼花繚亂。
這麼一對比,季淩頓覺自己口袋空空,窮的空空蕩蕩。
不過,這並不妨礙季淩欣賞寶物的心情。
察覺到季淩那雙藍眸中的璀璨之意,像夜空中最為奪目的星辰一般,杜子涵輕笑出聲,柔聲問,“喜歡?”
杜子涵這問的都是什麼廢話?
寶物,誰不喜歡?
他季淩不過一介俗人,自然不能免俗。
杜子涵自然知道季淩對寶物的喜愛,但他覺得更難得的是季淩能在寶物的誘惑下,依舊能保持本心。
季淩點了一下頭,最後目光落在一個由特殊材料煉製而成的陣盤之上的男人。
眼前這個男人,便是趙家用以打動明縛之父的“寶物”了。
再看那陣盤,季淩赫然發現,那肯本不是什麼陣盤,而是由數枚陣旗利用榫卯拚接法製成。
能夠將陣旗煉製而成,在不破壞陣旗的前提下,在把陣旗利用榫卯拚接法拚接成圓形陣盤,這等功夫,季淩從來不敢想。
要做到這一步,在煉製陣旗時,必定已經考慮好瞭如何做才能不破壞陣旗的完整性、功能性。
乖乖,到底是什麼人做到了這一步,簡直是天才啊!
季淩隔著距離,圍著陣盤,左看看右看看,驚歎不已。
杜子涵不是術師,陣盤雖也吸引他的目光注意,但讓杜子涵最在意的還是,安詳躺在陣盤之上的男子。
這位男子,怎麼說呢,長著驚人之姿,明縛初見時,也被男子的相貌所驚歎到。
但杜子涵是什麼人?
說句不是笑話的實話,杜子涵的長相,那可是每天都能被自己帥醒的,加上賀擎自小陪伴,身邊還有季淩,以及見過陸勉之後,杜子涵倒冇被男子驚豔到。
到這時候,杜子涵最先想到的是,“這人跟他們比起來,雖然比自己差了一點,不過比明縛好看了。”
明縛此人,可謂是明撫城,乃至北域十大美男之一呢。
眼前這個男人,姿色雖是不錯,隻是冇不錯到讓杜子涵移不開眼,驚歎的地步,但看到男子,杜子涵第一感覺便是,這不是什麼普通修士,單單從那由陣旗圍製而成的陣盤便知,此人,定是身份不俗。
至於怎麼個不俗,又是如何個不俗法,鬼知道呢,又不認識。
杜子涵走近,仔細打量著陣盤之上的男子,“這人不是修真界修士。”
明縛眼角瞄了杜子涵一眼,“你說的不錯,他確實不是我們修真界的人,我們修真界,實力最強,不過散仙,古往今來,哪位散仙老祖能煉製出這樣的陣盤?就是上古修真界都冇有,所以,趙家人與我父親皆猜測,此人,應該是來自修真界之上的更高級的大陸。”
修真界之上更高級的大陸,那不就是仙界了?
男子若是來自仙界,周身溢散而出的比散仙老祖還要強的威壓便能得到證實了。
明縛又道:“他是趙家人在一處上古秘境內發現的,上古秘境因其不穩定性,有時候是可以接通上界的。”
明縛這話就差直說,男子就是仙界人士了。
有的話不好說的太滿,男子來自仙界,不過是他們的猜測,實際來曆誰又知道呢,所以,明縛哪好信誓旦旦說的那麼直接。
注視陣盤上的男子,杜子涵不知為何,心口一悸,意欲伸手觸碰到男子。
見狀,明縛趕忙嗬道:“莫要靠近,有陣法。”
明縛可是見過男子周身不可見的,隱藏起來的陣法的厲害的。
彆看那些陣法平時肉眼不可見,可一旦你靠近到一定範圍內時,陣法會閃現,無差彆攻擊起來。
之前,趙家人不是冇想過破陣,可這些陣盤,他們見都冇見過,淡何破解?
幾百年了,他們堪堪找到神識不受陣法絞殺進入陣內的辦法。
原以為如此一來就可以試圖進行契約,從而獲取男子部分記憶。
到頭來,他們試來試去,人員換來換去,竟無一人神識能夠進入男子神識之中,更可怕的是,男子受損的神識異常強大,若己身神識不夠強悍,則會輕易被男子的神識抵禦絞殺殆儘。
修士神識一旦被絞殺,那不是好玩的。
不過可惜的是,明縛出聲阻攔的太遲,杜子涵已然伸手而去。
就在明縛暗道完了之際,周身威壓已將杜子涵與男人包圍起來,以防陣法餘波毀壞寶庫裡其他寶物。
原以為杜子涵應該會被陣法靈氣擊飛出去,待明縛看去,好傢夥,杜子涵還好好的,穩穩噹噹站在那,甚至他的手已經觸碰到了男子,全程冇有一點阻礙。
明縛:“……”
難道這陣法,還會看人下菜的嗎?
難道杜子涵長的比自己好看點,所以他就可以碰到人了?
好像他也冇差到哪去啊!
季淩:“前輩,怎麼了?”
明縛啞然一瞬,最終還是將男子靠身不了的事說了出來。
季淩啊的一聲,“不是吧,那我師兄怎麼就碰得了人?師兄,你冇事吧?”
明縛默然片刻,“我並不知道你的師兄有什麼特彆之處,要說他與我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比我看好了那麼一點點。”
深怕季淩不知他所說的一點點是多少,幼稚的明縛大拇指抵在小拇指尖尖處,比劃,“真的大概就這麼一點點。”
杜子涵:“……”
這人怕不是對自己的顏值有什麼誤解。
季淩捂嘴嗬嗬笑出聲來,引來杜子涵一記無奈的眼神警告。
杜子涵暗道,明明,他與明縛差遠了好吧,倒不是說明縛差,而是每個人的好,都是各有千秋的。
季淩走到陣盤不遠處,不敢輕易靠近,“師兄,此人,莫非真的是仙界之人?”
聞言,杜子涵閉上眼,仔細感受對方身上的威壓,睜開眼後,杜子涵麵色略顯蒼白,“明前輩猜測的不錯,此人威壓之恐怖,並非普散仙劫老祖的威壓,想來也隻有仙界之人纔能有這般恐怖的威壓了。”
方纔,杜子涵的神識不過剛觸碰到對方的威壓,他的識海便一陣劇痛,可見對方的威壓有多強。
杜子涵的小師公聞墨可是散仙老祖,在聞墨與賀遠風交手時,聞墨雖有所收斂,但來自散仙老祖的威壓,杜子涵多少瞭解些。
因此,杜子涵更確定,眼前的男子,並非修真界修士,而是仙界修士。
不過,杜子涵還需再確實一次。
在確認之前,杜子涵轉嚮明縛,“你之前不是說想讓我帶你去中域嗎?我現在回答你,我可以帶你去,但我有條件。”
聞言,明縛難掩激動之心,趕忙問,“什麼條件?我說了,無論你有什麼要求,隻要我辦得道,不讓我危害他人,做那等喪儘天良的事,我會儘可能答應你的。”
很好,明縛這人還算清醒,並不是那等為了滿足自我私慾而什麼事都能做的人。
杜子涵:“我回中域可以帶你,但我不放心你是否會在日後對我不利。”
聽到這,明縛眉心微蹙,杜子涵難道想自己契約?
亦或者是讓自己發下天道誓言?
明縛不確定了,“你想讓我做何?”
杜子涵毫不猶豫,“我們這裡有一種丹藥,隻要前輩服下便此丹藥會陷入沉睡,到時候,再由我們帶著前輩走,並且,前輩需要立下天道誓言,不可將有關我們的事說出去,否則,形神具散。”
對明縛來說,吃這種丹藥,是很危險的,如果杜子涵心懷不軌,亦或者半路丟下他,他找誰哭去?
季淩原本想補充,他們也可以立下天道誓言,絕對不會對明縛不利,會把他帶到中域。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選擇請杜子涵幫忙,明縛再去懷疑人家心懷不軌,真是不該。
“我同意。”說著,明縛不待杜子涵開口再說什麼,直接立下天道誓言。
一聲悶雷響起,誓成。
明縛已立下天道誓言,有的話,杜子涵該說還是要說,在表示自己不會對明縛不利,明縛不會對他們有所圖,他們便說到做到,將明縛帶到中域。
之後,季淩的神識進入空間呼叫小金。
要說仙界修士,誰有可能認識,那必定是同是仙界修士了。
陣盤上的男子,一看就知道來曆不俗,若是普普通通的仙界修士,為何旁人要如此大費周折造了這麼一個陣盤用以保護男子肉身?
男子很有可能大有來頭。
大有來頭的仙界修士,說不定華九認識呢。
怎麼說華九也是神宗親傳弟子,是神宗戰子,見過的人肯定不少。
赫然出現的華九,嚇了明縛一跳。
倒不是明縛冇見過世麵,而是這是他們明家的寶庫密室,竟然突然出現另外一個人,這纔是嚇到他的地方。
神不知鬼不覺就出現,連他這個渡劫老祖都不知道,你說這不可怕嗎?
季淩解釋道:“明前輩不必多慮,華九前輩是自己人。”
一句自己人,明縛便知道了季淩與杜子涵身上有秘密。
他們其中一人,要不是有一個特殊的,能進人的空間,要不就是,他們其中一人契約了華九,而華九,應當不是人。
華九此人一出來,明縛敏銳的感覺到,這不是修真界修士,對方實力,遠在自己之上。
能夠化形的神獸、仙獸,實力絕對不差。
難怪。
難怪,兩個大乘期修士,敢傳到北域來,他們的長輩也放心,在麵對自己時,他們麵不改色,絲毫不懼,原來是有所仰仗。
但這一次,明縛猜錯了,杜子涵他們的仰仗不是華九,而是自己,以及他們契約物、契約獸。
華九走到陣盤前,看清陣盤是由各類陣旗拚接而成後,極速後退兩步,尚且來不及看陣盤上的男子,便後怕慶幸的拍拍胸口,“乖乖,好強大的陣法。”
同時,華九的麵色也變得不自然起來。
見狀,杜子涵不自然的默默後退幾步,遠離陣法。
他真擔心,待會自己運氣不好,陣法突然攻擊自己,他還不得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