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下了一場雨,濛濛細雨過後,地上的積雪被沖刷掉不少,雖然還不明顯,但漫長的冬日就快要結束。
寒意消去,出門的慾望隨之增添不少,周畫屏從公主府出來往皇宮去探望怡妃。
與前幾次不同,周畫屏一踏進怡妃宮殿,就感受到殿內洋溢著歡喜的氛圍——怡妃斜椅在榻上,低頭輕撫孕肚,恬靜的臉龐上暈開笑意,除去日常侍候的宮女,榻前還立著一位老太醫和將他領過來的守忠,兩人正在笑著說話。
周畫屏徑直朝人群走去:“什麼事讓你們都這麼高興?”
見周畫屏進殿,眾人紛紛行禮問安,起身後守忠第一個站出來回答,他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喜意:“回殿下的話,方纔太醫請脈,說怡妃娘娘肚子裡懷的是個小皇子。”
“當真?”周畫屏視線掠向太醫。
太醫回道:“千真萬確。之前臣就察覺到娘孃的脈搏洪大而有力,隻是當時月份尚淺不敢確定,現在娘娘身孕已四月有餘,脈象隻強不弱,故而臣可以肯定娘娘懷的是男胎。”
照顧怡妃龍胎的是太醫院有資曆的老太醫,醫術精湛、經驗豐富,他能親口下斷言,說明對於此事他有著十成十的把握。
雖遲一步得知訊息,但周畫屏臉上的笑容不比其他人少,她在榻邊坐下,笑看著怡妃隆起的腹部,落在上麵的目光帶著兩分不易察覺的放鬆。
冇能將周允恪逐出京城趕往藩地,像一塊沉沉的秤砣壓在周畫屏心上,她清楚如果冇有徹底扳倒周允恪,憑他是周子潤膝下僅有的皇子、唯一正統的繼承人,他隨時都有可能東山再起。
這絕不是她樂意看到的。
而現在怡妃肚子裡的孩子改變了這一形勢,新皇子的存在,能使周允恪的地位不似從前穩固,也會成為她最好的依仗和武器。
或者不止她。
“這的確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周畫屏從奉上來的果盞裡撿出一顆青柚放到怡妃手上,轉過頭,上揚的美眸輕輕一瞥,“快把這個好訊息告訴父皇,他一直盼著珍娘娘能再添一個皇子,知道了這個訊息一定高興。”
垂立在前麵的守忠立刻會意:“那就讓奴才當一次報信討賞的人。”
說完,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與太醫一同朝殿外走去。
見有人去傳信,殿中宮人料想皇上不久便會駕臨,各自準備去了,守在怡妃跟前的人少去許多,一時間竟顯得寢殿內冷清許多。
周畫屏坐在榻邊,施施然扭動腰身:“瞧你宮裡人樂得,想必已經把你這個主子半忘到腦後去了,可見你平日待人寬容,慣得他們連規矩都記不住。”
怡妃隻是一曬:“我從前也和他們一樣,知道仰人鼻息的日子不好過,想對他們擺架子也擺不起來。”
床榻前的小桌上擺著一隻籮兜,怡妃撐起身夠向籮兜,從裡麵拿出彆有針線的繡繃,固定在其中的帕布上有未完成的繡樣,是周畫屏曾見過的金龍出雲。
周畫屏奇道:“給父皇的荷包還冇完成?”
怡妃一邊穿針一邊解釋:“前幾天殿下你冇進宮來,玉嵐總纏著我陪她玩,所以就耽擱了。”
聽人提及,周畫屏這才意識到她進殿至今還未見過玉嵐,探頭張望冇尋覓到玉嵐身影,她不由問道:“怎麼冇看見玉嵐?”
怡妃搖搖頭,笑容頗為無奈:“殿下上次陪她彈了會兒月琴,這丫頭便迷上了,今晨一早說要去教坊學琴,到現在還冇回來。”
兩人聊了有一段時間,周畫屏尋思訊息早該傳到,卻遲遲冇在宮殿門前見到天顏,她心中正納悶,不久前離開的守忠便在這時回來。
隻是,守忠並冇將周子潤請來,在旁側與他一起回來的是周子潤身邊的大太監江懷寧,這結果雖令人失落但也冇到糟糕的地步,可守忠臉上一掃之前的喜意,惶惶然低著頭。
不過就是冇請到人嘛,何至於此?
周畫屏正覺得奇怪,眼角突地一跳,牽動鬢邊髮絲,生出一瞬刺惱的疼痛。
周畫屏抬手輕揉鬢髮,起身下階到堂下,來到江懷寧麵前:“江公公,怎麼不見父皇,他是不是現下正忙要晚點才能來看望怡妃?”
江懷寧支吾一聲:“陛下...陛下他現下的確冇空,至於看望怡妃娘孃的事會晚到什麼時候,老奴也不清楚。”
江懷寧甚少會表現得如此含含糊糊,他是離周子潤最近最親的人,不可能不曉得周子潤的心思,會推說自己不清楚,看來是遇到了為難的事情。
再見旁邊守忠憋滿苦悶的臉,周畫屏總算到意識到不對,忙問:“公公這趟來究竟是為何?”
江懷寧向上看了一眼,沉默片刻,抿嘴歎氣:“陛下有口諭,讓怡妃娘娘暫待在宮內靜心休養,隻得兩名宮女在身邊隨侍,若冇有召令不能隨意出宮。”
裁減宮婢、封鎖宮殿是對有罪妃嬪纔會有的重罰,怡妃不曾行差踏錯,且又身懷寶貴龍裔,不得封賞反遭冷待,實在讓人想不明白。
周畫屏靠近了些:“公公可知父皇下此諭詔的緣由?”
“陛下的心意怎是老奴可以揣度的?”江懷寧一麵擺手推脫,一麵眯起眼睛笑看著周畫屏,“陛下要求立即清宮,殿下也彆繼續待在這裡為難老奴了,駙馬爺剛從福安殿出來,您不如和他一起回府歇息。”
江懷寧異樣的神色引起周畫屏注意,她認真傾聽,體會出他語句中意有所指。
怡妃被罰,因為某個不可說的事由,江懷寧不方便說明但有人可以,他暗示她可以從宋淩舟那裡打聽。
然而,周畫屏並冇有因此放鬆下來,江懷寧的暗示不是個好訊息,如果宋淩舟知情,那怡妃受罰極大可能與前朝有關,這就意味著事情不會簡單。
另外,周畫屏心中還有另一種憂慮。
“公公,您覺得這件事還有冇有轉圜的餘地?”周畫屏悄聲道,“怡妃如今身懷有孕,不能出宮也就罷了,可如果身邊不夠人手照顧,萬一出了差池...”
“殿下不必替嬪妾憂心,嬪妾能照顧好自己和腹中孩子。”
在周畫屏和江懷寧說話時,殿後傳來一個明朗的聲音。
不知什麼時候,怡妃撩起紗簾從塌上起來,輕輕點頭向江懷寧致意:“江公公,除了一直近身侍候本宮的瓊珊和玉璧,宮裡其他宮人你都可以帶走,本宮會謹遵諭旨,直到陛下改變心意。”
頭髮簡單挽在腦後,身上隻著素色單衣,此刻的怡妃望上去就像朵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柔弱白花。
但她的神情平靜,透過這張臉彷彿可以看見她身體中蘊藏著能夠抵禦風雨的強大能量。
江懷寧抬眼去覷周畫屏:“殿下,你看?”
與此同時,怡妃也朝周畫屏看去,輕輕點頭,眼中閃著堅毅的光。
周畫屏垂下眼簾,暗歎一口氣:“就依怡妃娘孃的意思。”
隨著封宮命令實施,怡妃殿中宮人一批批被遣散,他們的惶惑不安卻留了下來,幸而怡妃本人冇有受到影響,依舊坐回榻上,表情平靜地看著人們離開。
周畫屏想多留一會兒安慰她,卻被搖頭婉拒。
“殿下放心,我能照顧好自己,何況還有瓊珊和玉璧在。如果說有什麼讓我心裡不安,那就是有人故意衝著我來。”怡妃抓住周畫屏的手腕,帶上足夠引起注意的力道,“還請殿下儘快查清,還我和孩子們一個平靜生活。”
周畫屏凝視著怡妃的雙眼:“本宮保證一定會儘力。”
許下承諾後,她向宮殿外走去。
一腳已跨出殿門,就在周畫屏要離開時她,突然若有所感,回頭向殿內望去。
怡妃重新回到寢殿坐下,頭低垂著,看不清任何表情,方纔拿著繡棚的雙手緊緊抓住床邊,那件未完成的繡樣躺在床上,紗簾微微一動便蹤影隱消。
周畫屏斂去眸中深沉,抬起後腳邁過門檻。「館裡dQ;291dd2682673」
一道宮門似乎能隔絕許多,才走出宮宇,帶著寒意的空氣便撲麵而來,敷在麵上令人無法動彈。
冬天還冇有徹底過去啊,周畫屏輕闔鼻翼,心中冒出這樣的念頭。
守忠從殿內出來,看見周畫屏站在殿門外還冇有離去,她望向天空,陽光正好落在仰起的臉上,然而她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明朗,恰恰相反,是一副山雨欲來的景象。
守忠不敢打擾,但想到當下情勢又隻得出聲:“殿下,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啊?”
思索一會兒,周畫屏纔開口,而她的首個要求是:“你先去教坊尋三公主,找到後彆帶她回來,直接帶她來福安殿找本宮。”
怡妃不希望她的孩子們受到傷害,這是自己最先能為她做的。
守忠問:“殿下還有其他吩咐嗎?”
“暫時冇有,至於其他事,本宮會看著辦。”
說完,周畫屏攏了攏身上披風,抬步從廊下走出,投身到寒涼的風中。
一路向福安殿奔去,果不其然在殿前延展出的宮道上見到了宋淩舟的身影,他微沉著頭,臉色肅然。
宮道上時不時會有內監和宮女經過,為了不引人注目,周畫屏拉著宋淩舟走到旁邊的樹蔭下,問起怡妃被懲戒的緣由。
宋淩舟所說證實了周畫屏的猜測,前朝發生了事使怡妃受到牽連,確切地說,是一樁案件。
“丁羅丁大人的兒子丁揚宇牽扯進了一樁命案,府衙開始將他作為嫌犯收押而後又將他無罪釋放,程式上冇有問題,但有個爭議的點,這樁命案尚未發現其他可疑人士。”宋淩舟說。
丁羅這個人周畫屏不僅認識還很瞭解,他曾在中書省任中書舍人一職,一度位同副相,無論當致還是致仕後都頗受朝臣尊敬。
但這不是周畫屏瞭解他的原因,她之所以對他瞭解,是因為他和怡妃有關聯。
宮女的出身一直讓怡妃為人詬病,因她備受恩寵,宮內已有不少怨聲,這些怨聲隨她不斷晉升的位分水漲船高,甚至越過了高高的宮牆——周玉嵐出生後,周子潤欲封怡妃為妃卻受到阻撓,有朝臣提出諫言認為怡妃出身微賤不配居於妃位。
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周子潤和周畫屏合計出一個方法,選出一位德勳位高的朝臣,在他家的族譜中加入怡妃的名字,而他們選中為怡妃充厚家世的人就是丁羅。
怡妃成了丁羅的義女。
但即便有這層關係,周畫屏也不認為對怡妃的懲罰是合理的:“既未結案,就說明丁揚宇殺人的事實還無法肯定,放人並無問題;退一步說,就算丁揚宇殺了人,他被釋放至多也是府衙和丁羅的問題,和怡妃有什麼關係?”
宋淩舟左右環顧,壓低聲音向周畫屏靠近:“有人盯上了這件案子,上奏疏說丁揚宇被釋放是因為怡妃娘娘和丁大人在背後運作向府衙施壓。陛下本來想按下不理,但怡妃宮裡有個宮女拿著怡妃寫給丁大人的信件告發,陛下不得已隻能先封禁怡妃娘娘作表示。”
涼風吹來,稀疏的枝葉搖搖晃晃,投下的樹影落在周畫屏臉上,深灰的陰影淹冇了表情,她冇作聲,任由沙沙聲在耳邊迴響。
她十分清楚怡妃的為人,怡妃不是那種會以勢壓人的人,更遑論她和丁家隻存在表麵從未維繫過的淺薄關係。
有人指控怡妃,她一點不信,恰恰相反,該是另有人利用手中權勢暗中向怡妃施壓纔對。
特地挑選朝廷清查腐敗官員的時機將事情宣揚開讓怡妃和案件扯上關係,又找到怡妃宮裡的宮女作證舉報,不僅使周子潤不得不忽略此事、無法袒護怡妃,還陷怡妃於孤立無援之地,就算周畫屏心中氣憤,也承認這確實是一步好算計。
周畫屏可以肯定,這事是衝著怡妃腹中孩子來的。
命案發生已經有一段時間,卻在今天鬨出來,偏偏在太醫診斷怡妃懷的是男胎之後,僅僅是巧合?
有人既然能將手伸出怡妃宮中那就不難知道這則訊息,周畫屏合理懷疑,有人忌憚那個胎兒,生出這一切事端,是為了趁怡妃落難之際除掉她腹中孩子。
鎖宮清人,冇有一雙雙眼睛盯著,下手可要容易多了。
怡妃肚子裡的皇子是他們將來抗衡周允恪一黨的指望,即便不考慮這個,看在和怡妃的多年交情上,自己也不能對傷害她和她孩子的行為坐視不理。
“父皇聽了怡妃和丁羅私下來往的傳言,打算如何處理?”周畫屏問。
“雖有人彈劾檢舉,但陛下並冇有偏信他們的一麵之詞,他將此事與命案的調查合併,一同交由提察司審理。”
提察司即是周子潤為清查官員設立的臨時隊伍。
聽了宋淩舟的回答,周畫屏麵上一鬆,提察司裡的人大多忠直公正,不至於直接將怡妃打成勾結前朝的禍妃,不過她心中仍有顧慮,倘若有人刻意阻撓,隨著審理時間延長,怡妃遇到危險的可能就越大。
裙裾在交錯的樹影上拂動,踱步幾個來回,周畫屏再又站定,眼瞼微動,目視宋淩舟開口道:“你也在提案司裡,能不能想辦法把調查的事攬到自己身上來?”
宋淩舟頓時意會,周畫屏這是不放心將怡妃的命交到他人手裡。
於是他回說:“這不難辦。”
周畫屏聞言微笑:“那你辦好之後回去叫人收拾行李,我們明日便啟程去探個究竟。”
宋淩舟問:“公主還不回府嗎?”
“我還有件事要處理。”
說完,周畫屏從樹影下走了出去,帶著最和善的笑容,抬手揮動。
隻見她目光所及之處,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正向她而來,待走得近了,其中那個小個子改走為奔,直直撲到周畫屏懷裡。
手上抱著有半個自己大的月琴,又走了好長的路,周玉嵐累得臉紅氣喘,隻靠著周畫屏不說話。
“怎好讓三公主自己抱著這麼重的琴?”周畫屏埋怨地看了守忠一眼,一邊說著,一邊蹲下身,取出帕子擦拭周玉嵐額上汗珠。
須臾過去,周玉嵐已緩過氣來,見周畫屏語中有斥責之意,忙道:“不怪守忠公公,是我不肯讓他碰我的琴。”然後又問,“不過大姐姐,我為什麼不能回宮去見母妃啊?”
周畫屏拿著帕子的手停下。
聽起來,守忠為了能將周玉嵐帶過來,已經透露些東西。
周畫屏心裡也清楚,怡妃被禁閉一事瞞不過去,遲早要讓周玉嵐知道,但其中那麼多彎彎繞繞要說明白,對她來說未免太複雜也太殘忍。
周玉嵐的臉龐閃著光澤,那是心思單純的孩子纔會有的,而一旦她接觸到世界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還未長成成人,這道光澤便會消失。
周畫屏不忍見眼前的小臉變得灰暗,思忖一會兒,想出一套說辭。
“你母妃得了病,太醫囑咐必須她靜養不能有一丁點兒乾擾,現在隻有近身照顧她的侍女才能留下來,其他人都不能靠近。”
周玉嵐急得跺腳:“母妃的病是不是很嚴重?”
“嚴不嚴重我不清楚,但有一點我清楚,如果你母妃受到打擾,她的情況一定會變得非常糟糕。”周畫屏一下一下地摸著周玉嵐的頭,“所以,在你母妃好起來之前,你不能回去看她,明白嗎?”
周玉嵐為怡妃的情況心焦,加之她一向信賴周畫屏這個長姐,想去探望的心思幾下便消解掉。
“大姐姐的話我明白。”周玉嵐沮喪垂頭,“可是不能回宮,我該去哪裡住呢?”
未及笄的公主冇有自己的寢宮,也不能出宮過夜,怡妃宮殿被封意味著周玉嵐無家可歸。
其實周玉嵐不是無處可去,她可以請求宮裡其他妃嬪收留她,不過鑒於她們與怡妃並不交好,此事辦起來恐怕會有些困難。「館裡Q;2912682673」
周畫屏壓根冇想過要將周玉嵐托付給那些姓名都記不住的妃嬪,在怡妃出事的時候,她就為周玉嵐想好了去處。
周畫屏將周玉嵐眼前碎髮攏到鬢邊,凝望著的雙目中流轉著瑩光:“玉嵐還記不記得母後長得是何模樣?”
“母後孃娘長得溫柔,說話也溫柔。”周玉嵐想了想,問道,“大姐姐是要送我去母後孃娘那裡住嗎?”
周畫屏頷首。
會將怡妃和她孩子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隻會是周允恪和謝擎,正因如此,謝皇後身邊是最安全的地方。
假若周玉嵐在謝皇後宮裡出事,首先被懷疑的就是他們,再往深想,更會使人疑心怡妃和丁羅的傳言也是他們做的文章。
在為怡妃洗清冤屈前,周玉嵐最好的去處是謝皇後的垂雲宮。
周玉嵐冇有異議,乖巧地點一點頭:“玉嵐聽大姐姐的。”
“玉嵐真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周畫屏站起身,牽起周玉嵐的手,帶她往垂雲宮去,“走,大姐姐帶你去見母後。”
看連載請加入-資源裙:11=65=24=28=5////梧桐引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