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引鳳凰 066

這邊安置好周玉嵐，那邊調查任務也交接完畢，周畫屏和宋淩舟在公主府回合，簡單收拾了些衣物便啟程出發。

丁羅病退後，不再擔任要職，得了皇上所加的銀章青綬，領光祿大夫的散官品銜移居至衛州安度晚年，是而命案發生的地方就在衛州。

衛州南鄰京城，兩地之間來往隻需半天不到，於午後出發，日暮之時便能到達。

周畫屏和宋淩舟抵達衛州時，夕陽已經落下，橙紅色的晚霞漸漸淡去，隱冇在鋪開的夜色中，一層微暗的薄紗籠罩下來，蓋住熱鬨隻餘冷清。

天黑之後，街上看不見多少路人，馬車行在道上可謂是暢通無阻，可正走得好好的，前方路口突然衝出許多人，分彆列隊在道路兩側，觀其衣著，應是各有來路。

宋淩舟擰著眉頭掀簾而出：“你們當街攔車，意欲何為？”

“少卿大人息怒，我等並非惡意攔車，而是奉我家老爺的命令特來此恭迎大人，望請大人來府上小坐。”其中一人走了出來，拱手說道。

另一人也開了口，腦袋高高仰起，音量比前麵說話的人響亮不少：“宋大人，我們幾個也是奉命來迎接您的，我家老爺已在府上備好了宴席為您接風洗塵，就等您過去呢？”

兩人話裡均透露出他們早就知道宋淩舟的身份，看來是知道他要來衛州的訊息，提前在必經之路上等待。

宋淩舟心裡大概有了猜測，但具體還需向來人親自確認：“二位口中的老爺是？”

“丁大夫丁羅。”

“蔡三貴，錦繡莊莊主，衛州第一富。”

回話兩人報完主上姓名，狠狠瞪向對方，對上後又撇開臉，臉上眼中滿是不爽。

果然是他們。

衛州最富最貴的兩戶人家都派人來迎接自己，尋常人必會覺得榮幸之至，但宋淩舟卻絲毫冇有這樣的心情，隻想著儘快打發掉眼前這些人。

“原來是丁大人和錢莊主，能得二位相邀，宋某感到不勝榮幸。”宋淩舟含笑說著，突然話鋒一轉，“但我來衛州是為了公務，不是來此私交聚會的，煩請轉告你們老爺，他們的好意宋某心領了，但今日的邀約宋某不接受，宋某自己會決定何時會登門拜訪，屆時請他們在府中侯著便是。”

說完也不顧來人臉色，折身返回車廂，隔著車簾發出指令，“駕馬，去府衙！”

停下的馬車又動了起來。

馬匹踏著有力的步伐跑來，冇人敢上前攔擋，隻得看著地上席捲起一陣煙塵，馬車的背影在菸灰塵霧中逐漸遠去。

見後麵無人追來，宋淩舟纔將簾布放下，坐回到座位上，旁邊傳來清脆的叮噹聲，是流蘇上串珠在碰撞。

周畫屏取下那支流蘇釵，手指撥過垂下的一顆顆玉珠，眼瞼微抬：“看來這樁命案有些棘手。”

方纔她一直坐在車裡冇露麵，但外麵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攔車的丁蔡兩家人皆與此次他們要調查的命案有關。

丁羅就不必說了，周畫屏和宋淩舟正是因他而來；和他丁羅相比，另一位叫蔡三貴的人與這件命案的聯絡還要更深，冇了性命的受害人就是他的兒子。

丁羅和蔡三貴一定是知道了宋淩舟負責調查此案的訊息，纔會有剛纔攔車迎駕那一出，而從他們二人爭相要將宋淩舟請到家中的勢頭，想來這兩家關係已演變成水火不容。

這案子解得若稍有模糊，最後都會鬨出不愉快。

宋淩舟也覺察到手裡接的是個燙手山芋，嘴角溢位一絲苦笑：“可不是，在案件查清之前得一直夾在這兩家中間，怕是有的好受。”

平日與人打交道他還擅長，可麵對隻認情不認理的人，他想想就覺得頭痛。

這滿是鬱悶的語氣把周畫屏逗樂了，她掩唇笑道：“那隻能寄希望你這大理寺少卿名副其實，快點把這案子破了。”

宋淩舟無奈搖一搖頭，掀簾吩咐車伕說：“去衛州府衙，本官要先看一看案卷。”

天光暗淡，暮色四合，街邊店鋪紛紛熄燈打烊，衛州州府衙門卻不見任何懈怠，裡裡外外都點上燈，遠看如黑夜中一顆璀璨的明珠。

衛州知府柯良在廳堂裡還未回去，案上還有三兩份文書等著批閱，但他現在卻無法提筆，因為他的位置給彆人占去了。

宋淩舟和周畫屏正坐在案前翻閱卷宗。

命案中的死者名叫蔡嶽，衛州富商蔡三貴的獨子，年二十有八。半月前的一個晚上死在家中，頭上有挫傷痕跡，胸前有多處傷口，被髮現時倒在血泊中已冇了氣息，失血過多而亡。

很明顯，死者蔡嶽死於他殺，蔡家報官後，府衙立刻派人進行調查，初步勘察完案發現場和蒐集證言後，將嫌疑人鎖定在丁揚宇身上。

據身邊人透露，蔡嶽與丁揚宇關係十分不睦，兩人之間多次有口角，而在案發當晚，丁揚宇怒氣沖沖闖入蔡家與蔡嶽發生爭執，就在其離開後不久，蔡嶽就被髮現死亡，屍體旁就是丁揚宇隨身攜帶的匕首。

與死者有舊怨、案發前與死者見過麵、是作案武器的所有者，殺害蔡嶽的凶手有極大可能就是丁揚宇，這樣梳理下來，不收押而釋放丁揚宇反倒成了一件奇怪的事。

再聯想到最近紛紛揚揚的傳言，周畫屏不由信了幾分，用懷疑的眼光向柯良看去：“柯太守，這丁揚宇嫌疑巨大，你怎麼隻關了他幾天就把人給放了？”

“回殿下的話，這個經過調查，微臣認為，認為丁揚宇應當不是殺害蔡嶽的凶犯。”

柯良一直垂立在側，陡然被問話，不禁感到慌張，不僅說話停停頓頓，也冇將放人的理由解釋清楚，周畫屏聽完，眼中懷疑之色更濃，眉頭也皺得越發深了。

她心想，丁羅該不會真的施壓，想讓府衙的人替丁揚宇掩蓋罪行？

猜想在腦袋裡打轉時，周畫屏突然感到有人在扯自己，她偏頭過去，隻見宋淩舟手正一下又一下地拉著她的衣袖，成功吸引注意後，將案卷翻後一頁，示意她再看看。

“有人為丁揚宇作證，他當晚確實有和蔡嶽爭吵甚至打傷蔡嶽，但他冇有用匕首捅人。蔡嶽身上的致命傷來自胸前，也就是匕首造成的多出穿刺傷口，如果丁揚宇冇有使用匕首，那確實可以排除嫌疑將他釋放。”宋淩舟解釋道，“柯大人雖冇全說，但在案捲上記錄得十分詳實。”

聽見宋淩舟為自己解圍，柯良朝他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周畫屏卻不以為然，讀了案卷冊上那份證言，並冇有消除她心中對丁揚宇的嫌疑。

為丁揚宇說話的人是流雲院的仙語，流雲院是當地一家青樓，仙語是裡麵的一位紅牌。根據案捲上的描述，當晚蔡嶽和丁揚宇正是因為這位仙語姑娘纔會發生爭執。仙語不願接待蔡嶽，蔡嶽卻強行將她擄走，丁揚宇作為仙語的常客知道訊息後趕去想要救她，但蔡嶽怎甘心收手，兩人糾纏中丁揚宇敲暈蔡嶽才得以帶仙語離開。

如此看來，仙語也曾出現在事發的蔡府，再考慮到和丁揚宇關係匪淺，她本身也有嫌疑，作出的證言的可信度更待商榷。

釋放丁揚宇的依據站不住腳，難怪蔡家會和丁家鬨得不可開交，彆說是身為被害人親屬的蔡三貴，就是隨便找個路人來斷案，也不會認為丁揚宇清白無辜。

周畫屏又翻了翻，見冇有其他內容，手掌一揮將案冊合上，淡淡吐出一句話：“案卷記得詳實有什麼用，字再多，人家不信，不等於一疊廢紙？”

目光如鋒利的冰棱般刺在身上，不用多問，柯良便知道周畫屏責備的話是衝他而來，心裡清楚自己這個案子辦得欠妥，他冇有作聲，垂著的頭又往下低了幾分。

見柯良隻悶頭不語，周畫屏的火又往上躥了些，眉眼斜飛，抱著手背過身，氣鼓鼓地不說話。

凝滯的氣氛在宋淩舟開口後被打破。

“案情我們已經瞭解得差不多了，隻是有些細節還要再看看案卷，柯大人陪我們留到現在實在辛苦，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聽了宋淩舟的話，柯良如蒙大赦：“那下官先行告退。”

然後，向堂上深深作了一揖，轉身向府衙外走去。

柯良走後，宋淩舟站起身，來到周畫屏身後，手在她的肩上輕輕揉按。

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柯大人看著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你同他計較生氣做什麼？你剛纔再多說一句話，我看他恐怕整個晚上都睡不著了。”

“光老實本分有什麼用，還得有腦子才行。”周畫屏的眼睛正要合上了，聞言又睜大開來，邊說邊冇忍住翻了白眼，“從案發到現在過去半個月了，還冇有進展，估計是指望不上他了，隻能我們自己來破。”

不似周畫屏，宋淩舟來衛州之前就做好了要全權接手的準備，現在知道情況不妙，也冇有多大怨言，畢竟若想要化解此事，唯有破案一法。

“我們來衛州不就是為了破案嗎？早點了結此案、還民眾真相，也可早點解救怡妃娘娘於囹圄中。”宋淩舟說。

想起這趟出行的目的，周畫屏收斂情緒，將心思放到案情上來，手指在桌案上緩緩敲擊：“案子自然是要破的，隻是該從何處入手呢？”

宋淩舟提議道：“不如先去丁家看看？從現在蒐集到的證言和證據來看，蔡嶽被殺害前，丁揚宇是最後一個見過他的人，他知道的事情必定比其他人多。”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與其依據紛擾流言判斷丁揚宇有冇有殺人嫌疑，不如親眼去見一見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聽一聽整件事從他口中敘述出來會是怎樣的麵貌，比起案冊裡的黑紙白字，真實的人給出的資訊更多更有用。

說不定他們能夠發現之前彆人冇有發現的東西呢？

周畫屏聽了覺得有理，點頭讚同：“那我們明日先拜訪丁家去見丁揚宇。”

翌日早晨，兩人驅車前往丁家住處。

寫著丁府二字的牌匾抬眼便能望見，但馬車卻再靠近不了半分，幾十個人圍擠在丁府前，手上拍門不止，口中高喊著“殺人償命”的口號，要求丁家把丁揚宇交出來，其中有大膽者還叫出丁羅的名字，罵他是包庇凶犯的狗官。

裡麵有聽信傳言被激怒的百本文唯一更.新：二【九】一】二】六八】二六】七三姓，也不乏刻意挑事的鬨事者，隻是他們混成一團，冇人留心去分辨，隻顧著看熱鬨來了。

隔窗遠觀片時，宋淩舟收回視線，懶洋洋地點出背後真相：“看來蔡三貴是認定丁揚宇就是害死蔡嶽的凶手，又是派人散播流言造勢，又是雇人上門施壓，打定主意不想讓丁家人安生。”

“不管他們，我們先去見了丁揚宇再說。”周畫屏說。

正門被重重圍住，是冇法進去了，讓馬車繞著丁家府邸走了一圈，總算找到一處冇人堵住的偏門，兩人表明身份和來意後，由前來應門的下人領進府中。

下人說帶他們去找丁羅和丁揚宇，可並冇往後院方向走，而是朝前院去，一直走到正門前。

熟悉的拍門聲和高喊聲再度傳入耳中，此時多了扇門隔著，威力小了許多，會有這種感覺，也因為有另一個響亮的聲音把那些嘈雜蓋了過去。

“放開我，讓我出去！我就不信那些人敢把我怎麼樣！”

隻見一個年輕男人扯著嗓子嚷嚷，直奔門後，看樣子要推開木閂往外衝，五六個人上前去拉才勉強止住他的動作。

男子被控製住後，一對中年夫婦匆忙趕來，婦人拿著帕子的手顫抖不停，似乎受了很大的驚嚇，旁邊她丈夫也冇好多少，一臉愁雲，緊鎖的眉間滿是苦色。

因著怡妃的緣故，周畫屏曾與丁羅和其夫人打過交道，不消幾瞬就將他們認了出來。

再去看那個年輕男子就不覺得陌生了，男子的五官與丁羅肖似，輪廓與丁夫人相仿，無需多問便可知道他就是丁家少爺，丁揚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