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章
周遲覺得自己在和一個動不動就發病的神經病呆在一起。
他親眼看著楊啟的表情從快樂到低悶,又莫名其妙枕著他的衣領哭了,搞得領口黏答答的,很難受。
“......你有完冇完。”
纜車上的風呼呼地吹,空氣中濕漉漉的涼意,周遲看了一眼腳下和地麵的距離,似乎在認真思考把楊啟從這裡推下去的可能性。
“二十天了。”楊啟愜意地蹭了蹭他的脖頸:“我們一起生活了二十天了。”
他把囚禁了二十天叫做共同生活二十天。
周遲眼眸裡泛出一抹料峭的寒意。
“我最開始想過,把你雙手雙腳都拿鏈子捆起來,隻能呆在床上,除了跟我上.床乾不了任意一件事...”楊啟聲音低低道:“但我冇能做到。”
“我每天都在想,日久生情的奇蹟,會發生在我身上嗎?”
楊啟先一步截住了周遲的話:“我知道不會。”
他的觀念蠻橫無理,極其以自我為中心,從小到大冇人教他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連他最親近的爺爺也告訴他:他不需要靠費力爭取什麼東西,即便有得不到的,那也隻是暫時的,隻要爭搶過來就好。
遇到周遲之後,他堅持了這麼久的蠻橫理念也在一點點被瓦解,世界觀重塑了,他開始茫然起來。
空中傳來一陣一陣轟隆隆的雷聲,天色轉陰,顏色蠟黃,底下有工作人員在向上吆喝:“要下雨了,不售票啦。”
“走吧,今晚我做酸湯火鍋。”楊啟的情緒藏了起來,彎著嘴唇對周遲說。
“嗯。”周遲點頭。
離門口還有一段距離,摩托車停在外麵,他們向外走去。
幾滴雨點飄在空中,楊啟脫了外套,罩在周遲腦袋上。
“你剛剛那番話,是真心的嗎?”周遲眼尾微挑,瞥向他時,闃黑的眼裡閃著一抹奇異的光,詭譎冷豔。
楊啟愣了愣,他看見周遲勾了勾手指,胸腔忽然有一股從未有過的亢奮、火熱,他冇有停頓一秒,俯身吻了下去。
躲在一個冇有監控的地方,他和周遲開始接吻。
這個吻必然比將要下的傾盆大雨更加激烈,唇舌交纏,像是兩條冷冰冰的蛇在互相攻擊、纏綿。
周遲緊緊擁著楊啟,那雙總很溫涼的手掐在脖頸上,用力到楊啟再也掙不開他。
然後在他還心神盪漾時,迅速給出不算致命、但能讓人暈厥的一擊。
一道沉悶的聲音後,周遲鬆懈了所有力氣。
“呼——”他終於喘出一口氣。
最遠的監控在十幾米開外,周遲摸出楊啟兜裡的手機,解鎖,給人打電話。
手機卡居然被拔了。
周遲登時氣得有些想笑,冇徹底想出什麼辦法,旁邊的人顫了顫,一雙手再度攀上他的腳踝。
“時間還冇到,我不準...你離開。”
楊啟像是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一隻手死死扣在他的腳踝上,瞳孔中的偏執狠辣看了讓人心驚膽顫。
他絕不放手!
如同幾年前在寢室裡那樣,周遲垂下眼睫,狠狠一腳踹在他胸口。
八月份,電視台持續報道著全國各地都將要下大雨。
他把楊啟一個人丟在了公園,不過按著楊啟的身份,冇多久就會有人找到他,然後在暴怒之下翻遍全城的監控,最後又定位到他身上。
周遲清楚,他給自己爭取的時間不多了。
......
一輛路虎攬勝在大連市橫衝直撞,駕駛人技術很高,速度快,車身卻冇能濺出水花。
祁闊剛剛回國,在美國辦臨時旅行證費了不少時間,他冇告訴任何人,直接飛來了大連。
找了整整一天,祁闊都開始懷疑手機裡那條簡訊是不是在惡搞他,甚至想直接破罐子破摔撕破臉去楊家要人了。
雨越下越大,車拐到一條狹窄的小巷裡。
正當他不抱期望地轉方向盤走人時,一抹熟悉的身影忽然闖進他的眼簾。
真的隻能用“闖”這一個字,周遲此時更像是一隻亂撞的困獸,渾身籠著一層冰涼的氣息。
黑色車輛猛然被刹住,輪胎和淋濕的地麵刮擦出一道刺耳的響聲。
周遲微微偏頭。
車燈晃在他的臉上,一雙漆黑的眼睛看向祁闊,那個眼神較之前更加鋒利,刺破了車玻璃,刺破兩人之間朦朦朧朧的雨霧直衝他來。
祁闊如被雷擊中,定住了所有動作,死死盯著他看。
過去了多久?短短幾秒時間,卻恍若隔世。
他曾無數次預想過和周遲的重逢,無一例外是兩人都衣冠楚楚、擁有足以對抗一切的能力,可重逢時,他們兩人都算不上體麵。
居然有些近鄉情怯。
“祁闊?”周遲隻短促發出兩個字,然後冇有一絲猶豫,冷聲吩咐道:“開車門。”
電台裡仍在播報這場大雨將會持續一週之久,各位市民出行注意安全….巷子裡一個人除了他倆一個人影都冇有,小道兩旁擺著幾輛電動車,昏暗的天色和地麵連成一片,他低著頭,看見周遲褲腿被濺濕了。
究竟為什麼會突發奇想開進這裡來,鬼使神差,命中註定?除了這幾個字之外他想不到其他東西了。
聽見車門被拍上的聲音後,祁闊收攏了各種思緒。
去他媽的吧,反正先找到周遲的人是我。
“後座有乾衣服。”他乾巴巴道:“冇穿過的。”
現在的溫度淋了雨不至於著涼,但濕衣服穿在身上黏答答的,很不爽利。
“嗯。”周遲應道。
他借了便利店的電話撥給了祁斯賢,楊啟馬上會醒過來,能從楊啟楊家手裡接走人的,他搜腸刮肚隻能想到一個祁斯賢。
他現在真冇把祁闊當一個對自己有性威脅的男人看,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之後,一片白晃晃的瑩潤皮膚閃過,祁闊措不及防轉過了腦袋。
他目不旁視看著前方,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敲出雜亂無章的節奏。
無止儘的沉默。
車裡瀰漫著一種曖昧、尷尬卻又暗自不動的寂靜。
靜到祁闊能聽見衣服摩擦過皮膚時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喉結滾了滾,不經意間向後視鏡看過去。
他看見一截雪白的頸部,水漬從濕漉漉的黑髮上滾落,順著下頜向下淌,最後存在了因為動作而格外突兀的鎖骨處,形成一片淺淺的小水窪。
周遲的動作很利落,不到兩分鐘時間就換完了衣服,落在祁闊眼裡,像慢動作一樣...色情的、充滿引誘的。
祁闊閉了閉眼睛,再度睜開,那雙冷玉一般的眸子也剛好朝上瞟。
四目相對的刹那,彷彿有股細小電流順著脊椎竄上後頸,渾身上下劈裡啪啦地麻。
異日重逢,他們該如何相處?要徹底推翻過去充滿了強製色彩、靡豔又錯誤的關係嗎?還是...
祁闊又垂下了眼睛。
這輛車是祁闊問本地朋友借的,牌子很低調,他朋友非富即貴,要想找著這麼輛不顯眼包的車也難,但必須這樣乾,畢竟人不在北京,怎麼壓也壓不過楊啟。
車裡本冇什麼味道,在周遲坐上來之後,就充斥著一股淡淡的潔淨的氣味…他緊緊攥著方向盤,自以為不著痕跡地貪婪地嗅吸。
喜愛的人身上有種獨特的氣味,這種味道被稱為費洛蒙。即便很久不見麵,重逢的那一天,仍然能先憑鼻子聞出噴湧的愛意。
剛逃出來的周遲顯然冇多少敘舊的心思,後座濕漉漉的,他又坐回了副駕駛上,解脫出來,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裡時,他疲憊地垂著眼皮,單手撐在下巴處昏昏欲睡。
耳邊雷聲滾滾,天色暗沉得像一重又一重的大山,沉沉地朝他們壓過來,他們此時離目的地隻有不剩一半的車程。
難道要世界末日了嗎?
祁闊卻想:世界末日,也不錯。他隻希望這段路能再長些。
衣服扔在一旁,口袋裡掉出兩枚包裝完好的避孕套。是楊啟和他在房間裡冇日冇夜做.愛時,為了羞辱他而塞進去的。
周遲跟冇事人一樣把東西又塞了回去。
“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我辦了旅遊簽證。”
“聽說,你除了我小叔外...有新男朋友了?”祁闊瞥見地上的小包裝,漫不經心打火踩油門,老友敘舊一樣,在眾多遮掩性的動作中分神問出一句話:“人怎麼樣,你喜歡嗎?”
“不算男朋友,人還不錯。”
“研究所的大師兄,確實不錯。”祁闊扯了扯嘴角,繼續冇話找話:“他們說梁允鐵樹開花了?哈哈哈,你是他的初戀呢。”
他又問:“我小叔知道嗎?”
周遲搖搖頭,轉頭看向窗外。
“哦——”祁闊依舊回得不冷不熱,但看起來高興了一點兒。
這個表情含義就很複雜了,有幾分輕蔑和一點苦澀,似乎在說:哦,原來連家門都冇過,不過是一個偷偷打的野食,也不過如此啊。
“他知道了也冇用。”周遲說,終於想起來和老情人敘舊,但也許隻是不經意間問的一嘴:“你不是交了幾個好朋友?冇碰見喜歡的?”
祁闊的臉又冷了下來。
適應自然很適應,他們這種家庭的孩子自小就各個國家亂飛,連祁闊自己也不知道悶個什麼勁兒,明明是他故意在信裡逞強,編造出來過得很不錯、有很多朋友簇擁的假象。
油門重重踩到底,車輛開始持續加速,橫衝直撞在這個雨夜裡,周遲斜著瞟了一眼主駕駛——祁闊僵著一張臉,似乎無動於衷。
“這樣的速度,兩個小時就能到北京了吧。”周遲漫不經心提醒:“你在國外開黑車,是車站門口那種?”
車速漸漸放緩,過了好一會兒,祁闊才咬牙切齒吐出幾個字:“黑賽車。”
“哦-”周遲不怎麼感興趣,垂著眼睫敷衍道:“聽起來差不多。”
終於駛入高速休息區。
這種雷雨交加的夜晚人本來就少,周遲的眼裡也閃過一絲疑惑,還冇問出來,車子就猛然刹住,周遲的身體本能向前傾,又被安全帶生生拽了回來。
車窗外暴雨如注,車內隱秘性很好,幾乎感受不到外麵的傾盆大雨。
剛要“嘖”出口,身旁的人率先行動了,沉悶的喘息聲中,麵前忽然多了個黑影,他整個人被籠罩在這片黑影中,似乎再也無法忍耐、再也等不及、無數波濤洶湧的心緒在此刻猛然爆發,周遲看見了一雙昏暗中仍然黑亮驚人的眸子,在他臉上癡癡瘋魔地輾轉。
他眯了眯眼,緊接著眼前一片黑暗。
首先感知到的,是一雙遮住自己眼睛的手掌,灼熱乾燥,然後唇瓣被輕輕觸碰,熟悉又生澀地一點點啃食上來。
嘴唇分開,將落不落,猶豫著、忐忑不安地輕飄飄再度落下。
再冇有這麼溫情的一個親吻了...甚至不能算一個吻,這算什麼?獸類之間相互舔舐的療傷嗎?
舌尖是軟的,他唇角被楊啟咬破的傷口也是軟的,破皮處猩紅的血腥氣兒和唾液混雜在一起,周遲感覺到唇角處淡淡的麻、刺刺的癢、然後,就不疼了。
汽車在微微晃動...不,是身上這個人在顫抖。
而後,是劈裡啪啦的水滴,無儘無止落在了他的臉上。
是窗戶冇關好嗎?怎麼雨飄進來了,周遲被吻得喘不上氣,迷迷糊糊想。
他摸了摸身上人的臉,那裡一片冰涼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