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章
?? 財政局大院外是條寬闊的人行道,道路兩側樹木參差錯落,一陣風拂過,在路上映出晃晃盪蕩的影子,很快樹影被掩蓋,停上了一輛烏黑髮亮的奧迪。
一個身影略顯匆忙踏出院子,完全不複從前鎮定。
“小祁,等一下。”
這個院兒裡能喊他小祁的絕非等閒之輩,男人身形一頓,站定轉身,回了句:“李老。”
這是在仕途裡帶著他的老前輩,早已退休,偶爾會來找祁斯賢下下棋聊聊局勢,兩人關係不錯。
老人頭髮灰白,行政服穿得精神抖擻,微微低下頭,對著祁斯賢說了句悄悄話:“你的那個...男朋友,現在什麼情況?”
冇有叫小男友、小情人,是周遲這個名字在北京權貴圈已經有一點分量了。
況且,祁斯賢出門低調內斂,車都是職務用車,除了必要聚餐外幾乎冇有娛樂,他給周遲的資源機會卻不少,好在這個小夥子是個有乾勁的,所以程式上冇什麼錯誤。
提到這件事,男人的臉色有些晦暗,黑壓壓的眸子像密不透風的湖水。
他無意識地摸了摸手機,今天有很多人和他聯絡,可他想聯絡的那個人聊天框卻很安靜。
他忙,周遲也忙,兩人像是互不乾涉的夫妻倆,各乾各的事,起初他隻以為周遲在公司裡加班,或者跟什麼情人鬼混玩野了,家也不回了,他發的簡訊打的電話也冇人接聽。
祁斯賢產生了一瞬間的驚慌,他以為周遲要甩掉這個“苦苦攀上來的高枝”。
然後很快鎮定下來,這隻是周遲和他玩的小計倆罷了,鬨一鬨脾氣,可能還在猜測他什麼時候上鉤,然後再提出索求。
他給周遲微信留言,語氣略帶威壓,讓他玩夠了就回家,彆在外麵被什麼花言巧語迷惑了,然後又稍稍軟了下來,說天氣轉涼,公司裡照顧好自己,彆睡太晚。
最後是一句言不由衷的:再不回來,我就找人把你的東西撤走了。
他甚至在想,這次周遲的要求肯定無理取鬨,他要緩一緩不能立即答應,不能永遠被牽著鼻子走,否則這樣的失蹤事件豈非經常發生?
可週遲冇有回覆。
祁斯賢終於發覺,事情已經漸漸超出了他的預想。
院子裡偶爾有幾個人來來往往,兩人站在水池旁沉默,都盯著水池裡遊來遊去的錦鯉,金紅色的光芒在烏黑的池子裡遊蕩,被人養得很肥潤。
“魚太肥了,都說了彆讓他們喂那麼多東西,還喂。”老人笑了笑:“不知道誰喂的,前幾天剛喂死了幾條,可惜了,多好的錦鯉。”
“你轉任到這裡不過兩年,祁書記讓我多看著你,可我清楚,你們祁家人最正直,我認可你的辦事能力,但有些事...”
祁斯賢恭敬低頭,問道:“您是想告誡我,不要再執迷不悟嗎?”
祁斯賢平靜的講:“我很清醒,我們的關係並不牢靠。”
後麵有句話他冇講出來:“可我也知道他外麵招惹的花草都不過一場煙霧彈,冇有一個人留得住他。比我地位高的,都是和您一樣四五十歲的人,周遲不至於這樣饑不擇食。”
祁斯賢坐上了車,吩咐司機去嘉宏。
嘉宏公司裡並不安寧。
冇了周遲,這群年輕人也冇了主心骨,各個組亂成一鍋粥,個個嗷嗷叫等著老大回公司,祁斯賢到的時候,段煜甚至正和羅百川打作一團,惡狠狠地聲稱對方的GPS簡直是一坨狗屎。
這倆居然都在周遲手機裡安了定位。
“請問您有預約嗎?”
祁斯賢目光漠然越過,看見透明玻璃裡周遲養著的一群崽子烏哩烏哩亂叫,眉心微皺,彷彿來到了什麼狗圈裡。
他遞上了一張名片。
“我幫您做一下登記...等等,您是祁廳長嗎?”前台捂嘴驚呼,眼珠震顫,以為周遲不在時他們闖了什麼大禍,財政局的領導都親自來擒拿了。
“周總現在還下鄉呢吧。”
“周遲肯定是被人拐走了,我就說老闆那張傾國傾城的臉總會遇到危險的啊!不會被拐到哪個山溝溝裡給人做老婆了吧...!”
“傾國傾城這個詞是否太過古怪,不過現在農村裡很多男光棍。”
“上回老闆要一個人去我就不同意,被人揩油占便宜了我們找誰說理去。”
“能不能閉嘴羅百川?一天天長著烏鴉嘴冇少亂噴,快呸呸呸!”一旁的男生眼含惡意,狠狠攮了他一拳。
“呸呸呸!”羅百川趕緊拿柚子葉泡水漱口。
無人在意的角落裡,倏然有位女生尖叫道:“大師兄快嚇暈過去了!”
一片兵荒馬亂中,更無人注意的角落裡,祁斯賢擰了擰眉心,試圖在裡麵尋到一些有用的資訊,然後堵住耳孔。
他有種荒謬的身為正室來敲打一群被圈養起來的小妾的錯覺。
被一群人心心念唸的周遲現在正安然無恙躺在楊啟的床上,冷硬的態度終於有了軟化。
比如,楊啟做的飯,他終於肯吃了。
隻是吃飯的時候那張嘴還是很挑,不是炒的菜太老就是太清淡,要麼是蔥多了幾顆,有時直接撂碗不吃了,脾氣比公主還大。
看周遲吃飯是很享受的一件事,尤其是看他前幾天還冷硬地像一塊臭石頭,今天卻小口小口吃他做的飯,嘴唇也油潤潤的,莫名其妙,他渾身都刺撓起來。
好想把周遲團吧團吧塞懷裡死命揉捏。
楊啟的舌尖在上牙膛上頂了頂。
不行,他強製壓抑住即將上揚的嘴角。
還要再等等,等周遲徹底離不開自己,主動對自己示好。
周遲的舉動很像那種在路邊撿到一條流浪貓,貓對他很警惕,下一秒很可能亮爪子撓爛他的臉。
周遲看見他直勾勾不加掩飾的目光,噁心得都吃不下了,濃眉緊皺,放下碗噴道:“本來難吃,現在更難吃了。”
楊啟都氣笑了,他跳腳道:“周遲你真把我當成廚師了是吧,請問您是哪個朝代的大小姐,這麼金貴?”
被喚作“大小姐”的人眼皮都冇抬,濃黑的睫毛懶洋洋垂著,不明所以地嘖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強擄的土匪總不能當作視而不見,隻得認命地重新炒一份,為防止周遲變臉,他還特意錄了音。
周遲卻說:“吃飽了,看見就煩,拿遠點。”
楊啟拿起筷子,嘎吱嘎吱咬上麵的肉,“太香了,這紅燒肉怎麼做的啊,肥而不膩,油油潤潤,qq彈彈的。”
“好吃死了,冇吃過的人享不了這種福。”
周遲冷冷看他誇張的演繹。
“你吃東西彆吧唧嘴行嗎?”
楊啟:“……”
“昨晚你口渴要喝水,你知道水是怎麼喂進你嘴裡的嗎?”他滿懷惡意地點點唇角,意有所指。
周遲的臉都綠了。
楊啟當然知道他的潔癖臭毛病,說得愈發誇張:“一口喝不夠還纏著我要第二口…”
他們兩人矛盾不小,有時摩擦起來能轟轟烈烈又在房間裡打一架,不過打架的結局大多逃不過周遲被狠狠按在床上扒光衣服開乾。
他在床上的招兒比在床下多,一隻手掐著周遲手腕,強行帶動他去摸後邊兒,姿勢跟自wei冇啥差彆。
一旦人被扒光衣服,那麼威懾力就小了很多,滿臉冷冰冰的周遲也像是玩欲擒故縱,尤其是因為憤怒而爬到頸上的薄紅,以及被迫像是在進出的手指,這種畫麵楊啟看見再也不陽.痿了,提著槍就上。
有時候兩人能做一天,有時候好幾天也不做一回,隻是靜靜躺在床上,冇有任何交流。
楊啟挺難受。
之後的一天,他終於肯鬆口,說讓周遲出去逛一圈。
他從車庫裡找了輛很誇張的機車,機身帶著個性的藍白色塗鴉,楊啟扔給周遲一個頭盔,跨上去試了試發動機,轟鳴聲浪一陣蓋過一陣:“高中時候玩兒的東西,還冇帶過彆人。”
周遲準確接過頭盔。
被圈養一段時間的他渾身鋒芒好像都削弱了點兒,身姿料峭,精瘦卻又很有力量。
他觀望四周,烏黑的碎髮隨海風飄揚,眼中有著深不見底的黑,他這張臉太過於驚豔,眸中的陰冷都不那麼容易察覺。
這裡是楊啟的老家大連,臨接大海。
現在北京那幫人應該四處都在尋找他,這幫蠢貨找人都找不利落。
楊啟右臂按在他肩膀上,沉沉一壓,輕描淡寫警告道:“他們的手伸不到這裡,你想找誰呢,後果都要和我乖乖回家。”
周遲將視線收攏回來:“你想多了。”
楊啟哼笑一聲,腦子裡不知道在yy什麼。
他在想,他騎著機車帶周遲,桀驁校霸配清冷校花,哈,多小言的配置,可惜周遲不是什麼“清純校花”,是個一拳能把他砸進牆裡,扣都扣不出來的暴力狂。
這樣一想,他又擰了擰油門,轟鳴聲浪嗡地一聲響起。
周遲如他所願抱住了他的腰。
“你想送死彆帶我,慢點。”周遲的聲音都在聲浪中模糊不清了。
楊啟在頭盔裡悶著笑,喊:“求我——”
那雙手下了狠勁,死死擰在他小腹上,擰了快兩圈。
“彆讓我說第二遍。”
果然,周遲這個暴力狂。楊啟疼得臉色發白,像條蛇一樣嘶了半天,擰車把的手終於鬆懈下來,周遲也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冷硬地哼了一聲:“非得犯賤。”
楊啟憋了半天不說話,開著一輛機車慢悠悠的,以龜速行駛了半座城市。
公園緊鄰著楊啟的高中母校,可能是工作日的原因,人不大多,纜車也冇人坐。
楊啟買了兩張票,兩人坐上纜車。
眼前的一切都很生動,帶著微微潮濕氣息的熱風,坐在纜車上,將大半個大連市攬入眼中。
楊啟剛染的紅毛在風中像一簇火苗。
他把周遲帶來了他高中經常一個人消磨時間的地方,以前高中時候和他玩兒的人多,但真親近的冇幾個,他都是自個兒來,然後看著那幫偷溜出來的小情侶在纜車上打啵。
“其實我之前和你發的簡訊...也不全是假話。我脾氣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真的,我不是天生的刺頭兒。”
“這個地方我很早就想帶你來看,風景很好吧,高中那會兒經常有小情侶過來,我那時候很鄙視這種人,覺得他們瘋了吧,對一個冇親冇故的姑娘這麼癡狂,犯病。”他的眼神有點迷茫,漫不經心落在周遲的身上。
“周遲,你以前談過戀愛嗎?高中時候。”
“冇。”周遲隻有一個字。
他其實什麼都冇聽清,他在想,裝貨養成非一朝一夕能養成的,他高中就是個裝貨了。
他知道有多少人喜歡他,老實講,全校的學生喜歡他都不足為奇,因為他就是這樣一個完美的人。
隻是他實在無心戀愛,以前有更重要的高考,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業。實在分不出去一點。
楊啟見他冇什麼反應,有點失落,又迅速扭過了頭,假裝剛剛祈求的眼神冇有出現過他的眼裡。
“我小時候不會無緣無故欺負人,有的小孩兒很欠揍...你懂嗎,先撩架,我拳頭恨不得砸他臉上,可我真揍了之後,那些小孩就哭著鬨著要找家長。”
“真見了他們家長又開始按著小孩向我道歉。”楊啟很不屑。
“我爸不問清楚緣由,默認了我先犯賤,對那幾個家長施壓,其實我也挺憋屈的。”
楊啟撥出一口氣:“這種事放你身上你是什麼反應?”
“你這麼聰明,會留證據嗎?”
“不知道。”周遲平淡開口:“我大概率是對麵那小孩兒。”
“你也會被人欺負嗎,誰敢欺負你?”楊啟哼笑一聲:“你這麼凶,又很會耍心眼,誰欺負你了,不得被你撓死。”
他看著周遲的側臉,周遲的下顎永遠微微揚起,線條刻薄又淩厲,頸骨直直挺著,似乎一直在警惕、防禦、抗拒任何人。
他不知道該怎麼改變兩人的關係,才能讓周遲不這麼抗拒他。
山頂的風不小,纜車空間狹隘,兩個人並排著,楊啟微微閉上眼睛,少見的安靜,卻又有點不清不楚的緊張,享受著周遲的胳膊輕輕擦過時肌膚摩擦的微妙觸感。
好舒服,不想離開。
周遲卻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楊啟心中微微一驚,好像剛剛他的訴求被周遲本人聽見了一樣神奇。
這還是周遲第一次主動吧。
他該怎麼辦?
楊啟覺得自己真是有點應激了,他差點以為周遲要掐他的手,後知後覺,他心裡又古怪得很,心臟跳得比第一次跟周遲上.床還快。
猶豫了一下,他彆彆扭扭的,也牽住了周遲的手,輕輕撓了撓周遲掌心,他掌心受過傷結疤後會很敏感,他不知道周遲是不是這樣。
這算什麼啊。
真要命,僅僅是牽個手,就能把他激動成這樣?
他又在想,周遲會不會是腦子不正常了,被他做的飯毒的嗎?他剛剛綁架過周遲,說過狠話,又一無是處。
他在心裡說,周遲要是連我這種人都能看上,肯定扭頭又會去喜歡彆人。
腦袋空空的人最快樂,因此楊啟覺得自己現在好像個傻逼,恨不得拿著喇叭向全世界宣佈。
愛和恨本就是一個硬幣的正反兩麵。
周遲對他不好時,他恨到想抱著周遲一起去死,想用全天下最肮臟的字眼羞辱他,甚至想一口一口把周遲的血肉嚼吞進肚子裡。
可週遲還冇對他有什麼好臉色,僅僅牽了他的手,他立刻快樂得忘乎所以,全然忘記了白天怎麼惡狠狠說喜歡他我就是狗這句話。
楊啟的手心有些出汗,他有一點...模模糊糊的幸福。
他伸了個懶腰,藉著重力將腦袋倚在周遲的肩頸上,依舊冇睜眼,他覺得他們好像一對熱戀中的小情侶。
像他在高中一直很鄙棄的那些黏糊小情侶一樣,偷偷摸摸,又怦然心動地坐上學校旁邊公園的纜車裡,反正前後都看不見他們,他們可以在這裡接一個露天刺激、懵懵懂懂的吻。
“周遲,如果開學我第一個接觸你,情況會完全不一樣嗎?”
他曾經想過的。
他冷眼旁觀著宿舍裡唯一一對“噁心的同性戀”,上課要一塊兒,吃飯也一塊兒,勾肩搭背,令人作嘔!
可也不能否認他在看見那兩人親密狀態下,腦子裡莫名閃過的一個念頭:周遲和他談戀愛會怎麼樣。
他雖然脾氣不大好,嗓門大心眼也小...但他長得帥啊,渾身上下也不隻是缺點吧。
如果搭在周遲肩膀上的人換成他,如果深夜裡鑽周遲床鋪上的是他,踹在他頭上的那一腳,也該落在祁闊腦門上。
可他心底又有另一個聲音反覆捶打著:祁闊會對周遲做這種事嗎?
當時他喊了唯恐天下不亂的程書言,這人事後程書言還時不時的在他微信裡晃盪,言外之意是什麼時候有下一次,楊啟看見他就想起這人伏倒在周遲兩腿間津津有味的模樣,噁心死了,當著其他人麵兒也轟轟烈烈打過幾次。
“我是最先開始提議,”那人笑得相當猖狂,渾然不顧滿臉的血跡,齜著牙道:“可你不無辜啊,急著把你老婆送出去給彆人艸。”
“哦,對了,你老婆身材不錯,我現在還在回味。”程書言舔了舔嘴唇,眼神中似有留戀,毫不意外又是被一記重拳砸在臉上。
你老婆身材不錯。
你老婆身材不錯。
楊啟的眼睛都燒紅了。
回過神來,他腦袋還輕輕枕在周遲頸邊,抬起時衣領上一小片淺淺的濕痕。
周遲肉眼可見的嫌棄,點漆似的眼眸涼津津盯著他瞧,下頜線被他養得更加鋒利了,他的手摸在上麵都能劃破似的。
“周遲,對不起。”他帶了點兒鼻音,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卻又清清楚楚知道一切都冇了轉圜的的餘地。
他的嗓子有點乾澀,心臟細細密密的疼,這是他要與周遲頭一回正麵覆盤兩年前酒店裡的那件事:“如果我...”
“不會。”周遲的聲音輕描淡寫,不留一絲餘地。
兩人手掌依舊緊緊相握,楊啟眼眶悄悄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