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府有個叫劉三通的酒坊老闆,此人年過四十,生得肥頭大耳,滿麵紅光,一看便知是個貪杯之人。他祖上三代都以釀酒為生,傳到他這一代,劉家酒坊的“三通酒”已是名揚四裡八鄉。
劉三通自十六歲起便跟著父親學釀酒,手藝是冇得說,可就是有個毛病——貪杯。每日裡從早喝到晚,說是要“品酒”,實則就是饞酒。常常是早晨還清醒著指點夥計乾活,到了晌午便已醉眼朦朧,及至傍晚,乾脆就醉得不省人事,癱倒在酒坊角落裡呼呼大睡。
這一來二去,酒坊的生意可就遭了殃。劉三通醉後常胡亂指揮,不是把該發酵三日的酒提前開封,就是將不同批次的酒混在一處。有一回他醉得厲害,竟將醋曲當酒麴下缸,白白糟蹋了整缸新糧。夥計們勸了幾回,他酒醒時滿口答應,一旦沾了酒便又將承諾拋到九霄雲外。
這年秋日,新糧入倉,正是釀酒的好時節。劉三通一早便吩咐夥計們將新收的高粱蒸上,自己則拎著一壺酒在坊間轉悠,美其名曰“監工”,實則不過尋個由頭喝酒。
不到晌午,一壺酒已見了底。劉三通晃著胖大身軀,走到最大的那口酒缸前,醉醺醺地指著缸道:“這、這缸酒,我親自來下曲!”
夥計們麵麵相覷,心說老闆又醉了,這缸酒怕是又要糟蹋。但誰也不敢違逆,隻得扶著他搖搖晃晃爬上木梯,看他抓了一把酒麴,胡亂撒入缸中。
劉三通撒完酒麴,正要下梯,腳下卻一個踉蹌,“噗通”一聲竟栽進了酒缸!夥計們嚇壞了,七手八腳將他撈出來時,劉三通已成了落湯雞,渾身上下酒氣沖天。
“冇、冇事!”劉三通打著酒嗝,渾不在意地擺手,“我這是與酒同浴,與酒同浴!”說罷便晃晃悠悠回房睡去了。
誰知第二天一早,酒坊裡出了怪事。
那口最大的酒缸,缸口竟隱隱泛著金光。夥計們圍上去一看,嚇得連連後退——缸中酒液清澈見底,缸底竟躺著個黃衣小人,約莫拇指大小,正枕著一粒酒麴酣睡!
“快叫老闆來!”老夥計張伯喊道。
劉三通宿醉未醒,被夥計們從被窩裡拽起來,一路拖到酒缸前。他揉著惺忪睡眼往缸中一看,頓時酒醒了大半。
“這、這是何物?”劉三通驚道。
這時,缸中小人伸了個懶腰,竟緩緩浮上酒麵,身形見風就長,落到缸沿時已如常人一般高低。但見這人一身鵝黃衣裳,頭戴菊瓣冠,麵如冠玉,目若朗星,周身散發著淡淡菊香。
“劉老闆不必驚慌。”黃衣人微微一笑,“我乃菊仙,昨日恰經此地,聞得酒香撲鼻,一時貪杯醉倒,落入缸中,還望見諒。”
劉三通與夥計們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菊仙又道:“昨日落入缸中,也算是與劉老闆有緣。我見老闆麵色,似是貪杯之人,且因醉酒常誤事,可對?”
劉三通老臉一紅,支吾著點頭。
菊仙笑道:“我有一法,可贈予老闆。”說罷從袖中取出一包金黃菊瓣,“此乃仙菊之瓣,泡入酒中,飲酒前小酌一杯,便可千杯不醉。即便大醉,飲後亦能迅速醒酒。”
劉三通將信將疑地接過菊瓣,但聞清香撲鼻,精神為之一振。
“不過,”菊仙正色道,“酒之一物,乃天地精華,當品其味,享其趣,而非求酩酊大醉。還望老闆謹記‘適量飲酒,方得酒趣’這八字真言。”
話音剛落,菊仙身形漸淡,化作一陣菊香清風,消失無蹤。唯留那包菊瓣在劉三通手中熠熠生輝。
劉三通愣了片刻,隨即大喜,當即命人取來一壺好酒,撒入幾片菊瓣。不多時,酒色微黃,菊香四溢。劉三通斟上一杯,一飲而儘,隻覺清甜爽口,酒香與菊香完美交融,飲後神清氣爽,昨日宿醉帶來的頭痛竟一掃而空。
這日恰逢劉三通的老友趙掌櫃來訪,二人平日飲酒,劉三通總是先醉的那個。今日劉三通取出菊酒,與趙掌櫃對飲。趙掌櫃才飲三杯便已麵紅耳赤,劉三通卻連飲十杯仍麵不改色,談笑風生。
趙掌櫃驚問其故,劉三通得意洋洋,取出菊瓣,將遇仙之事娓娓道來。
不出半月,劉三通得仙贈的訊息傳遍了江東府。酒客們紛紛前來,不僅要買酒,更想瞧瞧那神奇的菊瓣。劉三通靈機一動,索性將菊瓣泡入酒中,製成“菊仙解酒”,價格雖比尋常酒貴上三成,卻仍供不應求。
說來也怪,自用了菊仙所贈之法,劉三通不僅不再醉酒誤事,對酒的品鑒能力也突飛猛進。他能品出每批酒的細微差彆,甚至能準確說出釀酒所用之水取自何處、發酵了幾日。劉家酒坊的酒越發醇香,生意越發紅火。
然而好景不長,人的貪念總是無窮的。
一日,府城最大的酒商錢萬貫來訪,出價千金要買斷所有菊仙解酒。劉三通起初不肯,錢萬貫便道:“劉老闆何不將菊瓣取出,多泡製些解酒?那仙人所贈菊瓣雖有限,但泡過的酒中或許仍有效力,可以此為引,不斷炮製啊!”
劉三通被說得心動,當即取出菊瓣,嘗試泡製第二批解酒。一試之下,果然有效,雖不如直接泡製的濃鬱,但仍有解酒之效。
貪念一旦生出,便再難遏製。劉三通開始大量炮製菊仙解酒,從最初一片菊瓣泡一缸酒,到後來一片泡十缸,最後乾脆將泡過多次的菊瓣碾碎成粉,摻入酒中。
這日,劉三通接了一筆大單,要在十日內趕製百缸菊仙解酒。他日夜趕工,疲勞至極,卻仍不忘“品酒”,不知不覺已飲下大量新釀的解酒。
夜深人靜時,劉三通獨自在酒坊中忙碌,忽然眼前一花,竟看見菊仙站在麵前,麵色凝重。
“劉老闆,你辜負了我的饋贈。”菊仙歎道,“我贈你菊瓣,是望你免於醉酒之苦,而非助長貪慾。你可知那菊瓣經多次使用,仙力已微乎其微?如今你所售之酒,與尋常酒水無異矣!”
劉三通酒意頓醒,冷汗直流:“那、那為何客人仍說有效?”
菊仙搖頭:“心理作用罷了。他們信其有,便覺有。然今夜過後,連這心理作用也將消失。”
說罷,菊仙袖袍一拂,坊間所有酒缸中的菊瓣儘數飛出,在空中化為金色粉末,消失不見。
“仙緣已儘,你好自為之。”菊仙身影漸淡,最終化作一縷菊香,飄散無蹤。
劉三通癱坐在地,心中五味雜陳。
翌日,果然有客人上門投訴,說菊仙解酒不再有效。劉三通支吾搪塞,說是可能批次有問題,答應重釀。然而重釀的酒依然無效投訴的客人越來越多,劉家酒坊的聲音一落千丈。
更糟的是,劉三通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從前那般易醉的狀態。原來長期依賴菊仙解酒,身體對酒精的耐受反而降低,如今一喝便醉,比從前更易誤事。
這日,劉三通又醉倒在街邊,被老夥計張伯扶回酒坊。酒醒後,張伯端來一碗醒酒湯,歎道:“老闆,那仙人說得對,‘適量飲酒,方得酒趣’。咱們釀酒之人,更應懂得這個道理啊。”
劉三通捧著醒酒湯,良久無言。第二天,他做出一個令人吃驚的決定:閉門歇業三日,將所有存貨清理乾淨,重新開始。
重開那日,劉三通在酒坊門前掛出新招牌:“三通酒坊,隻釀真酒”。他不再炮製所謂的“菊仙解酒”,而是專心鑽研釀酒技藝,嚴格控製每道工序。他自己也戒了貪杯的毛病,每日隻小酌三杯,品酒而不求醉。
有趣的是,雖然不再有仙力相助,劉三通卻發現自己對酒的品味越發敏銳。他能準確說出每批酒的優缺點,甚至能根據客人口味推薦最合適的酒。酒坊的生意漸漸回暖,雖不如菊仙解酒風靡時那般紅火,卻贏得了真正懂酒之人的認可。
一年後的秋日,劉三通正在酒坊中品評新酒,忽聞一陣菊香飄來。他心中一動,獨自走到後院,果然見那株老菊樹下,黃衣菊仙正含笑而立。
“劉老闆彆來無恙?”菊仙笑道。
劉三通連忙躬身行禮:“多謝仙師點化。如今方纔明白,酒之真趣,不在量多,而在品精;不在醉深,而在味永。”
菊仙點頭:“你能悟得此理,便不負當日緣分。”說罷從袖中取出一小包菊瓣,“今日再贈你一包,不是為你解酒,而是助你品酒。”
劉三通雙手接過,這次卻無半分貪念,隻鄭重道謝。
菊仙又道:“世間萬物,過猶不及。酒如此,事如此,人生亦如此。謹記‘適度’二字,方得真趣。”言畢悄然離去,唯留滿院菊香。
自此,劉三通將菊瓣用於提升酒品,而非解酒。他釀出的酒越發醇香,成為江東一絕。而“適量飲酒,方得酒趣”這八字真言,也被刻成木匾,掛在劉家酒坊正堂,世代相傳。
每當有貪杯之客來訪,劉三通總會奉上一杯菊香清酒,講述這段奇遇,最後不忘叮囑一句:“酒如人生,適度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