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761章 古寺香爐

青峰山下有座破舊古寺，簷角結滿蛛網，牆皮剝落得厲害，唯獨院中那隻青銅香爐，終日繚繞著嫋嫋青煙。

這香爐有三足兩耳，爐身刻著些模糊的雲紋，瞧不出有多少年歲。每逢初一十五，附近村民便來上香，求個平安順遂。也不知從何時起，寺裡傳出個奇事——若在日落時分誠心跪拜，吸入那爐中飄出的青煙，便能窺見未來之事。

先是個樵夫瞧見自己三日後撿了塊金子，果真應驗；接著是個書生夢見自己中舉，次年赴考竟真成了舉人。一傳十，十傳百，古寺香爐能預知未來的訊息便傳遍了四鄉八鄰。

每日黃昏，香爐前就跪滿了人，個個伸長了脖子，等那青煙飄入鼻中，盼著看見自己的錦繡前程。

寺裡隻住著一位慧明老僧，鬚髮皆白，皺紋深如刀刻。他每每見眾人圍爐窺視，便搖頭歎息：“福禍無門，惟人自召。天機不可泄露，強求必有災殃。”

可誰聽得進這話？見未來之事誘惑太大，連鄰縣富戶都乘轎而來，奉上重金，隻為吸一口仙煙。

這日傍晚，一個麵色焦黃的漢子踉蹌入寺，撲通跪在爐前，連磕三個響頭。

“菩薩顯靈，讓我瞧瞧明日賭局大小！”漢子貪婪地吸著青煙，片刻後滿臉喜色，“看見了！看見了！是小！這次定能翻本！”

漢子歡天喜地而去，老僧卻雙眉緊鎖。旁人隻道那煙縹緲如常，慧明卻修持多年，目能通幽，分明見那煙中隱現一張模糊人臉，對著漢子背影詭笑。

三日後，漢子暴斃家中，醫者查驗不出病因，隻說精血枯竭，如同古稀老人。

慧明心中一震，想起月前暴斃的漁夫——那漁夫窺見魚群所在，次日捕得滿船，不出七日卻無疾而終；又想起上月死去的繡娘，她見自己作品被官家賞識，果然如願，未及領賞便撒手人寰。

老僧暗驚，莫非這香爐不是仙物，而是妖邪？

當夜子時，慧明悄至院中。月光如水，香爐靜立，彷彿尋常銅器。老僧盤坐爐前，默誦真經。初時並無異樣，至三更時分，爐中忽然無火自燃，升起縷縷青煙，在月下凝而不散。

“尊者何故擾我清淨？”煙中竟傳出人語，縹緲詭異。

慧明心知遇妖，麵不改色：“爾為何物，在此惑人？”

青煙翻滾，漸漸凝成一張人臉，似笑非笑：“我乃助人如願仙靈，何來惑人？”

“那幾個暴斃之人，可是你所害？”

煙臉詭笑：“他們自願以壽換運，與我何乾？我予其所見，取其所報，公平交易。”

老僧怒斥：“妖孽！竟以未來幻象誘人壽命！”

煙臉忽變猙獰：“老和尚，你陽壽將儘，不如也換些好處？我可讓你見轉世輪迴，如何？”

慧明不再多言，取出隨身多年的念珠擲向煙中。隻聽一聲尖嘯，青煙驟散，又複凝聚，似乎黯淡幾分。

“老禿驢！壞我好事！你可知我來曆？”煙中聲音淒厲。

慧明閉目誦經，不予理會。那煙妖自覺無趣，漸漸縮回爐中。臨末丟下一句：“莫要多管閒事！這些人貪心自取，與你何乾！”

次日，又有人來求問前途。慧明早早守在爐前，苦口婆心勸退香客。眾人將信將疑，有人罵道：“老和尚自己得了神通，卻不許我等沾光，好生自私！”

如此數日，寺中冷清許多。慧明以為事息，不料那煙妖竟托夢給遠近村民，稱老僧欲獨占仙爐，需在月圓之夜齊來叩拜，方顯最大靈效。

十五月圓，上百人湧入古寺，不顧慧明阻攔，齊齊跪在爐前。

青煙大盛，如雲如霧，籠罩全院。眾人如癡如醉，各自見著心中所盼。煙中那張臉越發清晰，貪婪吸食著眾人陽氣。

慧明心知再不製止，今夜必有多人喪命。他奔回禪房，取出秘藏多年的一束香——這是師父臨終所傳，說是千年沉香混合金粉與高僧舍利製成，能驅邪鎮魔，非萬不得已不可使用。

老僧持香奔至爐前，對眾人大呼：“諸位快醒！此乃煙妖惑人！”

無人理會，皆沉醉幻象之中。

煙妖現形，狂笑道：“老和尚！你看這些愚人，哪個不願見未來之事？哪個不想不勞而獲？人性本貪，我不過遂其所願！”

慧明長歎一聲，知言語已無用。他點燃手中特製香束，卻非插入爐中，而是猛然縱身一躍，整個人投入香爐！

“以身為香，焚我殘軀，驅邪降魔！”老僧高聲誦咒。

爐中頓時金光大盛，青煙變白，繼而轉金，煙中傳出淒厲慘叫。香客們猛然驚醒，隻見爐中烈焰熊熊，老僧身影在火中若隱若現，麵帶微笑，漸漸化作青煙。

金光照耀，煙妖無所遁形，在一聲尖嘯中煙消雲散。

片刻之後，爐火自熄，爐中空無一物，唯餘少許灰燼，中有半塊龜甲隱隱發光。

一膽大者上前取出龜甲，見上麵刻著古老文字：

“商王祀三年，龜示：東征吉。巫鹹曰：王命雖吉，不可妄動，慎之慎之。”

背麵還有數行小字，記載著一段往事：原來這香爐是商朝古物，當年大巫巫鹹以此龜甲占卜，發現它能示人未來，卻也吸人精氣。巫鹹欲毀之不成，遂將龜甲一分為二，一半投入爐中熔鑄，一半藏於他處。不想千年過去，爐中龜甲竟成精怪，借煙顯形。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羞愧難當。再看那香爐，已鏽跡斑斑，再無青煙冒出。

後來，村民為慧明老僧立碑，記其捨身除妖之事。那半塊龜甲被送入高寺供奉，警示後人：天機不可妄窺，未來不可強求。腳踏實地，方是正道。

至於另外半塊龜甲下落，則成為後世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