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處的李家坳,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居,平日裡男耕女織,打獵采藥,雖不富裕,倒也安寧。村中有個叫李猛的漢子,約莫三十出頭年紀,生得虎背熊腰,一雙眼睛亮得駭人。他自幼隨父習箭,練得百步穿楊的絕技,進山打獵從無空手而歸的時候。村裡人送他個綽號叫“穿山眼”,說的是他目光如電,能看穿山林迷霧,再狡猾的獵物也逃不過他手中那張硬弓。
這年入冬,山裡忽然不太平起來。
先是張老漢家的羊圈半夜被掏了個窟窿,三四隻肥羊被拖走,雪地上留著一串碗口大的爪印。冇過幾天,進山砍柴的王二麻子渾身是血跑回村來,說在林子裡撞見個“灰影子”,快得像陣風,要不是他爬得快,早就冇了性命。
村裡人心惶惶,天一擦黑就關門閉戶,再冇人敢單獨進山。老村長召集大夥商議,幾個老獵手循著蹤跡檢視後,麵色凝重地回來。
“是狼。”村裡最年長的獵戶趙老四撚著鬍鬚道,“可這爪印大得邪乎,比我過去見過的任何狼都要大上一圈。”
正說著,山下鄰村傳來訊息,說是有個孩子前日在村口玩耍,一轉眼的功夫就不見了,隻雪地上留下一灘血和幾撮灰毛。這一下,幾個村子都炸開了鍋,人人談狼色變。
李猛這日從山上下來,肩上扛著隻麂子,還冇進村就覺出氣氛不對。到家放下獵物,媳婦趕忙把近來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你可彆逞強,”媳婦見他眼神發亮,知道他又動了心思,忙勸道,“聽說那畜生凶得很,已經傷了好幾條人命了。”
李猛拍拍腰間弓弦,笑道:“我這張弓也不是吃素的。”
正說著,外麵一陣喧嘩。老村長帶著十幾個村民登門,一進門就要給李猛作揖。
“猛子,全村就數你箭術最好,你得為大家想個法子啊!”老村長顫巍巍道。
李猛趕緊扶住老人:“叔公這是做什麼!我李猛吃著李家坳的飯長大,鄉親們的事就是我的事。明天我就進山,會會這畜生!”
當夜,李猛把祖傳的硬弓細細擦拭一遍,又特製了十支加長箭,箭頭在油燈下泛著冷光。媳婦在一旁默默為他準備乾糧,眼裡噙著淚花,卻不敢哭出聲來。
第二天天矇矇亮,李猛背上弓箭乾糧,大步流星進山去了。
深冬的山林寂靜得可怕,連平日裡嘰嘰喳喳的麻雀都不見了蹤影。李猛踩著半尺深的雪,仔細搜尋著狼的蹤跡。果然,在林間一片空地上,他發現了比碗口還大的爪印,旁邊還有幾塊破碎的衣物,隱隱帶著血跡。
李猛心頭一緊,這狼比他想像的還要大。他循著蹤跡一路追尋,越走林越深,天也漸漸黑了下來。
突然,一陣低沉的嗥叫聲從山穀中傳來,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李猛頓時精神一振,握緊了手中的弓。
他貓著腰,悄無聲息地向聲音來處摸去。撥開一片枯枝,眼前景象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月光下,一頭小牛犢般大小的灰狼正撕扯著一隻野鹿的屍體,那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鬼火。最駭人的是,這狼額頭上竟有一道白毛,宛如一彎新月。
巨狼似乎嗅到了生人氣息,突然抬起頭,正好與李猛四目相對。
說時遲那時快,李猛張弓搭箭,一箭直取狼眼。那狼竟似通人性般猛地一偏頭,箭矢擦著耳邊飛過,深深釘進後麵樹乾中。
巨狼被激怒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縱身撲來。李猛隻覺一股腥風撲麵,急忙向旁滾開,同時又一箭射出。這一箭正中狼肩,卻隻入肉寸許,就被強健的肌肉夾住了!
李猛心中暗驚,他這箭能射穿野豬厚皮,如今卻傷不了這狼分毫!
巨狼吃痛,更加瘋狂地撲來。李猛且戰且退,一連又發三箭,雖都命中,卻都無法造成致命傷。眼看退到一處絕壁前,已無路可退。
巨狼人立而起,眼看就要撲下。千鈞一髮之際,李猛突然發現狼胸前有一小塊白毛,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莫非這就是它的要害?”李猛心念電轉,使出平生力氣,張滿弓弦,一箭直取那點白毛。
箭去如流星,不偏不倚正中目標。巨狼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嚎,重重摔在地上,濺起一片雪霧。
李猛不敢大意,又補了兩箭,見狼徹底不動了,才小心翼翼上前檢視。
這狼確實大得驚人,尖牙如匕首般閃著寒光。李猛拔出箭矢,突然發現狼耳上似乎有個金屬物件。仔細一看,竟是半隻殘破的銅環。
“難怪這般凶猛,原來是被人馴養過的!”李猛恍然大悟。這狼很可能曾是某個權貴家馴養的鬥獸,野性未除逃入山中,又經山林生活磨練,比尋常野狼更加凶殘狡猾。
李猛割下狼頭,拖著疲憊的身軀下山。快到村口時,天已矇矇亮了。
早起的村童最先看見他,一聲“李猛叔回來啦”頓時驚動了全村。人們湧出村口,見到那碩大的狼頭,先是寂靜無聲,繼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老村長激動得老淚縱橫,緊緊握住李猛的手說不出話來。媳婦擠過人群,見他渾身是血,嚇得臉都白了,直到確認都是狼血才破涕為笑。
村裡擺了三天慶功宴,李家坳又恢複了往日的安寧。山下各村聽說惡狼已除,紛紛前來道謝,送來米麪酒肉,把李猛誇成了降狼伏虎的神人。
但李猛自己卻常對著那狼頭皮發呆。媳婦問他琢磨啥呢,他沉吟道:“這狼耳上有銅環,分明是被人馴養過的。我是在想,它的主人是誰?為什麼它會逃到深山裡來?”
更讓李猛不安的是,這狼雖然巨大,但爪印似乎與最初發現的略有不同。隻是這話他冇對任何人說,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轉眼冬去春來,山林重現生機。村民們又敢進山打柴采藥了,隻是還會結伴而行,互相照應。
這日午後,李猛正在院裡打磨箭頭,忽然村裡炸鍋似的喧鬨起來。幾個半大孩子連滾帶爬跑來,麵色慘白語無倫次。
李猛按住一個孩子的肩:“慢點說,出什麼事了?”
“狼、狼又來了!王大叔他、他...”孩子嚇得說不下去,隻指著後山方向。
李猛心中一沉,抄起弓箭就往後山跑。村民拿著鋤頭柴刀跟在後麵,個個麵色惶恐。
在山腰一處平地上,景象慘不忍睹。村民王大柱倒在血泊中,身邊散落著剛采的草藥。更令人心驚的是,雪地上的爪印比先前那狼還要大上一圈!
“不止一頭!”李猛心頭劇震,“原來是一公一母!”
這時,山林深處傳來一聲悠長淒厲的狼嗥,像是在呼喚伴侶。眾人聽得毛骨悚然,不自覺地聚攏在一起。
李猛麵色凝重。原來他去年冬天射殺的是一頭母狼,如今公狼回來複仇了。從爪印看,這頭公狼更加壯碩,而且顯然充滿了複仇的怒火。
往後的日子,公狼不斷在村子周圍出現,有時深夜能聽見它淒厲的嗥叫,像是在咒罵。又陸續有牲畜被咬死,甚至有人遠遠看見它幽靈般的身影在林間穿梭,綠油油的眼睛充滿了仇恨。
村民們再次陷入恐慌,甚至有人提議搬離祖祖輩輩居住的山村。
李猛寢食難安。他知道,這狼不除掉,李家坳永無寧日。他決心主動出擊,徹底了結這段恩怨。
這次他做了更充分的準備。特製了二十支加長加重箭,箭頭淬了烏頭汁液;帶了三天乾糧和禦寒酒;還請老獵戶趙老四幫他分析了狼可能活動的區域。
“公狼比母狼更狡猾,”趙老四撚著鬍鬚道,“它現在滿懷仇恨,肯定會設伏報複。猛子,你要加倍小心!”
第二天黎明,李猛再次進山。村民聚在村口為他送行,眼神裡滿是期盼與擔憂。
李猛循著新發現的蹤跡,一路追尋到深山一處險峻山穀。這裡怪石嶙峋,洞穴密佈,是個極佳的藏身之所。
突然,一聲低吼從身後傳來。李猛猛回頭,隻見那巨狼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繞到他身後,堵住了退路!
這狼果然比母狼還要大上一圈,肩背雄壯,獠牙外露,額間同樣有一道白毛,隻是更加猙獰。最讓人心驚的是它那雙眼睛,充滿了幾乎與人無異的仇恨與智慧。
李猛迅速搶占有利位置,背靠石壁,張弓搭箭。
巨狼並不急於進攻,而是在不遠處來回踱步,像是在審視對手。李猛心中暗驚:這畜生果然通人性,比想象中更難對付。
僵持片刻,狼突然發動攻擊,快如閃電。李猛一箭射出,狼竟猛地躍起,箭矢從腹下掠過。不等李猛搭上第二箭,狼已撲到麵前!
李猛急忙用弓格擋,硬木弓應聲而斷,他也被撞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巨狼張開血盆大口撲來,李猛就地翻滾,堪堪躲過致命一擊,但肩頭已被利爪劃開,鮮血頓時染紅了雪地。
李猛強忍劇痛,拔出腰間獵刀。弓已斷,箭散落一地,他隻剩這把短刀對抗這龐然大物。
狼再次撲來,李猛閃身躲到一塊巨石後。狼撲了個空,更加暴怒,不斷髮起衝擊,都被李猛藉助地形躲過。
一人一狼在險峻的山穀中周旋。李猛肩頭血流不止,體力漸漸不支。他知道再這樣下去凶多吉少,必須儘快找到狼的弱點。
突然,他想起射殺母狼時的那點白毛。仔細看去,公狼胸前同樣有一小塊白毛,隻是被濃密的長毛遮掩,不易發現。
李猛心中有了計較。他故意賣個破綻,踉蹌後退。巨狼果然中計,猛撲過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猛突然側身閃避,同時將手中獵刀全力刺向那點白毛!
這一刀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和希望,直冇至柄。巨狼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踉蹌幾步,重重倒地,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
李猛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成功了。
稍事休息後,他仔細檢查了這頭巨狼,發現它耳上同樣有銅環痕跡,隻是被人為去除了,隻留下些許疤痕。
“難怪如此通人性。”李猛喃喃道。他忽然想起去年城裡傳聞,說有王爺家的鬥獸園跑了兩頭珍稀的北地蒼狼,想必就是這一對了。
李猛割下狼頭,收拾起散落的箭矢,拖著疲憊的身軀下山。
快到村口時,他看見火把通明,全村人都守在那裡。當人們看見他和他手中的狼頭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這一次,李家坳真正恢複了安寧。李猛的事蹟傳遍四鄉八裡,甚至傳到了城裡。有說書人將他的故事編成段子,喚作“神箭李猛誅雙狼”,在茶樓酒肆傳唱。
但李猛自己卻很少提起這段經曆。有人問起,他隻淡淡說:“不過是儘了獵人的本分。”隻有肩頭那道深深的傷疤,在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提醒著那場生死搏鬥。
後來村裡年輕人想跟他學箭,他總是不吝教導,但會再三叮囑:“箭術不隻是殺生的本事,更是護生的責任。咱們獵人守著大山,就得護著一方平安。”
許多年過去,李家坳的老人還會對圍坐聽故事的孩子們講起那段驚心動魄的往事,末了總會說:
“記住啦孩子們,咱們李家坳出過英雄哩!那就是神箭李猛,兩進山,誅雙狼,保了咱們一方水土安寧!”
而山林依舊蒼翠,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隻有最深處的山穀石壁上,還留著幾道深深的爪痕,默默訴說著那年冬天,人與狼之間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較量。